23. 亦芸 – 最後的編碼

亦芸看向指著她的弩槍槍管。四個破門而入的士兵全身符文凱甲,平舉長管弩槍小心翼翼逼近。在這只有數十步之遙的距離,她身上的符文鎧甲,無論再怎麼先進,在高動能的長管弩槍之前都如同紙張般脆弱。

亦芸在鎧甲下微微顫抖,但她深吸一口氣堅定意志,不讓自己的恐懼被察覺。

「你已經被包圍了。丟下武器,高舉雙手投降。」為首的士兵大喊,但與亦芸保持距離。

亦芸這才想起她腰間槍套中還有一把弩槍。那是下午木諾才幫她惡補怎麼使用的東西,但那些士兵無從得知吧。也許那些士兵也和她一樣害怕。他們眼中看見的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符文術師,而是身穿最高級符文鎧甲的神祕怪客。

亦芸看向四個士兵和他們背後的四的血肉傀儡。

她並沒有被那四個士兵包圍,而是那四個士兵被她包圍。

她在腦中預演場景。對不起了,但她不能在這時候停下。

亦芸高舉雙手,但無意投降,將手掌對準兩個血肉傀儡,然後握拳。令人酥麻的符文能量流過指尖,兩個不死巨怪落入亦芸的掌控。

兩個血肉傀儡的戰槌橫掃,骨頭粉碎的聲響伴隨著兩聲悶哼,兩個鎧甲士兵還沒有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就被從背後擊倒。剩下的兩個鎧甲士兵的反應與所有第一次面對倒戈血肉傀儡的對手相同,舉槍朝不死巨怪傾瀉火力。

長管弩槍的音爆迴盪圓形聖殿。一個士兵朝血肉傀儡的胸膛射擊,血肉傀儡絲毫沒有減慢腳步,手中戰槌砸落在士兵的頭盔。士兵倒地,暗紅的血從頭盔縫隙流出。另一個士兵舉槍朝迎面衝來的血肉傀儡射擊,高動能的箭矢零距離擊穿傀儡頭盔,不死巨怪在士兵面前軟倒。

趁著混亂,亦芸藉由符文鎧甲的強化體能翻身跳躍,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落在神器的祭壇的掩蔽物之後。符文鎧甲經過完美調校的演算法,結合感測器反饋的數據,透過即時運算,帶著亦芸做出完美動作。

士兵迴槍對準另一個血肉傀儡,但他背後的兩個不死搬運工發難,將他向後拽倒在地。被操控的血肉傀儡高舉戰槌,朝士兵的面甲砸下、砸下、再砸下,直到頭盔變成血泊中的扭曲廢鐵。

聖殿回歸寧靜,曾經潔白的地板染上一片殷紅,鮮血的氣味刺激亦芸的鼻稍。

亦芸強忍胃中翻湧的噁心,回頭拿起毛筆和墨水。她還是沒辦法習慣這種事,或許永遠無法習慣做這種事。她別過頭去不看慘死的士兵,心中感到萬分的歉疚。士兵們只是在做份內的工作,和他們以命相搏的互相廝殺又是何等的讓人哀傷。

但她不能停下,就是因為走到了這麼一步,在修正這國度的扭曲之前,她更是不能停下。

她朝兩個還沒被操控呆立原地血肉傀儡伸出手掌,將他們也納入指揮之下。

急促的腳步與呼喊從聖殿外傳來,十數個穿著黑馬掛的東寧死靈公司私設保全部隊湧入機密區的迴廊,手上大多攜帶短管弩槍,而又四個血肉傀儡跟隨在成群的保全部隊背後。

亦芸將目光鎖定在那四個新出現的血肉傀儡上。相較於第一次試做的簡易版本,亦芸身上這與符文手甲能操制更多目標,支援同時操控十六個不死者。而自動控制動的機械智慧編碼是拆下了艾莉身上的符文板使用,動作精巧完備。

她撥弄腕甲上的符文,將她所操控的五個不死者設定為自動控制,下令衝鋒。

五個不死者迎面而來,穿著黑馬掛的保全部隊放慢腳步。亦芸看見那為首穿著隊長裝束的中年女人露出疑惑的神色。

而亦芸將手掌伸向新來的其中兩個血肉傀儡,握拳篡奪控制權。能量流過亦芸的指間,腕甲上亮起的符文從五個變成七個。她立刻將新奪過的血肉傀儡設為自動控制,朝最後兩個還沒受她控制的血肉傀儡伸出手掌。腕甲上亮起的符文從七個變成九個。

在東寧死靈公司的保全部隊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七個血肉傀儡和兩個不死搬運工撞入他們的行伍。不願帶來更多死亡,亦芸遲疑著沒有讓血肉傀儡使用手中的戰槌與闊刃劍,只以厚重的身軀衝撞。

驚叫充滿迴廊,弩箭飛射,毫無用處地射入不死戰士的軀幹,或是從厚重合金頭盔上彈開,就算瞄準了頭盔眼孔,也被護住面門的戰槌擋下。保全部隊的陣型潰散,爭先恐後四下逃竄。

亦芸步出神殿,以迴廊轉角作為掩蔽,縱觀戰場的一團混亂,操控不死者來回衝撞。機密區出入口的沉重的灰色鐵門開啟,半數以上的私設兵逃出。那隊長裝束的中年女人嘶吼,無法力挽狂瀾。

很好,就這樣逃走吧。只要他們通通逃走,亦芸就能回到神器前完成任務。

但鐵門外更多的私設兵現身,帶來多把長管弩槍。保全部隊在生力軍和能放倒血肉傀儡的武器到來後,勉強在保全兵隊長的指揮中恢復秩序,十數個私設兵在沉重的鐵門前重新列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亦芸咬牙,默默向私設兵們道歉,解除血肉傀儡使用武器的限制。

亦芸集結九個不死者,朝東寧死靈公司的保全部隊發起衝鋒。保全兵隊長一聲令下,私設兵朝第一排的血肉傀儡釋放一輪齊射,短管弩槍的箭矢呼嘯與長管弩槍的音爆和鳴。

短管弩槍箭矢從合金頭盔上彈開,飛落潔白的迴廊各處;長管弩槍箭矢釘入血肉傀儡頭顱,第一排的兩個血肉傀儡倒下,亦芸腕甲上兩道相對應的符文暗去。

藏身在轉角之後,亦芸操控不死者躲入走廊兩側的房間。第二輪齊射響起,落在白石磚牆上,沒有放倒血肉傀儡,但撕碎一個不死搬運工。亦芸腕甲上一道符文暗去。

等待火力稍歇,亦芸操控傀儡從房間現身。

而她從轉角後舉槍探頭,遵循木諾的教導,將準星與照門的連線對準一個肩胛頂著長管弩槍男人的胸膛,最大化目標面積以最大化命中率,閉氣連續扣下板機。符文鎧甲吸收弩槍後座力,弩箭的彈道穩定,六發箭矢命中四發。私設兵的膝蓋、大腿、腹部、肩膀中箭,在血霧中倒下。

不浪費任何時間,亦芸瞄準另一個手持長管弩槍的私設兵,連續扣下板機。弩箭四發中二,沒入目標的手肘和額頭。

保全兵隊長看向弩箭來源的方向,與亦芸四目相交,舉槍反擊。弩箭朝亦芸破空朝而來,亦芸只感到頭盔被連續重擊,耳朵轟鳴作響,金星在眼前浮現。她撤退回轉角之後,石屑紛飛,兩發弩箭釘在她頭盔眼孔旁的白色石牆。

而同一時間,亦芸的不死者撞入保全部隊陣型。殺聲震天,鮮血的氣味變得濃稠。混亂中亦芸腕甲上又兩道符文暗去,她只剩三個血肉傀儡和一個不死搬運工。

腳步聲從亦芸背後的迴廊傳來。機密區通往聖殿的廊道不只一條,亦芸轉頭面對腳步的方向,兩個身穿黑馬褂的私設兵現身,繞道從背後包抄亦芸,手上都拿著能貫穿亦芸鎧甲的長管弩槍。

終於有人想到了要直接攻擊血肉傀儡的操控者。

亦芸慌亂地朝私設兵射擊,沒有準頭的箭矢四散飛射,而亦芸的弩槍喀一聲彈藥耗盡。私設兵舉槍反擊,符文鎧甲的強化體能帶著亦芸飛躍,弩箭落在白色石牆上,鑿出大洞。她閃身躲入圓形神殿,箭矢貫穿神殿的木頭拱門。

裝上新的彈匣,亦芸呼喚兩個不死者回到她身邊。不死搬運工與一個血肉傀儡接受命令,從主戰場抽身。而亦芸腕甲上對應著那血肉傀儡的符文暗去,她只剩下兩個血肉傀儡和一個不死搬運工。

穿著黑馬褂的身影突入神殿,和亦芸打了一個照面。亦芸弩槍亂射,私設兵的長管弩槍槍口閃耀符文魔光。

亦芸左腹感到一道衝擊,大腦一片空白。那臉上插滿弩箭的私設兵忽然變得好高,接著倒在她的身旁。

好奇怪,為什麼倒在地上的私設兵和她一樣高?為什麼她的腹部、胯下、大腿好像都是濕的?

另一個拿著長管弩槍的黑馬褂身影走進神殿,弩槍對準亦芸。亦芸想舉起自己的弩槍,但她沒有力氣。為什麼那個私設兵也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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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屬於不死搬運工的身影飛撲到那私設兵的身上,不死搬運工指甲與牙齒撕裂了私設兵的喉嚨。

這時痛楚才從亦芸的左腹綻放。她低頭看向痛楚的來源,符文鎧甲被射穿了一個洞,她躺在白色石磚地上的一灘血中。

亦芸從震驚中恢復,大腦重新組織訊息。那是她自己的血,她中箭了。

她嘗試起身,但傷口痛得她無法動彈。她躺在地上,外頭迴廊的喊叫聲漸漸遠去,從控制手套回傳的觸感,剩餘的兩個血肉傀儡都追出了機密區外。

安寧降臨染血的聖殿與迴廊。

她指揮不死搬運工將她移動到神殿門口,鼓起勇氣向外去,支離破碎的屍體橫躺滿地,迴廊滿是斷臂殘肢。亦芸只能靠服裝勉強認出方才發號施令的兵隊長,她的頭顱已被血肉傀儡的戰槌砸成肉泥。

擊退他們了。亦芸感到無比的疲倦,但她沒時間休息,明白降臨在神殿的安寧只是片刻的喘息,必須盡快完成神器上的符文碼。

而潺潺鮮血從鎧甲上的孔洞滲出。她知道要是現在閉眼,就再也不會醒來了。

亦芸呼喚不死搬運將她抱到人造神器旁,用顫抖的手拿起毛筆,完成第二段符文碼的最後一個符文。空氣在最後一指符文完成的瞬間脈動,神器送出系統更新的請求,連接在神器基座的導線發出耀眼光芒。

亦芸感受到糾結成一團的扭曲空間漸漸舒緩,像是世界的錯誤被修正。

守護在她身旁的不死搬運工向她鞠躬後倒下,選擇了應得的永恆休憩。

寧京的不死者自由了。

但這自由可能只是暫時。

亦芸深呼吸,努力集中精神。她失血過多,已經開始暈眩發冷,但她還不能停下。她還需要完成第三段符文碼,鎖定神器周遭的時空,讓寧京周遭的現實拒絕再次被改變,讓她對神器作出的編輯無法再被回復。

她需要完成這最後一個步驟才能倒下。

這將會是她最後的符文編碼。

她努力地書寫,努力地思考公式,但她的手指失去力氣,寫下的符文歪斜不成型;大腦越來越遲鈍,連基本的代數運算都十分吃力;精神越來越渙散,只想閉眼長眠。

染血的白色長廊傳來腳步,又一個扛著長管弩槍的東寧公司保全出現。亦芸失焦的雙眼看不士兵面容。

看來到此為止了啊。亦芸痛苦地淺淺呼吸。

希望她製造了足夠大的混亂,好讓木諾警官和亞當斯教授有機會逃走。也希望東寧死靈公司的符文術師別太快弄清楚怎麼逆轉她對神器動的手腳,到時大多數的寧京不死者已經失去機能,得到應有的安息。

至於她自己——亦芸脫下頭盔,舉起短管弩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絕對不願意被做成不死者,絕對不願意被永無止境地奴役。

士兵平舉長管弩槍,音爆在迴廊與聖殿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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