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木諾 – 世代的終結

木諾躲藏在東寧死靈公司總部車庫外的陰影,看見小李慌慌張張跑進總部建築。不久後警鈴響徹整雲霄。這絕對不會是好事。

一個身穿黑袍的東寧死靈私設兵跑過,沒有注意到陰影中的木諾。木諾從背後一把抓住那私設兵,無聲無息地勒暈,剝下黑馬褂制服換上。制服穿在身上有些太緊,但現在不是時間抱怨。

木諾往死靈公司的深處狂奔,盡可能不被重量不平衡的雙腳絆倒。他不知道亦芸在哪,只有印象亦芸提過機密區在地下室。但整個公司的武裝保全都衝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所以神器應該在那方向。木諾混入隊伍後方,降到像是迷宮般的陰暗地下通道。

撕心裂肺的哀號在深淵般的地道此起彼落,鮮血的鐵鏽味繚繞木諾的鼻尖。他放慢腳步,試著讓其他的保全員跑在前頭,其他的保全員似乎有著相同的想法,整群東寧死靈的私設兵在幽暗的地下通道中擠成一團。

前方黑影竄動,一群三個私設兵朝木諾迎面奔逃而來,不時朝背後發射弩槍。龐然大物踏破大地而來,雙眼燃燒藍色符文魔光,身軀插滿弩箭,全身通紅如浸泡在鮮血當中。巨怪一手戰槌護在頭前,格擋迎面而來的弩箭,戰槌上插滿弩箭,宛若一支狼牙棒;另一手闊刃劍已劈砍出缺口,刃口滴著鮮血,朝被追上的私設兵斬落。

三個迎面奔逃而來的私設兵只剩兩個。

木諾身旁聰明的私設兵轉身逃跑,愚蠢的私設兵舉起毫無用處的短管弩槍朝巨怪射擊。一個私設兵平舉長管弩槍朝不死戰士的頭盔射擊,弩箭釘入護在不死者頭顱前的戰槌。木諾將弩槍放回槍套,退到牆邊高舉雙手。亦芸操控的傀儡不會攻擊沒有武裝的目標。

巨怪斬倒舉槍反擊的私設兵,沒有理會在牆邊的木諾,追趕著驚惶逃竄的保全部隊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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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遠去,一片狼藉的通道只剩木諾一人。他彎腰撿起一柄長管弩槍,沿著一路的死亡和破壞,轉過一個岔路口,來到兩堵敞開的厚重鐵門前。血跡繼續往門內延伸,門後是曾經潔白的廊道,和宛如深淵般的景象。

而在染血迴廊的底端,在一道敞開拱門後的座祭壇前,木諾看見那身穿黑色符文鎧甲的身形癱坐在血泊之中。

亦芸。木諾加快腳步。

亦芸抬起頭,脫下頭盔,弩槍指向她的太陽穴。木諾舉起長管弩槍,向諸神之父祈禱這玩意有好好的校正歸零,瞄準亦芸手中弩槍扣下板機。

音爆在迴廊與聖殿迴盪,高速的弩箭削斷賦予箭矢動能的槍管。亦芸弩槍中的箭矢無力地掉落在她身旁地上。

木諾快步向前。亦芸茫然地看著他,過了片刻雙眼才聚焦。

「木諾……你來了啊?」

「不要說話,妳傷得很重。」

「你不是應該要去救……教授?」

「妳看起來比亞當斯需要幫助。我帶妳離開這裡。」

「我不能走。符文沒完成……效果只是暫時。」亦芸伸出毛筆。

木諾看向祭壇上的金屬板。那就是大法師諾曼的神器了。神器的金屬板上方滿是新寫上去的工整符文,但越到下方,字跡越發潦草,最後一段的符文已經無法辨識。就算不是符文術師,木諾也知道那符文不會有任何作用。

「妳已經沒辦法再寫符文了。我帶妳去找醫生,我認識一個南方民族的黑市外科醫生,她不會舉報我們的。」木諾搖頭。

亦芸凝視筆下符文許久,放下毛筆。「可惡,就差……那麼一點。」

「妳做得很好了。」木諾蹲下,準備抱起亦芸。至於要怎麼帶她離開這裡,就見招拆招吧,這裡一團混亂,如果運氣好的話……

「我的傷勢……沒救了。你自己逃走吧,帶著我走不遠的。」亦芸搖頭。「殺了我……用弩槍射穿我的大腦。」

「妳知道我不能這樣做。」

「搞不好還能拿我的屍體去領賞,將功贖罪,獲得……特赦呢。」亦芸輕笑,嘴角流出鮮血。

「別說傻話了。我帶妳離開這裡。」

「我是……認真的。符文還是能被改回來,我不想被做成不死者被奴役,唯一的選項就只有殺了我,破壞……我的大腦。」亦芸吃力地說著,「就當我是最後的請求。我傷害了太多人……我……」

「有什麼請求,等活著離開著裡後再說吧。」木諾抱起亦芸,鎧甲的重量加上亦芸的體重讓木諾無比的吃力。「噢,妳好重啊。」他說。

「你知道……說一個女生胖,是不好的……吧。」

「好好好,是妳的鎧甲很重。」木諾抱著亦芸搖搖晃晃朝機密區的鐵門蹣跚前行。

「到此為止了,把那女孩交給我。」一個身影出現在機密區迴廊底端的鐵門門外,外頭幽暗迴廊的陰影遮蔽他的面容。來者的身形和語音似曾相識,語氣萬分陌生。

木諾緩緩放下亦芸,取下背上的長管弩槍,對準來者的頭顱。

「放下弩槍。這是命令。」身影走入機密區的光芒之中,大步朝向木諾和亦芸而來,每踏出一步,周遭空間像是以胸口口袋為中心輕微地扭曲。

「管家先生?」木諾看清來者面容,移開對準頭顱的槍口,但直覺讓他依舊緊握手中的弩槍。老人有著管家的面容,但眉宇間的神情卻截然不同。

望著木諾手中依舊挺舉的弩槍,年邁的管家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像是許久沒有被忤逆過的人忽然遇見不聽從他話語的人。「啊,是了,是這副軀殼。」年邁的管家說,語氣帶著不屑。

軀殼?木諾重新把弩槍瞄準管家的頭顱。「管家先生,董事會正在找您。」木諾試探。

年邁的管家來到圓形神殿之中,沒有理會木諾,只將注意力放在亦芸身上。「妳就是把這裡弄得一團亂的符文術師?我本來想斥責妳的,不過也多虧妳,我才能從那沒用了的軀殼中釋放出來。啊,我在靈魂的奇異點看過妳,妳是亞當斯的學生。太好了,太好了,妳在這裡太好了。」

這不是管家老爺子。木諾知道這想法無比荒謬,但最近光怪陸離的事情太多,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得納入考慮。「管家先生,請留步,董事會正在找您。」木諾將弩槍對準年邁管家的頭顱。

「我現在沒空理那群蠢貨。把我做成不死者,又馬上把公司弄得亂七八糟。」年邁的管家瞄了木諾一眼。「我知道以你有限的智商無法理解,但我現在不是你口中的『管家先生』,只是在使用他的身體。」

「你是……伊夫傑?你佔據了別人的身體?」亦芸掙扎著說。

「還是這個女孩聰明,馬上就察覺。但我不會說是佔據,畢竟他是屬於我的財產,而且也是自願在身上寫下實驗用的符文。」老人瞇眼上下打量亦芸。

「噢,實驗品上的傳輸符文,這樣就說通了……是為了接收靈魂。」亦芸說。「持續更換身體……達成永生……」

「很好,很好,立刻看出我的設計,腦子比我想像中更好。亞當斯肯定以為我執著在奇異點中的完美解,而沒有想到另一個繞過物理限制的方法。比起繼續待在衰老的身體裡,甚至死去而功能損壞的身體裡,更換年輕又思緒靈活的身體,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木諾消化這資訊。「如果你奪走了他的身體,那管家老爺子會怎麼樣?」他說。

伊夫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繼續細細打量亦芸全身上下。

「回答我的問題。」木諾提高音量,手指搭上板機。

「可能還在這個身體裡頭某處,可能被擠到了神器奇異點的亞空間,也可能消散於虛無。我不確定,等等就知道了。」伊夫傑朝亦芸踏出一步。

「站住,你想做什麼?」木諾手指搭上弩槍的板機。

伊夫傑打量木諾,「如果你執意知道的話:我要離開這副老邁又智能平庸身體。」又朝亦芸踏出一步。

木諾立刻明白了伊夫傑的企圖,高舉弩槍守護在亦芸面前。

「我可沒有……同意你奪走我的身體。」

「妳是東寧死靈公司的員工,是屬於我的財產。」伊夫傑對亦芸說。

「附身別人……更不穩定……」亦芸的聲音充滿恐懼,像是在哀求。

「的確,每個新的肉體只能使用三到五年。」伊夫傑聳肩。

「你打算……不斷轉移……」

「不錯,真的很聰明。東寧死靈公司的優秀符文術師都是我的財產。所有聰明的大腦,都是我的財產。」伊夫傑毫不在乎地說。

木諾已經聽得足夠,箭步向前,槍托砸向伊夫傑下巴。伊夫傑微微皺眉,祭壇上的人造神器與伊夫傑的胸口口袋同時發光,湛藍魔光構成的符文矩陣浮現在伊夫傑面前的空中。

弩槍槍托砸在空中的符文陣上,像是陷入爛泥之中,在伊夫傑面前一個手肘的距離停下,無論木諾如何推擠和拉扯,弩槍文風不動。

「啊,太美妙了,只要腦中想像完整的符文,世界就會執行符文的指令。這就是諸神的力量。」伊夫傑獰笑。

「大法師諾曼的……人造奇異點。」亦芸看向空中的符文。

木諾掏出腰間短管弩槍連續射擊,弩箭全數停滯半空之中。

「煩人的螻蟻。」伊夫傑搖頭。

而空中具現的符文轉變,衝擊波夾帶著弩箭爆發。箭矢劃過木諾四肢,散落神殿各處。暴風將他吹飛到神殿另一側,疼痛從全身各處傷口綻放,但木諾現在知道他是不死者,這些痛楚不代表什麼。

他扶著牆壁站起,舉槍對準伊夫傑。

多個符文矩陣在木諾身邊成形,矩陣中央各自漂浮一支散落神殿各處的弩箭。伊夫傑露出專注的神色,弩箭從四面八方射穿木諾的身軀。

「木諾警官!」亦芸驚呼。

木諾咬牙,他知道這對自己而言不是致命傷,但全身痛楚超載他的知覺,弩槍從他手指間滑落,雙腿失去力量軟倒在地。

伊夫傑冷冷看著木諾倒下,接著來到亦芸面前,低頭看向地上的血跡。「妳傷得不輕,作為我身體的候補,這可不行,傷口要先止血。」伊夫傑說。「我想想,控制溫度和熱傳導的符文,公式是……」

閃耀著魔光的符文浮現在亦芸腹側鎧甲破孔的周遭。

燒焦血肉的氣味刺激木諾的鼻腔,亦芸的尖叫充滿迴廊。木諾爬向弩槍,全身上下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噘。

「我差點忘了,在進入這肉體前,要先麻醉傷口。」

亦芸周遭的符文變化,她的尖叫稍歇,化為間歇的抽泣。

「接下來,這肉體我就收下了。」

複雜的符文顯現在老管家露出的雙手、頭頸、面容。同樣的符文爬上亦芸的臉頰,她再次發出痛苦的尖叫。

「這敏捷的思緒,太棒了。」亦芸和老管家同時用伊夫傑的口吻說道。

「滾出……我的身體!」亦芸痛苦地掙扎,朝木諾伸出手。

木諾的手指握住長管弩槍,但不知道該瞄準誰,不知道該不該扣下板機。朝亦芸射擊萬萬不可,而若是老管家還在他的身軀內,射擊那老人也不可行。

神器發出扭曲空間的波動,年邁的管家失去知覺軟倒在地。亦芸閉眼再張眼,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成功了!成功了!年輕的肉體,不下我年輕時聰明的大腦,太棒了,太棒了!接下來只剩下穩定這個連結。」

亦芸搖搖晃晃站起,全身不協調地扭動,步履蹣跚地朝地上失去意識的老管家去。「啊啊啊啊啊啊!」她用原本的語調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再次求援似地朝木諾伸出右手。

「不要抗斥我,妳這不知好歹的女孩!」亦芸用伊夫傑的口吻怒吼。「妳和東寧死靈的所有員工都是我的財產,都是因為我你們才能有優渥的生活!」

而亦芸的肢體動作逐漸穩定,彎腰探向地上老管家的胸口口袋,除了朝木諾伸出的右手,身體已在伊夫傑的掌控之下。

而在那稍縱即逝瞬間,亦芸臉上閃過掙扎的神色,朝木諾伸出的右手握拳。

木諾感到一陣能量流經四肢,身體不聽使喚。隨著亦芸手指不穩定的動作,木諾起身舉起弩槍,槍口的指向一吋一吋朝亦芸的頭顱靠近。

「對不起……這是唯一的辦法。」亦芸氣若游絲。

「等一下,你怎麼可能還活著!」亦芸用伊夫傑的語氣說道。「你給我住手!」慌忙探向失去意識的老管家胸口,但左手卻無法向前半吋。

木諾想要嘶吼,想要叫亦芸不要做傻事,但他連唇舌都不聽使喚,手指搭上板機。

「愚蠢的女孩!妳想一起死嗎?」伊夫傑驚惶怒吼。

這就是不死者困在自己的身體之中,被迫眼睜睜看著違反自己意志的一舉一動嗎?木諾的食指緩緩壓下板機。

但木諾不全然是不死者,至少右腳的義肢不是。義肢還在木諾的控制之下,他扭動膝蓋和腳踝的機械關節,槍管向旁盪開。

弩槍槍口閃耀符文魔光,音爆震耳欲聾。

高動能的箭矢貫穿大法師諾曼人造神器的每一片金屬板。

神器爆出致盲的烈光,世界陷入一片純白。一股純粹的符文能量沖擊木諾將他拋飛,他全身如被火燒般灼熱,像肉體與靈魂被從現實中蒸發。而他看見千萬個影像,千萬的過去的回憶,千萬個可能的未來。

那感覺短暫,在木諾落地前就已消逝。木諾眨去眼中的眩光,撐著起身子坐起,才意識到身體又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大法師諾曼的神器在白色與藍色的火焰中熊熊燃燒,導向祭壇的符文迴路紛紛起火。

爆炸也將穿著鎧甲的亦芸吹飛,她嬌小的身軀落在離木諾不遠的地上,鮮血又從鎧甲破洞滲出。

「不!連結還沒有穩定,你這愚蠢的東西!你做了什麼!」伊夫傑怒吼,接著爬向掉落地上還沾著符文墨水的毛筆和破碎的墨水瓶。「沒關係,只要還在人造奇異點的範圍內,我就還能穩定連結,然後以這身體的聰明大腦,我可以重新創造一個更完美的人造神器。」在地上留下一條殷紅的血痕。

木諾箭步上前,企圖搶先一步奪走毛筆,經過亦芸的身軀時,伊夫傑戴著符文鎧甲手套的左拳重擊木諾的右小腿,木諾失去平衡重摔在地。沒有繼續理會木諾,伊夫傑拿著毛筆飛快地在亦芸的身軀上書寫下符文。

「虛空的,虛空的。失血過多,連這頭腦也不聽使喚!」伊夫傑的語氣慌張,左手的毛筆顫抖。

而亦芸的右手伸進墨水瓶,在木諾的手臂上寫了一道符文,伸手握在符文上。源源不絕的生命從亦芸的手掌流入木諾體內,木諾感到身上傷口癒合,身輕如燕,像是年輕了十多歲。

「愚蠢的……女孩……以我的知識經驗和……妳的大腦我可以讓妳達成無比的榮耀……在符文工學上超越……努爾・亞當斯……奈莎・諾曼……茹梭妮菈比……」伊夫傑的聲音逐漸微弱,直到細不可聞。而亦芸閉上了眼。

「不是要妳不要做傻事的嗎?」木諾嘆氣。

「誰叫你要……說一個女生胖。」亦芸又睜開眼,微笑著對木諾說道,「你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木諾用臉頰探了亦芸的鼻息,亦芸已經停止了呼吸。他帶著亦芸的屍身邁開步伐,要是找到亞當斯的話,搞不好還能把亦芸用不死者的型態救回來。

又一陣爆炸從神器的祭壇傳來,衝擊波將木諾吹飛,亦芸的屍身脫手而出。木諾掙扎著爬起,亦芸的身體滾入熊熊的符文火焰中。而年邁的管家在爆炸聲中悠悠轉醒,開始猛力咳嗽。

「這是哪裡?獵人先生?我剛剛還在主人的安全屋裡梳理他的身軀,這是怎麼一回事。」管家面露疑惑環顧四週。

「沒時間解釋了,我們快走。」木諾扶起年邁的管家,借出肩膀帶著那老人離開機密區。

濃煙早已填滿機密區外的地下通道,管家摀住口鼻不停咳嗽。木諾慶幸自己是不死者而不用呼吸,找到了通往地面層的樓梯,一跛一拐地回到死靈公司大廳。呼吸到新鮮空氣,年邁的管家放開木諾倒地大口喘氣。死靈公司的大廳也陷入混亂,半夜還在加班的員工在火災警報中推擠著離開建築,木諾混在人群中,假裝只是又一個普通的保全員。

木諾踏出東寧死靈公司總部大門,外頭的街道也同樣的喧囂。

黑衣衛帶上了成群的血肉傀儡出現在公司總部外,但成群血肉傀儡卻有了自由意志,與黑衣衛咆哮對罵。而不只血肉傀儡,街上的各式無償勞動的不死者,全都放下了手邊的工作。

黑衣衛、東寧死靈公司的員工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眼前的景象。

木諾點起了一根菸,趁著城市的一片混亂,飄然而去。

不論結果是好是壞,不死者的世代都終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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