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院士的最后一步

大年初一,上午。

  村子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拜年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杨奇没出门,陪着奶奶在家里,接待了几拨来串门的本家亲戚和邻居。

  来人免不了都要提一嘴江家父子的事,言语间对杨奇多了许多客气,甚至隐约的恭维。

  杨奇只是笑着应和,并不多谈,将话题引向年节和家常。

  奶奶脸上满是笑容。

  八万、虎子、豹子成了孩子们围观的焦点。

  小九则高冷趴在墙头晒太阳,对下面的热闹爱答不理。

  下午,等家里稍微清静些,杨奇对奶奶说了一声,提着两盒不错的茶叶和两条烟,出了门。

  他没去别家,径直走向村西头,发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吕见阳家。

  吕家和杨奇家离得不远,杨奇小时候没少来蹭饭。

  吕父是县里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教过杨奇,为人严谨方正,可惜在杨奇和吕见阳高三那年,查出了慢性肾病,虽不致命,但需要常年服药,而且药不便宜,不得不提前病退。

  吕母没什么文化,只能在镇上打点零工贴补家用。

  吕见阳下面还有个妹妹上高二,弟弟读初三。

  家里的担子,很早就压在了作为长子的吕见阳肩上。

  吕见阳高考落榜后,没再复读,直接去了沿海城市打工,进过厂,干过工地,什么都肯干,就为了多寄点钱回家。

  杨奇在城里上学、工作,两人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上一面。

  走到吕家那栋略显老旧的二层砖房前,杨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吕母,看到杨奇,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小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婶子,新年好。”杨奇笑着递上礼物。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见阳!见阳!快出来,小奇来了。”

  吕母一边接过东西,一边朝屋里喊。

  吕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比前几年更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到杨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奇来了,快坐。”

  “吕老师,新年好。”

杨奇恭敬问好。

  对这位曾经悉心教导过自己的老师,他始终心怀尊敬。

  “好,都好。坐,喝茶。”

  吕父招呼杨奇坐下,吕母已经手脚麻利的泡好了茶,又端出瓜子花生糖果。

  这时,吕见阳也从楼上下来。

  他比杨奇大几个月,看起来却像三十。

  不过身材结实,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脸上有明显的风霜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潦草,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或者说沉郁。

  看到杨奇,他扯了扯嘴角,打招呼道。

  “来了。”

  “来看看吕老师和婶子。”杨奇笑道。

  吕父吕母陪着说了会儿话,问起杨奇的工作,连声夸他有出息。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吕父精神有些不济,需要休息,吕母也起身去厨房忙活。

  吕见阳看了杨奇一眼,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

  “屋里闷,去后面站会儿?”

  “行。”杨奇抓了把瓜子,跟着他来到屋后。

  屋后是一小片菜地,用矮墙围着,角落里堆着些柴火。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照下来,没什么暖意,但比屋里开阔。

  吕见阳靠在柴火堆旁的墙上,熟练地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

  杨奇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嗑着瓜子,目光落在吕见阳身上。

  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玩泥巴、一起逃学下河摸鱼、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发小,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

  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弯了这个曾经活泼开朗、带着点痞气的青年脊梁。

  沉默了一会儿,杨奇吐掉瓜子壳,开口道。

  “是不是我不来,你今年就不打算去我家了?”

  吕见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杨奇,目光依旧看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

“你现在是大专家了,跟我不是一路人。”

  杨奇愣了一下,随即抬脚,不轻不重踢在他小腿上,笑骂道,“去你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矫情?跟我这儿装什么深沉?”

  吕见阳被踢得晃了一下,没躲,也没还手,只是闷头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烟雾将他有些晦暗的脸笼罩得模糊。

  他没反驳,但也没接话。

  杨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嗑着瓜子。

  他知道吕见阳为什么变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说“不是一路人”。

  不是生分,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面对明显已经走上不同道路的昔日好友时,那种难以言说、混合着自尊、疲惫和一丝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

  他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把他牢牢困在原地,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么沉默站着,一个抽烟,一个嗑瓜子,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吕见阳手里的烟快烧到尽头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娜娜有了。”

  “有什么……”

  杨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事啊,恭喜恭喜。”

  韩娜,吕见阳的老婆,杨奇也认识,初中同学,高中不在一个班,后来高考也没考上,和吕见阳一起去了沿海打工。

  两人是前年结的婚,婚礼杨奇还特意赶回来参加了。

  吕见阳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鞋尖,闷声说。

  “我想打掉。”

  杨奇嗑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吕见阳为什么这么想。

  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父亲常年吃药,母亲零工收入微薄,弟妹还在上学,处处要钱。

  再生一个孩子,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抚养,是一笔巨大的持续开销。

  对于这个勉强维持、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一个新生命带来的不全是喜悦,更是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

  “她不肯。”

  吕见阳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里带着无力,“家里也不同意。说第一个没留住,这个不能再……”

杨奇默然。

  他记得吕见阳和韩娜结婚没多久就怀过一个,但因为两人当时工作不稳定,经济压力太大,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要。

  这件事吕见阳只跟他提过一嘴,语气里是深深的愧疚和无奈。

  “那你年后有什么打算?还回沿海吗?”

  杨奇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

  吕见阳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茫然,“不去了。娜娜有了,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东奔西跑,住工棚,吃不好睡不好。我准备去富同。”

  “富同?”

  杨奇眉头一皱,富同是北边邻省一个以矿业出名的县,“你去那儿干嘛?”

  “有个朋友在那边矿上,说……”吕见阳吸了口烟。

  “下矿?”

  杨奇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又压低,“你要下矿井?吕见阳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拿命换钱!瓦斯、透水、塌方……新闻里还少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娜娜怎么办?让你爸妈弟妹怎么办?”

  矿工的收入是高,但那是用极高的风险换来的。

  杨奇无法想象吕见阳拖着这样沉重的家庭负担,再走进那种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下。

  吕见阳低下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家里要钱,娜娜生孩子要钱,以后养孩子更要钱……我不去下矿,去干什么?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两三千,够干什么?”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是啊,如果有选择,谁愿意拿命去换钱?

  杨奇沉默。

  吕见阳手中那一点猩红,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

  杨奇开口道,“我给你二十万。”

  吕见阳猛地抬起头,愕然看过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杨奇抬手,打断道,“听我说完。这二十万,不是白给你的。你拿这笔钱,去找大勇叔,大勇叔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让他帮你物色一辆车况好、手续全的二手小货车,最好是厢式的。剩下的钱,留着当启动资金。”

  吕见阳完全懵了,愣愣看着杨奇。

  “等到四月。”

杨奇继续平静说道,“你去莱山县,到‘仙来野生动物世界’找我。以后,你就专门给‘仙来’做供应商,去周边的村镇、附近县域,收购新鲜蔬菜、水果、品质好的肉类、鸡蛋……”

  “只要符合园区的采购标准,有多少,要多少。‘仙来’三月底开业,动物上百种,员工一两百号,还有大量游客,每天的食材消耗量是巨大的。”

  “你负责供货,只要品质有保障,绝对比你下矿井赚得多,也安全得多。”

  吕见阳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杨奇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在东华市动物园了。我现在是‘仙来野生动物世界’的园长。”

  “园区占地三四千亩,是目前省内规模最大的野生动物园。供应商这一块,不差你一个。”

  “等你什么时候有结余了,再还我钱。”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吕见阳耳边。

  二十万?

  买车?

  给动物园供货?

  园长?

  占地三四千亩?

  省内第一?

  一个个词汇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看着杨奇,嘴巴微张,夹在指间的香烟忘了吸,烟灰簌簌落下。

  杨奇没再说话,只是平静回视着他。

  他相信吕见阳的人品。

  这二十万,是拉对方一把,也是给对方一个靠劳动、靠本事堂堂正正挣钱、养家糊口、甚至能过得不错的机会。

  杨奇不需要吕见阳感恩戴德,只需要对方振作起来,把日子过好。

  冬日的冷风吹过,带起地上的枯叶。

  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

  吕见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杨奇平静中有些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皲裂的手,再想到家里等着交的学费、父亲的药费、即将出生的孩子……

  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已经快燃尽的烟,然后用力将烟头摁灭在土墙上,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里那股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感激,以及重新燃起的光。

看着杨奇,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沙哑吐出两个字。

  “……谢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但现在,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杨奇笑了笑,抬手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跟我还客气个屁。走,进屋,陪吕老师下盘棋去。你那臭棋篓子,别又让吕老师说我带坏你。”

  吕见阳也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

  大年初二,杨奇依旧留在家里。

  陪奶奶收拾屋子,应付络绎不绝来拜年串门的亲戚邻里。

  关于江家父子的事情渐渐淡去,但杨奇如今“能耐大”、“是专家”的印象,已深深印在村里人心中。

  吕见阳下午来了一趟,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初三一早,杨奇开车返回“仙来”。

  园区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在岗。

  冯建业和罗城都在,看到杨奇回来都有些意外。

  “园长,怎么不在家多待几天?”冯建业问道。

  “家里一切安好,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小家伙们,尤其是两只小熊猫。”杨奇回了一句,直奔隔离检疫区。

  两只小熊猫经过几天的调理,状态明显好转。

  虽然依旧瘦,但毛发有了些光泽,眼神也灵动了许多。

  看到杨奇进来,开心的“嗷嗷”了几声打招呼。

  “精神不错,胃口也很好。”

  罗城汇报,“今天正好可以给它们做第一次体外驱虫了,之前的只是简单清理。”

  “我来吧,你帮我准备药品和工具。”杨奇说道。

  由他亲自操作,能最大限度减少小熊猫的应激。

驱虫过程很顺利。

  杨奇一边操作,一边安抚,两只小熊猫虽然有些不安,但在杨奇持续传递的“很快就好”、“弄干净就不痒了”的信息下,乖乖配合。

  处理完小熊猫,杨奇又去鸟舍那边转了一圈。

  新来的鸟类大多已适应,精神状态不错。

  那只彩虹吸蜜鹦鹉甚至对着杨奇清晰说了一句“恭喜发财”,惹得值班饲养员直笑。

  晚上,杨奇住在了自己的小别墅。

  静室之中,五行聚灵阵默默运转。

  杨奇盘膝坐下,修炼《天元神诀》。

  这几天在家,他每日早晚也有过修炼,但进境极其缓慢。

  神识的修炼,与法力修为截然不同。

  法力可以通过吸收灵气、炼化丹药稳步增长,如同溪流汇聚成河,是量的积累。

  而神识,更像是质的提升,是精神力量的淬炼、凝实、蜕变。

  它需要的不只是能量,更是感悟、磨砺和某种契机。

  《天元神诀》旨在于虚无中观想天元灵光,以此淬炼神识,使其纯粹。

  但杨奇发现,仅仅是静坐观想,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那一点灵光时隐时现,非常不稳定,对神识的淬炼效果微乎其微。

  他苦修数日,神识的增长和凝练程度,几乎感觉不到明显变化。

  显然,光靠打坐苦修,想要在神识一道上有所成就,难如登天。

  杨奇回忆功法信息,以及掌握的修仙常识。

  神识修炼,往往需要辅助。

  要么是专门滋养神魂、壮大神识的丹药,如养神丹、凝魂液之类。

  要么是某些特殊的天地灵物,比如生长在极端环境、能孕养魂魄的定魂木、安神玉,或者某些罕见妖兽身上具有安神定魄效果的材料。

  而这些,杨奇目前一样都没有。

  系统抽奖也从未得到过相关物品。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巩固练气七层修为,同时继续打基础,等系统抽奖抽到相关物品,再图突破。”

杨奇调整好心态,不再纠结。

  将《天元神诀》的修炼暂时列为每日必修的功课,但不强求进度。

  初四,杨奇又回了趟老家,陪奶奶待了一天,也去看了看吕见阳。

  吕见阳明显振作了许多,眼里有了神采。

  初五,天刚蒙蒙亮,杨奇便开车离开老家,前往宁山县的动车站。

  他买好了前往省城的动车票。

  此行的目的,是去给老师宋春芳拜年。

  年前电话里拜过年,但作为弟子,年后上门看望老师是应有的礼数,尤其宋老师对他一直关爱有加。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抵达省城后,杨奇打车前往汉东大学家属院。

  熟门熟路找到宋春芳住的小别墅,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少女,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看到杨奇,有些害羞低下头,“新年好,小师叔。快请进。”

  “何媛,新年好。”杨奇笑着点头,走进屋内。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布置得典雅温馨,充满了书香气息。

  客厅沙发上已经坐着好几个人,正谈笑风生。

  “小奇来了。”

  穿着得体羊绒衫的方蓉,笑着朝杨奇招手。

  “方师姐,新年好。”杨奇笑着走过去。

  “小师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杨帆跟着招呼。

  “杨师兄,新年好。”杨奇回应道。

  “小师弟是越来越帅了!”夏小敏性格活泼,拍了拍杨奇肩膀。

  杨奇一一和师兄师姐们问好拜年,目光随即投向客厅主位。

宋春芳老师正坐在一张藤编的摇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小奇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喝口热茶。小媛,倒杯茶去。”

  “不辛苦,老师。”

  杨奇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何媛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来,小奇,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方蓉笑着指向坐在宋春芳另一侧、刚才一直含笑看着他们寒暄的一位五十多、年近六十的中年男人。

  “这位就是咱们的大师兄。”

  杨奇顺着方蓉的手看去。

  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坐在那里,并不刻意彰显什么,却自然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杨奇看清这位大师兄的容貌时,心中一动。

  大师兄这张脸,他见过!

  在电视新闻里,在省里的重要会议上。

  杨奇原以为,二师兄魏宗廷已经是师门里职位最高的了,没想到,这位大师兄位置更高。

  难怪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都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及。

  这种身份,确实不宜张扬。

  心中虽然掀起波澜,但杨奇如今练气七层的修为,神识初成,心性早已非吴下阿蒙。

  短暂的惊讶后,迅速平复心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些许恍然,站起身,上前几步。

  “大师兄,新年好。”

  “呵呵,小师弟不必多礼,快坐。”大师兄笑着回应,声音温和,带着长者般的亲切,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收敛得很好,更多的是一种学者型的儒雅气息。

  早年这位就是从汉东大学调任出去的,本身也是学者。

  “早就听老师他们提起你,说咱们师门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师弟,不仅专业扎实,更有胆有识,屡立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大师兄语气和煦,带着赞许。

  “大师兄过奖了,是老师教导有方,我还有很多要学。”杨奇从容回应,不卑不亢,重新落座。

  这份沉稳淡定的气度,倒是让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寻常年轻人,骤然得知他的身份,多半会紧张局促,可这小师弟,眼神清澈平静,应对得体,这份心性着实不错。

几人重新喝着茶,聊着天。

  话题从拜年问候,渐渐转向了各自的近况,以及行业内的动态。

  杨奇也简单汇报了“仙来”的进展,提到接收了涉案鸟类和意外救助小熊猫的事,引得师兄师姐们一阵惊叹和讨论。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宋春芳老师身上。

  方蓉带着几分惋惜说道,“唉,要说咱们老师,无论是学术成就、行业贡献,还是资历人品,早该评上院士了。可就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是啊。”

  杨帆也点头,“老师那几项关于华南、华东地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旗舰物种的研究,都是开创性的。就是卡在实证上。”

  “主要还是因为野生华南虎。”

  夏小敏压低声音,“国内学界和国际上,对老师那一套关于华南虎野外种群可能残存的理论,争议很大。如果老师能拿出经得起推敲的野生华南虎存在的确凿证据,哪怕只是痕迹证据,这院士,绝对板上钉钉。”

  提到“华南虎”,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一些。

  这是宋春芳毕生研究的心血之一,也是她学术生涯最大的遗憾和执念。

  杨奇安静听着,心中了然。

  老师距离院士只差一步,但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原来,症结在这里。

  宋春芳本人倒是看得很开,她轻轻摇着摇椅,微笑道,“学术争论,再正常不过。华南虎是否还有野外个体存活,本就是世界性的难题。我提出那些观点和线索,是基于多年的野外调查和数据分析,但确实缺乏直接的无可辩驳证据。”

  “评不上院士,也没什么。能把我知道的、想到的留下来,供后人参考,就足够了。”

  她语气平和,带着学者的豁达。

  杨奇沉默。

  野生华南虎,自然存在。

  不仅存在,他还认识,关系还不错。

  沧山那头带着虎崽的母老虎。

  但是,他能说吗?

  一旦公开,母老虎和它的孩子,将再无宁日。

  无数的考察队、探险家、媒体,甚至别有用心的偷猎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沧山。

  哪怕现在沧山有阵法守护,也挡不住。

可是,事关老师的院士之名,毕生心愿……

  等等!

  忽地,杨奇脑中灵光一闪。

  母老虎和虎崽不能动,但是母老虎告诉过他,在汉西省那边的深山里,还有一头年老独居的华南虎。

  如果把那头老年华南虎的线索,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发现”并公布出来呢?

  既能验证老师的理论,填补国内野生华南虎记录的空白,助力老师评选院士,又不会暴露沧山的母老虎和虎崽。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在杨奇心中燎原。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方蓉还在感叹,“存在大概率是有的,毕竟那么大的山林,总有些人类未曾踏足的角落。但谁也不知道在哪啊。没有确切的坐标,没有影像资料,一切都是空谈。”

  “是啊,就像大海捞针。”

  杨帆附和道,“这些年红外相机布设了多少,有价值的记录寥寥无几。”

  “我知道哪里有。”杨奇自然接口。

  话音落下,客厅里骤然一静。

  方蓉、杨帆、夏小敏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带着错愕和难以置信,齐刷刷看向杨奇。

  连正在轻轻摇晃的宋春芳老师,也停下了动作,有些怔神地望向自己这个小弟子。

  就连一直气度沉稳的大师兄,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什么?”

  方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小师弟,你……你说什么?你知道哪里有野生华南虎?”

  “小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杨帆也急切问道。

  “……”

  杨奇迎着众人灼热、惊疑、期盼交织的目光,神态依旧平静,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回忆和陈述的口吻说道。

  “年前我应元州市公安局的邀请,过去协助侦办一个案件。办案过程中,我们需要进山搜索,出了元州市区,进入了汉东和汉西两省交界的那片原始山林深处。”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案件结束后,我们返回。在回来的车上,小九告诉我,它在山里嗅到了和‘大王’身上一样的气息。”

  杨奇看向宋春芳。

  “‘大王’是东华动物园里的一头东北虎。小九在动物园里天天逛,对老虎的气味很熟悉。它说那气味和‘大王’几乎一样,但更原始、更可怕。”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蓉、杨帆、夏小敏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奇,脸上涌现震惊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

  就连宋春芳老师,抓着毛毯边缘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大师兄的目光深邃如潭。

  和东北虎很像,但更加原始、更可怕的气味……

  在汉东与汉西交界的原始山林深处……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呼之欲出。

  除了野生华南虎,还能是什么?

  “你……你是说……小九,在那片山林里,嗅到了疑似野生华南虎留下的气味?”

  方蓉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杨奇缓缓点头,语气肯定,“是的。小九在这方面,从没出过错。它很确定,那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留下、非常淡、但确实存在的气味。”

  “而且,根据它指的方向和当时我们行进的路线推断,气味来源的大致区域,应该在汉西省那一侧的深山里,位置非常偏僻,人迹罕至。”

  汉西省。

  与老师推测、华南虎可能残存的区域之一吻合!

  “天……天啊……”夏小敏捂住了嘴。

  杨帆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急促的踱了两步,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有线索了!真的有线索了!汉西省……交界区域……原始山林……大型猫科动物气味……这……这太重要了!”

  宋春芳老师靠在摇椅里,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杨奇,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沉寂多年忽然被点燃的希望之光。

  大师兄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沉稳开口,压下了客厅里有些失控的激动气氛。

  “小师弟,这件事,非同小可。你确定那只猫……小九,它的判断可靠?”

  “要知道,这关系到老师的学术声誉,也关系到后续可能投入的巨大资源和国际影响。”

  “我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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