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
村子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拜年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杨奇没出门,陪着奶奶在家里,接待了几拨来串门的本家亲戚和邻居。
来人免不了都要提一嘴江家父子的事,言语间对杨奇多了许多客气,甚至隐约的恭维。
杨奇只是笑着应和,并不多谈,将话题引向年节和家常。
奶奶脸上满是笑容。
八万、虎子、豹子成了孩子们围观的焦点。
小九则高冷趴在墙头晒太阳,对下面的热闹爱答不理。
下午,等家里稍微清静些,杨奇对奶奶说了一声,提着两盒不错的茶叶和两条烟,出了门。
他没去别家,径直走向村西头,发小、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吕见阳家。
吕家和杨奇家离得不远,杨奇小时候没少来蹭饭。
吕父是县里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教过杨奇,为人严谨方正,可惜在杨奇和吕见阳高三那年,查出了慢性肾病,虽不致命,但需要常年服药,而且药不便宜,不得不提前病退。
吕母没什么文化,只能在镇上打点零工贴补家用。
家里的担子,很早就压在了作为长子的吕见阳肩上。
吕见阳高考落榜后,没再复读,直接去了沿海城市打工,进过厂,干过工地,什么都肯干,就为了多寄点钱回家。
杨奇在城里上学、工作,两人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见上一面。
走到吕家那栋略显老旧的二层砖房前,杨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吕母,看到杨奇,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小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婶子,新年好。”杨奇笑着递上礼物。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见阳!见阳!快出来,小奇来了。”
吕母一边接过东西,一边朝屋里喊。
吕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比前几年更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到杨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奇来了,快坐。”
“吕老师,新年好。”
杨奇恭敬问好。
对这位曾经悉心教导过自己的老师,他始终心怀尊敬。
“好,都好。坐,喝茶。”
吕父招呼杨奇坐下,吕母已经手脚麻利的泡好了茶,又端出瓜子花生糖果。
这时,吕见阳也从楼上下来。
他比杨奇大几个月,看起来却像三十。
不过身材结实,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脸上有明显的风霜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潦草,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或者说沉郁。
看到杨奇,他扯了扯嘴角,打招呼道。
“来了。”
“来看看吕老师和婶子。”杨奇笑道。
吕父吕母陪着说了会儿话,问起杨奇的工作,连声夸他有出息。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吕父精神有些不济,需要休息,吕母也起身去厨房忙活。
吕见阳看了杨奇一眼,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
“屋里闷,去后面站会儿?”
“行。”杨奇抓了把瓜子,跟着他来到屋后。
屋后是一小片菜地,用矮墙围着,角落里堆着些柴火。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照下来,没什么暖意,但比屋里开阔。
吕见阳靠在柴火堆旁的墙上,熟练地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
杨奇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嗑着瓜子,目光落在吕见阳身上。
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玩泥巴、一起逃学下河摸鱼、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发小,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
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弯了这个曾经活泼开朗、带着点痞气的青年脊梁。
沉默了一会儿,杨奇吐掉瓜子壳,开口道。
“是不是我不来,你今年就不打算去我家了?”
吕见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杨奇,目光依旧看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
“你现在是大专家了,跟我不是一路人。”
杨奇愣了一下,随即抬脚,不轻不重踢在他小腿上,笑骂道,“去你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矫情?跟我这儿装什么深沉?”
吕见阳被踢得晃了一下,没躲,也没还手,只是闷头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烟雾将他有些晦暗的脸笼罩得模糊。
他没反驳,但也没接话。
杨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嗑着瓜子。
他知道吕见阳为什么变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说“不是一路人”。
不是生分,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面对明显已经走上不同道路的昔日好友时,那种难以言说、混合着自尊、疲惫和一丝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
他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把他牢牢困在原地,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么沉默站着,一个抽烟,一个嗑瓜子,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和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吕见阳手里的烟快烧到尽头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娜娜有了。”
“有什么……”
杨奇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事啊,恭喜恭喜。”
韩娜,吕见阳的老婆,杨奇也认识,初中同学,高中不在一个班,后来高考也没考上,和吕见阳一起去了沿海打工。
两人是前年结的婚,婚礼杨奇还特意赶回来参加了。
吕见阳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鞋尖,闷声说。
“我想打掉。”
杨奇嗑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吕见阳为什么这么想。
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父亲常年吃药,母亲零工收入微薄,弟妹还在上学,处处要钱。
再生一个孩子,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抚养,是一笔巨大的持续开销。
对于这个勉强维持、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一个新生命带来的不全是喜悦,更是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
“她不肯。”
吕见阳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里带着无力,“家里也不同意。说第一个没留住,这个不能再……”
杨奇默然。
他记得吕见阳和韩娜结婚没多久就怀过一个,但因为两人当时工作不稳定,经济压力太大,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要。
这件事吕见阳只跟他提过一嘴,语气里是深深的愧疚和无奈。
“那你年后有什么打算?还回沿海吗?”
杨奇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
吕见阳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茫然,“不去了。娜娜有了,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东奔西跑,住工棚,吃不好睡不好。我准备去富同。”
“富同?”
杨奇眉头一皱,富同是北边邻省一个以矿业出名的县,“你去那儿干嘛?”
“有个朋友在那边矿上,说……”吕见阳吸了口烟。
“下矿?”
杨奇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拔高,又压低,“你要下矿井?吕见阳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拿命换钱!瓦斯、透水、塌方……新闻里还少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娜娜怎么办?让你爸妈弟妹怎么办?”
矿工的收入是高,但那是用极高的风险换来的。
杨奇无法想象吕见阳拖着这样沉重的家庭负担,再走进那种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下。
吕见阳低下头,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家里要钱,娜娜生孩子要钱,以后养孩子更要钱……我不去下矿,去干什么?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两三千,够干什么?”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是啊,如果有选择,谁愿意拿命去换钱?
杨奇沉默。
吕见阳手中那一点猩红,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
杨奇开口道,“我给你二十万。”
吕见阳猛地抬起头,愕然看过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杨奇抬手,打断道,“听我说完。这二十万,不是白给你的。你拿这笔钱,去找大勇叔,大勇叔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让他帮你物色一辆车况好、手续全的二手小货车,最好是厢式的。剩下的钱,留着当启动资金。”
吕见阳完全懵了,愣愣看着杨奇。
“等到四月。”
杨奇继续平静说道,“你去莱山县,到‘仙来野生动物世界’找我。以后,你就专门给‘仙来’做供应商,去周边的村镇、附近县域,收购新鲜蔬菜、水果、品质好的肉类、鸡蛋……”
“只要符合园区的采购标准,有多少,要多少。‘仙来’三月底开业,动物上百种,员工一两百号,还有大量游客,每天的食材消耗量是巨大的。”
“你负责供货,只要品质有保障,绝对比你下矿井赚得多,也安全得多。”
吕见阳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杨奇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在东华市动物园了。我现在是‘仙来野生动物世界’的园长。”
“园区占地三四千亩,是目前省内规模最大的野生动物园。供应商这一块,不差你一个。”
“等你什么时候有结余了,再还我钱。”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吕见阳耳边。
二十万?
买车?
给动物园供货?
园长?
占地三四千亩?
省内第一?
一个个词汇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看着杨奇,嘴巴微张,夹在指间的香烟忘了吸,烟灰簌簌落下。
杨奇没再说话,只是平静回视着他。
他相信吕见阳的人品。
这二十万,是拉对方一把,也是给对方一个靠劳动、靠本事堂堂正正挣钱、养家糊口、甚至能过得不错的机会。
杨奇不需要吕见阳感恩戴德,只需要对方振作起来,把日子过好。
冬日的冷风吹过,带起地上的枯叶。
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
吕见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杨奇平静中有些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皲裂的手,再想到家里等着交的学费、父亲的药费、即将出生的孩子……
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已经快燃尽的烟,然后用力将烟头摁灭在土墙上,肩膀几不可查的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里那股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感激,以及重新燃起的光。
看着杨奇,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沙哑吐出两个字。
“……谢了。”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但现在,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杨奇笑了笑,抬手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跟我还客气个屁。走,进屋,陪吕老师下盘棋去。你那臭棋篓子,别又让吕老师说我带坏你。”
吕见阳也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
大年初二,杨奇依旧留在家里。
陪奶奶收拾屋子,应付络绎不绝来拜年串门的亲戚邻里。
关于江家父子的事情渐渐淡去,但杨奇如今“能耐大”、“是专家”的印象,已深深印在村里人心中。
吕见阳下午来了一趟,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初三一早,杨奇开车返回“仙来”。
园区里很安静,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在岗。
冯建业和罗城都在,看到杨奇回来都有些意外。
“园长,怎么不在家多待几天?”冯建业问道。
“家里一切安好,没什么事,过来看看小家伙们,尤其是两只小熊猫。”杨奇回了一句,直奔隔离检疫区。
两只小熊猫经过几天的调理,状态明显好转。
虽然依旧瘦,但毛发有了些光泽,眼神也灵动了许多。
看到杨奇进来,开心的“嗷嗷”了几声打招呼。
“精神不错,胃口也很好。”
罗城汇报,“今天正好可以给它们做第一次体外驱虫了,之前的只是简单清理。”
“我来吧,你帮我准备药品和工具。”杨奇说道。
由他亲自操作,能最大限度减少小熊猫的应激。
驱虫过程很顺利。
杨奇一边操作,一边安抚,两只小熊猫虽然有些不安,但在杨奇持续传递的“很快就好”、“弄干净就不痒了”的信息下,乖乖配合。
处理完小熊猫,杨奇又去鸟舍那边转了一圈。
新来的鸟类大多已适应,精神状态不错。
那只彩虹吸蜜鹦鹉甚至对着杨奇清晰说了一句“恭喜发财”,惹得值班饲养员直笑。
晚上,杨奇住在了自己的小别墅。
静室之中,五行聚灵阵默默运转。
杨奇盘膝坐下,修炼《天元神诀》。
这几天在家,他每日早晚也有过修炼,但进境极其缓慢。
神识的修炼,与法力修为截然不同。
法力可以通过吸收灵气、炼化丹药稳步增长,如同溪流汇聚成河,是量的积累。
而神识,更像是质的提升,是精神力量的淬炼、凝实、蜕变。
它需要的不只是能量,更是感悟、磨砺和某种契机。
《天元神诀》旨在于虚无中观想天元灵光,以此淬炼神识,使其纯粹。
但杨奇发现,仅仅是静坐观想,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那一点灵光时隐时现,非常不稳定,对神识的淬炼效果微乎其微。
他苦修数日,神识的增长和凝练程度,几乎感觉不到明显变化。
显然,光靠打坐苦修,想要在神识一道上有所成就,难如登天。
杨奇回忆功法信息,以及掌握的修仙常识。
神识修炼,往往需要辅助。
要么是专门滋养神魂、壮大神识的丹药,如养神丹、凝魂液之类。
要么是某些特殊的天地灵物,比如生长在极端环境、能孕养魂魄的定魂木、安神玉,或者某些罕见妖兽身上具有安神定魄效果的材料。
而这些,杨奇目前一样都没有。
系统抽奖也从未得到过相关物品。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巩固练气七层修为,同时继续打基础,等系统抽奖抽到相关物品,再图突破。”
杨奇调整好心态,不再纠结。
将《天元神诀》的修炼暂时列为每日必修的功课,但不强求进度。
初四,杨奇又回了趟老家,陪奶奶待了一天,也去看了看吕见阳。
吕见阳明显振作了许多,眼里有了神采。
初五,天刚蒙蒙亮,杨奇便开车离开老家,前往宁山县的动车站。
他买好了前往省城的动车票。
此行的目的,是去给老师宋春芳拜年。
年前电话里拜过年,但作为弟子,年后上门看望老师是应有的礼数,尤其宋老师对他一直关爱有加。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抵达省城后,杨奇打车前往汉东大学家属院。
熟门熟路找到宋春芳住的小别墅,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少女,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看到杨奇,有些害羞低下头,“新年好,小师叔。快请进。”
“何媛,新年好。”杨奇笑着点头,走进屋内。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布置得典雅温馨,充满了书香气息。
客厅沙发上已经坐着好几个人,正谈笑风生。
“小奇来了。”
穿着得体羊绒衫的方蓉,笑着朝杨奇招手。
“方师姐,新年好。”杨奇笑着走过去。
“小师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杨帆跟着招呼。
“杨师兄,新年好。”杨奇回应道。
“小师弟是越来越帅了!”夏小敏性格活泼,拍了拍杨奇肩膀。
杨奇一一和师兄师姐们问好拜年,目光随即投向客厅主位。
宋春芳老师正坐在一张藤编的摇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小奇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喝口热茶。小媛,倒杯茶去。”
“不辛苦,老师。”
杨奇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何媛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来,小奇,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方蓉笑着指向坐在宋春芳另一侧、刚才一直含笑看着他们寒暄的一位五十多、年近六十的中年男人。
“这位就是咱们的大师兄。”
杨奇顺着方蓉的手看去。
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坐在那里,并不刻意彰显什么,却自然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杨奇看清这位大师兄的容貌时,心中一动。
大师兄这张脸,他见过!
在电视新闻里,在省里的重要会议上。
杨奇原以为,二师兄魏宗廷已经是师门里职位最高的了,没想到,这位大师兄位置更高。
难怪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都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及。
这种身份,确实不宜张扬。
心中虽然掀起波澜,但杨奇如今练气七层的修为,神识初成,心性早已非吴下阿蒙。
短暂的惊讶后,迅速平复心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些许恍然,站起身,上前几步。
“大师兄,新年好。”
“呵呵,小师弟不必多礼,快坐。”大师兄笑着回应,声音温和,带着长者般的亲切,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收敛得很好,更多的是一种学者型的儒雅气息。
早年这位就是从汉东大学调任出去的,本身也是学者。
“早就听老师他们提起你,说咱们师门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师弟,不仅专业扎实,更有胆有识,屡立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大师兄语气和煦,带着赞许。
“大师兄过奖了,是老师教导有方,我还有很多要学。”杨奇从容回应,不卑不亢,重新落座。
这份沉稳淡定的气度,倒是让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寻常年轻人,骤然得知他的身份,多半会紧张局促,可这小师弟,眼神清澈平静,应对得体,这份心性着实不错。
几人重新喝着茶,聊着天。
话题从拜年问候,渐渐转向了各自的近况,以及行业内的动态。
杨奇也简单汇报了“仙来”的进展,提到接收了涉案鸟类和意外救助小熊猫的事,引得师兄师姐们一阵惊叹和讨论。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宋春芳老师身上。
方蓉带着几分惋惜说道,“唉,要说咱们老师,无论是学术成就、行业贡献,还是资历人品,早该评上院士了。可就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是啊。”
杨帆也点头,“老师那几项关于华南、华东地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旗舰物种的研究,都是开创性的。就是卡在实证上。”
“主要还是因为野生华南虎。”
夏小敏压低声音,“国内学界和国际上,对老师那一套关于华南虎野外种群可能残存的理论,争议很大。如果老师能拿出经得起推敲的野生华南虎存在的确凿证据,哪怕只是痕迹证据,这院士,绝对板上钉钉。”
提到“华南虎”,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一些。
这是宋春芳毕生研究的心血之一,也是她学术生涯最大的遗憾和执念。
杨奇安静听着,心中了然。
老师距离院士只差一步,但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原来,症结在这里。
宋春芳本人倒是看得很开,她轻轻摇着摇椅,微笑道,“学术争论,再正常不过。华南虎是否还有野外个体存活,本就是世界性的难题。我提出那些观点和线索,是基于多年的野外调查和数据分析,但确实缺乏直接的无可辩驳证据。”
“评不上院士,也没什么。能把我知道的、想到的留下来,供后人参考,就足够了。”
她语气平和,带着学者的豁达。
杨奇沉默。
野生华南虎,自然存在。
不仅存在,他还认识,关系还不错。
沧山那头带着虎崽的母老虎。
但是,他能说吗?
一旦公开,母老虎和它的孩子,将再无宁日。
无数的考察队、探险家、媒体,甚至别有用心的偷猎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沧山。
哪怕现在沧山有阵法守护,也挡不住。
可是,事关老师的院士之名,毕生心愿……
等等!
忽地,杨奇脑中灵光一闪。
母老虎和虎崽不能动,但是母老虎告诉过他,在汉西省那边的深山里,还有一头年老独居的华南虎。
如果把那头老年华南虎的线索,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发现”并公布出来呢?
既能验证老师的理论,填补国内野生华南虎记录的空白,助力老师评选院士,又不会暴露沧山的母老虎和虎崽。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在杨奇心中燎原。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方蓉还在感叹,“存在大概率是有的,毕竟那么大的山林,总有些人类未曾踏足的角落。但谁也不知道在哪啊。没有确切的坐标,没有影像资料,一切都是空谈。”
“是啊,就像大海捞针。”
杨帆附和道,“这些年红外相机布设了多少,有价值的记录寥寥无几。”
“我知道哪里有。”杨奇自然接口。
话音落下,客厅里骤然一静。
方蓉、杨帆、夏小敏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带着错愕和难以置信,齐刷刷看向杨奇。
连正在轻轻摇晃的宋春芳老师,也停下了动作,有些怔神地望向自己这个小弟子。
就连一直气度沉稳的大师兄,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什么?”
方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小师弟,你……你说什么?你知道哪里有野生华南虎?”
“小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杨帆也急切问道。
“……”
杨奇迎着众人灼热、惊疑、期盼交织的目光,神态依旧平静,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回忆和陈述的口吻说道。
“年前我应元州市公安局的邀请,过去协助侦办一个案件。办案过程中,我们需要进山搜索,出了元州市区,进入了汉东和汉西两省交界的那片原始山林深处。”
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案件结束后,我们返回。在回来的车上,小九告诉我,它在山里嗅到了和‘大王’身上一样的气息。”
杨奇看向宋春芳。
“‘大王’是东华动物园里的一头东北虎。小九在动物园里天天逛,对老虎的气味很熟悉。它说那气味和‘大王’几乎一样,但更原始、更可怕。”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蓉、杨帆、夏小敏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奇,脸上涌现震惊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
就连宋春芳老师,抓着毛毯边缘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大师兄的目光深邃如潭。
和东北虎很像,但更加原始、更可怕的气味……
在汉东与汉西交界的原始山林深处……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呼之欲出。
除了野生华南虎,还能是什么?
“你……你是说……小九,在那片山林里,嗅到了疑似野生华南虎留下的气味?”
方蓉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杨奇缓缓点头,语气肯定,“是的。小九在这方面,从没出过错。它很确定,那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留下、非常淡、但确实存在的气味。”
“而且,根据它指的方向和当时我们行进的路线推断,气味来源的大致区域,应该在汉西省那一侧的深山里,位置非常偏僻,人迹罕至。”
汉西省。
与老师推测、华南虎可能残存的区域之一吻合!
“天……天啊……”夏小敏捂住了嘴。
杨帆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急促的踱了两步,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
“有线索了!真的有线索了!汉西省……交界区域……原始山林……大型猫科动物气味……这……这太重要了!”
宋春芳老师靠在摇椅里,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杨奇,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沉寂多年忽然被点燃的希望之光。
大师兄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沉稳开口,压下了客厅里有些失控的激动气氛。
“小师弟,这件事,非同小可。你确定那只猫……小九,它的判断可靠?”
“要知道,这关系到老师的学术声誉,也关系到后续可能投入的巨大资源和国际影响。”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