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绿灯亮起。
旁边的出租车率先起步,很快便超出半个车头,混入前方车流。
杨奇念头快速转动。
这个隐秘杀手组织又有人来到国内了?
是接了新单子?
汉东省城是路过地,还是最终目的地?
亦或者,这个控制动物杀人的杀手,正在执行任务当中?甚至已经完成了任务?
诸多猜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杨奇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看似从裤兜里,实则从百囊腰带中,取出五张百元现金,稍稍起身,丢在前排副驾驶座上。
然后指着前方正在加速的蓝白出租车,对司机沉声道,“师傅,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车牌东A·D3478。”
司机闻言先是一愣,但反应却很快。
他没有立刻踩油门猛追,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前后车距,平稳地提速跟上,同时快速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现金,又透过后视镜打量了杨奇一眼。
原本沉默的脸上,此刻露出了几分振奋和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小兄弟是警察?”
杨奇目光紧锁前方出租车,闻言笑了笑,“算是编外吧。”
“编外也是警察啊!”
司机顿时肃然起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激动,“您放心,我老王在省城跑了快二十年车,对这条路熟得很,保证跟不丢!”
说罢,他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眼神锐利起来,不再多话,专心操控车辆,不远不近地咬住了前方那辆出租车。
“谢谢师傅。”
杨奇道了声谢,重新坐稳。
继续对前方车辆监视的同时,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找到微信里备注为“魏师兄”的联系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没有隐瞒,将情况简明扼要说明。
【杨奇:魏师兄,我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身上有那个跨国隐秘杀手组织成员特有的气味。年前在滨江市,我和警方合作处理过他们制造的“意外死亡”案,唐远副局长可以作证。】
【我现在正坐网约车跟踪对方,车牌东A·D3478,蓝白色出租车,目标坐在后排,戴黑色鸭舌帽。】
【此人很可能正在执行任务或已经完成。麻烦师兄联系下公安,询问近期是否有离奇、看似意外的死亡事件发生,死因可能与动物有关。】
【这个组织的危险性很高,成员操控动物杀人,防不胜防。另:该组织信息,是老师告知我的。】
信息发出,杨奇将手机静音,重新抬头看向前方。
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前方三十米外的出租车,牢牢锁定后排那个鸭舌帽男子。
虽然刚才隔着车窗,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在神识的细致扫描下,鸭舌帽男子的长相特征已清晰印入杨奇脑海:
年龄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偏薄,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
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精悍,坐姿看似松懈,实则腰背脊柱如弓弦般微微绷着,是长期保持警觉和爆发力预备的姿态。
最特别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厚茧,右手虎口位置还有一道已经淡化、但依稀可辨的陈旧疤痕。
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特殊工具或武器留下的痕迹。
就在杨奇仔细观察时,前方出租车忽然毫无征兆加速,猛地向右一拐,钻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岔道!
“哟呵?想甩尾巴?”
网约车司机老王顿时叫嚷起来,语气里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小兄弟你放心,这条路我熟!他跑不了!”
说着,老王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方向盘一打,车身轻巧的贴着右侧车道变向,几乎紧跟着出租车拐进了岔道。
这条岔道是条老路,双向只有两车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商铺和居民楼,行人和非机动车不少。
出租车司机也是老手,在鸭舌帽男子的砸钱推动下,显然想利用复杂路况和减速带摆脱追踪,时而急刹,时而猛地从车流缝隙中钻过。
老王确实对路况很熟,左突右拐,凭借对每一个小巷出口、每一个红绿灯时长的预判,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既不让目标脱离视线,又不至于跟得太近引起对方警觉。
“对方发现我们了。”
杨奇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就在刚才,他敏锐察觉到,前方出租车后排的鸭舌帽男子,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且很快恢复正常坐姿,但那一瞬间目光的焦点,分明落在了他们这辆紧追不舍的白色轿车上。
“发现也没用!”
老王嘿了一声,脸上斗志更盛,“这片的监控探头位置、小路连通情况,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就算真是条泥鳅,今天我也给他攥手心里!”
然而,话音刚落不到一分钟。
前方的出租车在一个路口突然左转,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车头一扭,又扎进了一条更窄、仅容一车通行的小路。
老王猝不及防,反应慢了半拍,等跟着左转过去,只见那条小路上空荡荡,哪里还有出租车的影子?
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和老旧小区的侧门,岔路倒是有几条,但不知对方钻进了哪一条。
“这……”
老王的脸色顿时涨红,刚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此刻却跟丢了人,让他又急又愧,猛拍了一下方向盘。
“该死!跟丢了!小兄弟,对不住,我……”
“没事。”
杨奇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目光扫过前方几条岔路,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迅速蔓延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百米的范围。
仅仅两秒钟,杨奇便抬手,指向左侧第三条不起眼的小巷入口。
“他往那边去了,穿过那条巷子,右转,应该会上到辅路。”
老王愕然转头看向杨奇,见杨奇神色笃定,虽然满心疑惑,这么短时间,黑灯瞎火的,杨奇怎么知道对方走了哪条路?
但出于对“警察”身份的信任,还是毫不犹豫一打方向,驶入了杨奇所指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堆着些杂物,老王开得小心翼翼,但速度不慢。
果然,穿出巷子,右转便是一条车辆稍少的辅路。
而前方大约七八十米处,那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正不紧不慢行驶着,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摆脱动作从未发生。
“神了!”
老王瞪大了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杨奇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和佩服。
“小兄弟,你这眼力、这记忆力……太厉害了!你肯定是警校刚毕业的高材生吧?”
杨奇笑了笑,没有接话,刚要开口让老王继续跟稳,别靠太近。
就在这时——
“嗡~嗡~”
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杨奇低头看去,是二师兄魏宗廷的回复。
【魏宗廷:小师弟,省厅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很重视,正在紧急核查。我把你的情况和联系方式给了省厅刑侦总队的一位支队长,他叫丁一奇,手机号:138XXXXXXXX。他应该很快会联系你。你自己千万小心,对方是亡命徒,不要贸然行动!】
消息言简意赅,但效率极高。
从杨奇发信息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魏宗廷显然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直接与省公安厅高层取得了联系。
杨奇迅速回复:【收到】
信息刚发出去,还没来得及锁屏。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魏宗廷刚刚发来的那个号码。
杨奇目光一凝,手指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
“杨顾问,你好。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侦查支队支队长,丁一奇。”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沉稳、略带磁性、透着干练气息的中年男子嗓音。
“魏局长已经把你的情况向我同步了,感谢你提供的重大线索!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目标车辆是否还在监控中?你和司机自身安全有没有问题?”
对方语速平稳,但用词精炼,直奔核心。
杨奇目光依旧锁定前方数十米外的蓝白出租车,对着手机快速回应,“丁支队你好。我和目标都在车上,目前还在跟踪。不过对方很警觉,刚才已经有过一次试探性的摆脱动作,应该已经察觉被跟踪了。”
“察觉了?”
丁一奇的声音瞬间凝重了几分,立刻沉声叮嘱,“杨顾问,请你务必小心,保持距离,千万不要靠近!目标极度危险,很可能携带武器。请告知你目前所在的准确路段。”
闻言,
杨奇抬头看向驾驶位,“师傅,我们现在具体在什么路上?”
网约车司机老王正全神贯注开车,闻言快速瞥了一眼路牌,压低声音回道,“刚过文化东路和青松路交叉口,现在在青松路上,往东方向,快到解放碑转盘了。”
杨奇立刻将位置转述给丁一奇。
电话那头传来丁一奇快速而清晰的吩咐声,显然是在对身边的人下达指令。
“……对,青松路东段,解放碑转盘方向,蓝色出租车,车牌东A·D3478,立刻调取该路段实时监控,锁定车辆!”
“二组、三组,立即出发,从解放碑南北两个方向迂回接近,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布置完毕,丁一奇的声音重新清晰传来,“杨顾问,我们已经调动力量。你可以继续跟踪,但务必保持安全距离,以自身安全为第一。有情况随时告知,保持电话畅通。”
“明白。”
杨奇简短回应,挂断电话。
抬眼看向前方,只见那辆出租车在解放碑转盘处没有直行,而是转向了右侧的辅路。
“右拐,跟上去,别太近。”杨奇立刻对司机道。
“好嘞!”
老王此刻俨然已将自己代入了“警方编外人员”的角色,闻言精神一振,熟练地打方向,跟着拐入辅路,但刻意放缓了些车速,与前方出租车拉开了近百米的距离。
“再左拐,进前面那条单行道。”杨奇神识牢牢锁定目标,冷静指挥。
老王依言操作,车子灵巧驶入一条相对安静、两侧栽满梧桐树的单行道。
夜色已深,路灯透过初春尚未长满新叶的枝桠,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办公大楼,某间灯火通明的指挥室内。
丁一奇放下电话,快速走回巨大的电子屏幕墙前。
屏幕上已被分割成数块,分别显示着城市路网图、实时交通流量,以及几个正在切换的监控画面。
几名技术警察正飞快操作着键盘和鼠标,调取、放大青松路沿线的摄像头画面。
“找到了!丁支队,目标车辆,青松路东段,由西向东行驶,即将进入解放碑转盘区域。”
一名年轻干警指着其中一块屏幕喊道。
屏幕画面上,那辆蓝白出租车清晰可见。
“锁定它!预测其可能行进路线。通知二组、三组,目标即将进入转盘,注意识别,交替跟踪,绝不能跟丢!”
丁一奇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屏幕。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指挥室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丁一奇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长、头发已半白的中年男子,他看着屏幕上被锁定的出租车,轻轻松了口气,感慨道。
“这位杨顾问,真是名不虚传。隔着车窗,在移动的车流里,居然能凭气味锁定杀手……这份本事,神了。”
“人家是专业的嘛。”
边上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气质精干的中年女子接话道,她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屏幕,“要不是他,我们到现在连杀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一个月内,伪装意外,连杀三位‘擎天科技’的重要高管,现场干净得令人发指,没有指纹,没有陌生DNA,监控要么巧合坏掉,要么拍不到正脸……这案子,都快成无头悬案了。”
提到“擎天科技”,指挥室里几人的脸色都更加凝重。
擎天科技,国内精密仪器制造领域的龙头企业,汉东省的支柱企业、科技创新的领头羊之一。
在高端传感器、工业机器人核心部件等领域拥有多项关键专利,甚至涉及部分国防配套项目。
然而,从上个月开始,短短二十几天内,擎天科技先后有三位掌握核心技术或关键市场渠道的高管离奇死亡。
第一位,酒后“意外”坠河。
第二位,家中煤气“意外”泄漏中毒。
第三位更绝,在郊区考察时,被一条“意外”从山林窜出、带有神经毒素的银环蛇咬伤,抢救无效。
每一桩看起来都像是意外,甚至一开始确实被辖区派出所和分局以意外事件处理。
直到第三起“蛇咬”事件发生后,省厅在复核另两起意外卷宗时,敏锐地发现了多处不合常理的细微之处,并案调查,才赫然发现,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三起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专业谋杀!
凶手对死者行程、生活习惯、甚至其住所和活动区域周边的环境都了如指掌,计划周密,执行干净利落,尤其是利用毒蛇杀人,更是匪夷所思,绝非普通仇杀或商业竞争对手所为。
案件性质骤然升级。
擎天科技内部人心惶惶,剩余的高管、核心技术人员人人自危,企业运转已受影响。
省府高层震怒,在加派人手对剩余重要目标进行保护的同时,严令公安机关限期破案,揪出幕后黑手。
压力层层传导。
丁一奇并非此案最初负责人,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位侦查骨干因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而被调整了岗位。
他接手后,虽投入大量警力,重新梳理现场,扩大排查范围,甚至邀请了国内顶尖的刑侦和法医学专家会诊,但凶手仿佛幽灵,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
杀手的身份、人数、动机、下一个目标,全部是谜。
限期破案的命令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杨奇的这个电话,以及他提供的“跨国隐秘杀手组织成员”线索,对于深陷僵局的丁一奇团队而言,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溺水时的一根稻草!
是真是假,有无关联,尚需验证。
但至少,这是一个清晰、可追踪的方向!
“丁支,目标车辆转入清风路,速度放缓,似乎有停车意图。”监控前的干警再次报告。
“继续盯死!通知各组,放缓接近速度,没有命令,不准暴露!”
丁一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
……
清风路,一家名为“悦宾”的中档商务酒店门前。
蓝白出租车缓缓靠边停下。
后排车门打开,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普通春装的精悍男子下车。
他站在路边,似乎随意扫了一眼来车方向,然后压了压帽檐,转身,步伐不疾不徐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杨奇乘坐的网约车,在几十米外一个临时停车位停下。
“他进酒店了。”
杨奇对司机说了一句,同时再次拨通了丁一奇的电话。
“丁支队,目标在清风路‘悦宾’酒店门口下车,已经进入酒店。车牌东A·D3478的出租车已经空车离开。”
“收到!”
电话那头,丁一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我们的人马上赶到指定位置。杨顾问,你先待在原地,注意隐蔽,我们的人会很快与你汇合,接手后续工作。再次感谢!”
“应该的。”
挂断电话,杨奇对一脸期待和兴奋的司机道,“师傅,辛苦你再稍等一会儿,警方的人马上到。”
“没问题,等多久都行。”
老王连连点头,搓着手,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没想到我老王今天也能参与抓特务……啊不,抓罪犯!这够我吹好几年了!”
杨奇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望向酒店门口,神识则如水银泻地,悄然笼罩了整栋“悦宾”酒店。
在神识感知中,鸭舌帽男子进入酒店后,并未在前台停留,而是径直走向电梯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
电梯上行,停在八楼。
男子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用门卡打开了0818号房门,闪身进入。
就在杨奇默默记下房间号时,几辆外表普通、但行驶沉稳迅捷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悦宾”酒店周边的不同位置。
酒店正门斜对面的便利店旁,后门通往小巷的垃圾站附近,甚至侧面消防通道的拐角,都出现了看似路人、但目光锐利、行动默契的身影。
杨奇的神识“看”到,酒店内部,也有两名穿着酒店制服、但步伐姿态明显受过训练的人员,看似无意地徘徊在大堂和电梯间附近。
警方的包围网,在极短时间内,已悄然形成。
几分钟后,两名穿着休闲服、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杨奇所在的网约车旁,轻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杨奇降下车窗。
其中一名面容方正、眼神明亮的男子掏出证件快速亮了一下,低声道,“杨顾问,辛苦了。我们是丁支队手下。这里现在由我们接手,你可以离开了。”
另一人补充道,“这辆车和目标可能已经有过照面,继续停留在这里不安全。杨顾问,你先离开,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杨奇看了一眼不远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酒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强求参与。
“好,那就辛苦各位了。”
“应该的,这次多亏杨顾问!”两名便衣真诚道谢,随即迅速转身,重新隐入夜色中,朝着酒店方向做着手势。
“师傅,麻烦你,去省林业局家属院。”杨奇收回目光,对司机说道。
“好,这就走!”
老王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多话,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清风路。
一路上,老王的兴奋劲还没过,忍不住说个不停。
“小兄弟,不,杨顾问!你真是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是省厅的顾问了?刚才那两位便衣同志对你客气得很啊!你这是立了大功吧?是不是要抓国际杀手?”
杨奇有些无奈,但也能理解这位热心司机的激动心情,只好含糊的谦虚回应。
“师傅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发现,提供个线索。破案抓人,是他们一线干警的功劳。”
“那也了不起,有勇有谋!我回去得跟我儿子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以后也考警校!”
老王自顾自的感慨着,方向盘却把得很稳,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朝着省林业局家属院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网约车停在了林业局家属院的大门前。
杨奇再次向热情的司机道谢,并坚持付了车费,婉拒了对方“这趟不算钱,就当我也为破案做贡献”的好意,推门下车。
老王这才乐呵呵收下钱,又说了几句佩服的话,才驾车离开。
杨奇转身,走向家属院门岗。
刚走到门口灯光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披着件薄外套,站在大门内侧的廊檐下,不是魏宗廷又是谁?
“魏师兄?”
杨奇快步走过去,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魏宗廷看着走到近前的小师弟,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杨奇的肩膀。
“你小子,真是什么事都能让你碰上。来趟省城,跟踪个杀手。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太好,还是太背。”
杨奇闻言,也是莞尔,“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大概是体质问题?”
“行了,别贫了。”
魏宗廷摇头失笑,揽着杨奇的肩膀转身往院里走,岔开了话题,“你嫂子把饭菜热了又热,就等你了。打你电话那会儿就说快到了,结果这一等又是一个多钟头。走吧,赶紧的,昕昕都念叨好几遍‘小奇叔叔怎么还不来’了。”
杨奇心中一暖,连忙道,“让嫂子和昕昕久等了,师兄你们该先吃的,不用等我。”
“那哪儿行,你难得来一趟。”
魏宗廷不容分说,带着杨奇来到门岗处,完成登记,然后两人并肩走进宁静的家属院小区。
小区里绿树成荫,路灯柔和,一栋栋多层住宅楼排列整齐,透着家属院特有的安宁气息。
魏宗廷家住在一栋楼的四楼。
刚走到三楼半,就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和一个清脆雀跃的小女孩声音。
“爸爸,是小奇叔叔来了吗?”
“来了来了。”魏宗廷笑着应道。
上了四楼,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系着围裙、气质温婉的妇人,正是魏宗廷的妻子沈静。
她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好奇又兴奋朝楼梯口张望,正是魏宗廷的二胎小女儿、魏昕。
看到杨奇,魏昕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拍着小手欢叫道,“真的是小奇叔叔,小奇叔叔好!”
沈静也笑道,“小奇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了。昕昕念叨一晚上了。”
“嫂子,昕昕,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杨奇连忙歉意道,顺手将带来的一个简单礼品袋递过去,“给昕昕带了点小玩具。”
“谢谢小奇叔叔。”
魏昕欢呼一声,接过袋子,很有礼貌。
沈静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洗手吃饭,菜我都热着呢。”
“谢谢嫂子。”
进屋,换了拖鞋。
客厅餐桌上,果然摆着六样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的家常菜,还有一锅熬得奶白的鱼汤,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魏昕凑到杨奇身边,仰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忽然脆生生道,“妈妈,小奇叔叔比视频里还好看,像我们班的小美一样白!我喜欢小奇叔叔!”
童言无忌,顿时把屋里大人都逗笑了。
沈静笑着轻点女儿的额头,“没大没小。”
魏宗廷也大笑,对杨奇解释道,“你嫂子之前给昕昕看过你的几个视频,小丫头看过后就记住了。”
“不过别说,小师弟你确实越来越帅了。”
“那是昕昕可爱。”杨奇笑了笑。
魏宗廷和沈静的大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平时就三口人,今晚多了杨奇,顿时热闹不少。
尤其是古灵精怪的魏昕,吃饭时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动物园的老虎问到天上飞的雕,对杨奇的工作充满了好奇。并表示放假了,一定要去动物园玩。
一顿家常而温馨的晚餐,驱散了之前追踪时的紧张与寒意。
饭后,沈静收拾碗筷,魏昕被要求去看动画片、然后洗漱睡觉。
魏宗廷则对杨奇使了个眼色,“走,去书房坐坐。”
两人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以林业、生态、政策法规类为主,也有些历史文学。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摆着两张舒适的藤编椅和小茶几。
魏宗廷拿起书桌上的电热水壶,准备烧水泡茶。
“师兄,别忙了,我带了点茶。”
杨奇说着,从随身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了一个外观简朴、但做工考究的深蓝色硬纸盒,上面只有两个墨字:云隐。
打开盒盖,里面是分成数个小密封袋的茶叶,每一袋不过一两左右。
杨奇只取了其中一个密封袋,拆开后,并未多取,只用指尖拈出三片茶叶。
茶叶呈墨绿色,形状并非寻常茶叶的卷曲,反而有些像微缩的兰草叶片,边缘带着天然细微的银白色毫绒,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下,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哦?这是什么茶?样子有点特别。”
魏宗廷放下水壶,饶有兴致凑近看了看。
“算是‘仙来’的特产,我觉得还不错,带点给师兄尝尝。”
杨奇说着,将三片茶叶放入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中,然后拿起电水壶,将刚刚烧开、还在微微翻滚的热水,沿着杯壁缓缓注入。
水流冲击茶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香气,仿佛混合了雨后深山最纯净的空气,骤然从杯口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在小小的书房内。
这香气并不浓烈霸道,却悠长透彻,直沁心脾。
魏宗廷距离近,这股香气扑面而来,他先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随即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这茶……”
他紧紧盯着玻璃杯中那三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轻轻旋转舞动的茶叶,看向杨奇。
以他的身份和阅历,好茶自然见过、喝过不少,其中不乏顶级珍品。
但像眼前这般,仅仅三片茶叶,用开水一冲,便能焕发出如此纯粹、如此具有穿透力和安抚力的香气的,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好茶”的认知范畴。
杨奇神色平静,抬手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微笑道,“等两分钟,让茶叶的韵味彻底释放出来。”
魏宗廷压下心中的悸动,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那只普通的玻璃杯上移开。
只见杯中的热水,渐渐被晕染成一种极为通透澄澈的淡金色,宛如上好的琥珀,又似初秋最明净的晨曦。
三片茶叶完全舒展后,形态越发优美,仿佛三只小小的翠鸟,在琥珀色的泉水中翩然栖息。
两分钟时间,在魏宗廷感觉中却格外漫长。
当时钟指针悄然划过,杨奇轻轻将茶杯往魏宗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品饮了。
魏宗廷深吸一口气,捧起温度已降至适口的茶。
凑近杯口,先嗅了一下已变得醇和悠远的茶香,然后,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魏宗廷浑身猛地一震。
眼睛在同一刻,瞪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