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船上只有她一個人。
夢境中金色的埃及喪船上,魏若水身穿白色亞麻長袍,款式就像她在崇仙堂的工作袍,只是多了金色的腰帶、還有一條頂級青金石的項鍊。
在夢裡,魏若水把平常盤起的長髮放下,坐在船頭。任憑風吹撫長髮,任憑水流帶她去任何地方,漫無目的。
只要遇見這個夢,她會睡得特別沉、特別久。
從一開始期盼等到夢的結局;到現在只要夢見自己又回到船上,那一夜便是煎熬。永遠盼不到盡頭的挫折,點點滴滴蛀蝕掉她對現實的希望。
「我的夢代表什麼意思?」魏若水也曾經問過跟韓澈風一樣的問題。
「每一個夢,都是給妳的專屬訊息,最好的解夢人是自己。別人的解讀,都只是借用他的人生經驗套入妳的夢去詮釋,並不能完全準確。」
崇仙堂的第二任堂主白師父修行得法、駐顏有術,外表看起來像魏若水的兄長,但其實年紀足以當她的父親。
「妳夢境中的符碼已經很淺白了,喪船、冥河、挫折、絕望……」白師父望著魏若水,眼神裡充滿憐惜。「妳還沉淪在哀悼中,哀悼自己,哀悼過去。」
是的。
魏若水雖沒點頭,但師父的確點出她卡關的地方。
「孩子,我很想幫妳,但我不能幫。這一段荊途,妳必須一個人走過。」
魏若水終於點頭,但是她完全沒有信心,因為她不是崇仙堂最強的弟子。
她如果夠強、夠睿智,就不會受傷,就不需要承受隱藏在夢境中的絕望折磨。
但她如果沒受傷,就不會成長。她將永遠都是師父膝前天真爛漫的小徒弟,天真地以為每個人都跟她一樣容易滿足,不明白人性的貪婪複雜。
為了治療魏若水的傷,白師父幫她在後院另設了一個療癒能量圈:以天地為陣,晶石鋪地,並在祭壇中央,栽種了一棵粉紅色的八重櫻。
象徵她生命力的八重櫻很瘦弱,還沒辦法開花。白師父還是仔細呵護,就像當初呵護失去雙親、孑然一身來到崇仙堂的魏若水。
魏若水復原得很慢,但時間永遠不等人。
一天早晨,師父偕師母站在大殿前,把所有的家當都搬上車,只著等魏若水起床。
「水兒,今天開始,崇仙堂就交給妳,我們要去遊歷。」
那時候魏若水身體的傷還沒有完全復原,突如其來的離別,讓她慌了陣腳。
「我怎麼能一個人經營崇仙堂?我什麼都不會,我要如何能經營這麼大的莊園?」魏若水回覆師父時,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
「妳哪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差?這是典型『冒牌者症候群』的癥狀唷。」
美艷的師母把頭靠在師父肩膀上撒嬌,笑著對魏若水揮手。
「妳把我的『大勢菩提手』學得極好,光靠這一門技法,就夠妳一輩子吃穿不愁,安啦。」
魏若水的觸碰療法,實質上由這位不願掛名的師母傳授。
崇仙堂的傳承,其實男女有別。
男弟子擅長符咒術法,役使地水火風元素,扭轉乾坤;女弟子則讓天地的能量在身上自然流動,共鳴卻不操縱,自己成為支持世界的管道。
允許奇蹟降臨,而不是一昧要求奇蹟發生。
據說師母和魏若水一樣,並不擅長傳統的術法,但崇仙堂內外都由她操持。師父信眾解答辦事,教導學生;師母平常幫大家縫製衣物,養育園區萬物,植物及蟲鳥在她身旁時都特別健康,生養眾多。
師父有役使雷霆、出神入化的法力;師母唯一會使的絕招『大勢菩提手』,總在迫切的時機,搶救回人的性命!
魏若水親眼看見氣若游絲的信徒,被師母摸摸抱抱,就恢復氣息,宛若重生。所以在老信徒的心裡,沒留下名號的師母就是一位活菩薩!
她不藏私把大勢菩提手完全傳授給魏若水。魏若水學得極好,彷彿她天生就會這一門功夫。
「孩子,這個世界不缺強者,缺的是仁者。」
臨走前,師父上前摟了摟魏若水的肩膀。
「我們離開,不是遺棄妳,而是妳該獨立了!我們相信,妳必將自我超越,所以把崇仙堂交付給妳。」
「當妳療癒自己,再次打開心門,一切都將恢復秩序,甚至更為繁盛。妳要看清楚,匱乏是個假象,宇宙是源源不絕養育我們每一個人。當妳能從心底肯定自己,就沒有人能真正傷害妳,妳將成為真正的治療師!」
說完這段話,白師父伉儷便驅車離去,將崇仙堂正式傳給魏若水。
師父離開後,夢境裡的她,還是一個人,坐在船頭,漫無目的地飄盪著,倘佯於毫無邊際的迷惘中……
直到她幫韓澈風做能量調整的那一天。
當她把手覆蓋在韓澈風心臟的位置,一如她平常做療程的步驟:調息、凝神、感知求助者的身體和內在,用自己的覺察去捕捉對方細微的能量波動。
一瞬間,她入定了。
這是第一次,她在幫人做療程時,進入自己的夢,而且是她最不願意進入的那一個夢!
她依舊坐在船頭,望著沒有邊際的河面,隨波浮載。
船身側邊的水面下,突然有個東西抓住魏若水的注意力,她便順勢往下睞了一眼:
水面下原本該呈現她倒影的位置,浮現出韓澈風的臉!
「你󠄊󠄀󠄃󠄎怎󠄊󠄀󠄃󠄎麼󠄵󠄀󠄀󠄂在󠄫󠄱󠄈󠄲下󠄥󠄰󠄲󠄂面󠄐󠄞󠄟󠄸?快󠄬󠄙󠄖󠄄上󠄫󠄬󠄛󠄘來󠄝󠄱󠄐󠄺!」󠄶󠄘󠄦󠄈󠄡󠄣󠄊󠄅󠄯󠄙󠄠󠄂󠄎󠄡󠄉󠄙󠄁󠄗󠄢󠄂󠄎󠄜󠄈󠄗󠄎󠄁󠄮󠄙󠄃󠄔󠄋󠄗󠄂󠄑󠄅󠄁󠄒󠄿󠄖󠄎󠄧󠄼󠄝󠄿󠄼󠄽󠄨󠄢󠄵󠄜󠄇󠄳󠄃󠄚󠄸󠄟󠄓󠄗󠄛󠄁󠄛󠄬󠄄󠄻󠄌󠄎󠄞󠄔󠄸󠄻󠄋󠄁󠄘󠄟󠄣󠄘󠄌󠄶󠄥󠄑󠄛󠄲󠄤󠄛󠄼󠄚󠄄󠄁󠄖󠄮󠄶󠄞󠄿󠄕󠄏󠄁󠄤󠄂󠄢󠄒󠄊󠄁󠄠󠄿󠄵󠄩󠄿󠄝󠄷󠄶󠄽󠄅󠄸󠄂󠄯󠄿󠄔󠄕󠄟󠄑󠄶󠄫󠄨󠄚󠄨󠄏󠄃󠄮󠄢󠄨󠄗󠄌󠄠󠄀󠄌󠄠󠄵󠄦󠄊󠄬󠄒󠄀󠄫󠄗󠄉󠄺󠄐󠄈
魏若水毫不猶豫,伸手往水下探,要拉韓澈風上岸。
當她的手穿過兩個世界的交界,拉住韓澈風時,不禁一愣……
雖在幻境中、雖然韓澈風全身浸泡在水裡,但他手掌的溫度異常溫暖,立刻透過兩人指尖的觸碰,把暖意傳遞給魏若水。
她不免有些吃驚,同時也感到羞愧,因為身為治療師,應該是由她給予求助者溫暖與能量,怎麼情況反轉?讓韓澈風傳遞滋養的能量到她身上?
身為治療師,她不允許,也不能接受。
她和韓澈風隔著水、拉著手,一股股力道強勁的暖流,順著手臂,不停衝擊她的心窩。
很久以前,魏若水也跟某個人有過如此美好和甜蜜的能量交流。但那已經是過去,而且是她最不想喚起的一段回憶。
「上來吧,到我身邊,你在那個世界,我幫不了你。」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虛幻,魏若水還是好聲哄著韓澈風。
夢裡的韓澈風對她笑了笑,不像現實中的他難以親近,迷人的笑容帶著幾分大男孩的靦睓,終於願意離水上船。
結果一上船,韓澈風直接低頭,把她擁入懷中,將溫暖的唇覆蓋在魏若水的唇瓣上。
為什麼這個男人,無論現實還是在夢境,都是個禍害?魏若水氣炸了!
但讓她更生氣的是,她在夢境裡根本沒有拒絕他啊!魏若水的羞恥感再度破表。
當影像逐漸模糊淡出之時,兩人的手還十指交疊在一起。
『當手和手相觸,就會讓心與心相疊。每一個相遇,都為生命打開一扇新的門。』
當魏若水即將出定時,耳際突然浮現很久以前師母對自己的叮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