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今夜的雨聲特別響亮,林祐嵐驚醒時,窗外的雨正不斷透過半開著的窗戶打在他右半邊臉上。他呆了半晌,才發現原來自己睡前忘記關窗了。林祐嵐從窗邊的軟榻上坐起,打著哈欠伸出手胡亂摸索半天,才終於成功把窗給關上了,還順道摸了一手濕。

突然,一陣細細的悶哼穿透紛雜的雨聲,自房間深處傳來,嚇得林祐嵐渾身震了一下,睡意瞬間跑了一半。

猶豫了一會兒,林祐嵐最終還是決定下床去看看。他鞋子只套了一半,踩著後跟啪噠啪噠地向前,在走快到馮孟璘床前時,才終於意識過來自己的動作頗擾人清夢,遂改成踮著腳尖靠近。

床上的馮孟璘臉朝內側躺,看不清表情,只見他的大腿正微微向腹部的方向縮,應該是因為小腿受傷的緣故,所以彎的幅度不能太大,且此時他的雙手正牢牢握著自己的膝蓋,令旁人看來不明所以。林祐嵐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看見睡夢中的馮孟璘似乎終於稍稍放鬆了下來,兩手一鬆,上半身試圖轉回正面,但腿顯然不太好控制,他皺著眉胡亂盪了許久,才終於翻回仰躺的姿勢。躺好的馮孟璘沒過多久又握起拳頭,對著膝蓋胡亂敲了敲,含含混混又叨唸了一串林祐嵐聽不懂的話語。

林祐嵐心下瞭然,便踮著腳到房門邊輕喚,讓今晚在外間守夜的小戈去提一桶熱水跟拿幾條毛巾過來。在等待的期間,他隨意選了扇窗,推了一條縫往外瞧,見雨勢似乎越來越大,心想難怪自己會被驚醒。明明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可無論林祐嵐睡得多熟,每當暴雨將至,他還是會從深深的夢中驚醒,這令他無奈卻又無計可施。

小戈手腳俐落地幫忙把熱水桶放在馮孟璘的床腳邊,確認林祐嵐不需要幫忙後,就安靜地退了出去。林祐嵐挽起袖子揉了兩條熱毛巾,正猶豫著該不該叫醒馮孟璘時,今晚睡眠本就不深的馮孟璘恰好自己醒了過來,林祐嵐這下便不再猶豫,馬上轉頭點起燈。

馮孟璘眼上雖纏著抹了藥的繃帶,但多少還是能感知到明暗,突來的亮光嚇跑了他所剩不多的瞌睡蟲,下意識張口就是大聲喝斥。

「誰!」

「我。怎麼醒了?」

「……下雨了?」

「嗯。你除了膝蓋,還有哪裡痛嗎?」

「肩󠄊󠄀󠄃󠄎膀󠄊󠄀󠄃󠄎有󠄵󠄀󠄀󠄂一󠄫󠄒󠄲󠄕點󠄿󠄜󠄻󠄏……咦󠄅󠄋󠄙󠄲?」⁠󠄪󠄽󠄛󠄠⁠󠄽󠄥󠄆󠄻⁠󠄜󠄕󠄖󠄈⁠󠄨󠄞󠄁󠄜⁠󠄨󠄅󠄡󠄅⁠󠄪󠄏󠄖󠄻⁠󠄜󠄌󠄲󠄝⁠󠄺󠄓󠄙󠄿⁠󠄬󠄓󠄞󠄧⁠󠄈󠄗󠄘󠄵⁠󠄀󠄘󠄧󠄃⁠󠄳󠄄󠄵󠄌⁠󠄊󠄫󠄒󠄋⁠󠄢󠄏󠄬󠄘⁠󠄜󠄷󠄏󠄵⁠󠄅󠄙󠄠󠄕⁠󠄰󠄏󠄷󠄑⁠󠄼󠄰󠄮󠄻⁠󠄔󠄬󠄥󠄘⁠󠄓󠄻󠄤󠄂⁠󠄣󠄝󠄎󠄤⁠󠄏󠄝󠄿󠄳⁠󠄬󠄍󠄆󠄉⁠󠄙󠄆󠄵󠄘⁠󠄾󠄱󠄴󠄌⁠󠄇󠄷󠄍󠄶⁠󠄇󠄰󠄦󠄀⁠󠄬󠄚󠄸󠄁⁠󠄼󠄚󠄰󠄌⁠󠄚󠄆󠄡󠄩⁠󠄧󠄉󠄫󠄇⁠󠄞󠄘󠄾󠄆⁠󠄔󠄂󠄦󠄧⁠󠄳󠄔󠄠󠄧⁠󠄣󠄰󠄲󠄹⁠󠄵󠄅󠄚󠄊⁠󠄟󠄎󠄅󠄡⁠󠄖󠄘󠄰󠄭⁠󠄈󠄼󠄜󠄴⁠󠄅󠄍󠄷󠄜

林祐嵐的語氣太過自然,馮孟璘下意識回答了,才發現不對……他怎麼知道他膝蓋痛?

「醒了就自己把褲腳撩起來吧,撩到膝蓋以上。旁邊那個長枕你能摸到嗎?摸得到的話拿過來墊……」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

大概是嫌棄馮孟璘動作太慢,林祐嵐把手上的毛巾往水桶邊緣一掛,直接上手撩他的褲子,熱呼呼的手掌摩擦過體溫較低的病腿,雖然腿部的感覺鈍鈍的,但馮孟璘的後背還是一下就起了雞皮疙瘩。他被驚得撐起上半身,用手肘掙扎著往後退,無奈早清醒一步的人比剛睡醒的人靈活太多,林祐嵐還是順利撩開了他的褲腳,甚至還有閒工夫伸手越過他,把長枕拉過來墊在他的腳腕下。

「你腳不是受傷了嘛,潮濕本來就容易讓受傷的地方不舒服,春末夏初本來就濕,我看你剛剛在睡夢中還捶膝蓋,一定就是腳不舒服了。」

「……這跟你吵醒我、撩我褲腳有什麼關係?」

「我想說可以幫你擦一擦、按一按,熱敷後會舒服一點。」

「嗤,你還會這個?」

林祐嵐沒有回應馮孟璘略帶挑釁意味的問話,自顧自把鬆開的袖子往後折,又用熱水暖了暖手,然後拿過兩條揉好的毛巾敷在馮孟璘腳上,一腳敷一條。馮孟璘等了半晌沒聽到他回話,只好瞎抓了身邊的枕頭墊在身後,至少讓自己背後有靠。

「之前大夫會幫你針灸或按摩腳嗎?」

「每次看診後都會稍微針一下……你確定你會?」

「我以前都會幫…呃,照顧我長大的長輩按摩,老人家腿腳不好。雖然許久不曾做了,但馬馬虎虎應該還可以的。反正你也痛得睡不著,不如試試?我會避開傷口的,我看看……就幫你揉揉膝蓋附近吧?」

「長輩?爺爺奶奶?」

「也不是……」

「我好像沒聽你提起過你的家人。」

「其實也沒什的好說的,大部分都不在了。」

「不在了?」

「嗯,小時候在窮鄉僻壤又窮又苦,蒼天真想亡我們這些老百姓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反正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就剩我一個。」

好不容易聊到關於林祐嵐自身的事情,也好不容易他願意講,馮孟璘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要把握機會再多追問,可這個話題略為沉重,讓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馮孟璘猶豫的嘴張張闔闔,好不容易想到可以聊的新話題,林祐嵐卻恰好手上使勁,往他腿上不知道哪個穴道用力壓了下去,痛得他一陣悶哼,什麼試探的想法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傷口未癒的部分甚至跟著刺了一下,他甚至差點以為林祐嵐正猛力朝他的傷口壓,像是想殺死他。林祐嵐見他痛到皺眉,明顯正苦苦壓抑住叫痛的聲音,連忙討好地開口和他說話,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

「跟我說說話吧,不要去想就不會那麼疼了。」

「你確定你真的會!?」

「哎呀你沒發現你的腿很涼嗎?我的手摸上去、你不覺得燙嗎?這是氣血不通,我多按按就通了…你信我,很有用的……」

「你最好不要騙我,不然……」

「好啦好啦,一個大男人,還是個皮粗肉厚的契,怎麼就這麼婆婆媽媽?我都這麼辛苦、半夜在這邊幫你按了,你就給我捧個場嘛……」

「林祐嵐!你能不能閉嘴!」

「嘖,還不讓人說……」

林祐嵐雖然嘴上抗議,但還是逐漸放輕聲音,最後只留下手上按摩的動作不停。馮孟璘順了順自己被林祐嵐勾起的脾氣,又漸漸習慣了小腿上的痛感,終於有辦法組織好思緒。這次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才開口搭話。

「所以,你不是在京裡長大的?可是你說起話來……」

「口音聽著挺像對吧?哈哈!我從小到大被帶去過不少地方,外鄉人總是容易被欺負,要是不夠機靈、沒快點學會每個地方的說話方式,可是很容易吃虧的。不過京城也是我至今待過最久的地方了,所以京裡的口音我說得也還行。」

「可你不是說你家人都……」

「我母親最小的妹妹嫁到了京城來,我那時候實在走投無路,只好來依親。幸好阿姨跟姨丈心善,看我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什麼都不會,又恰好姨丈有個朋友想招個凡子在身邊當學徒,就讓我去了。」

「學什麼的?」

「其實就是我師父店裡缺一個打雜的小孩兒,無論店裡有什麼工作,我都得學。」

「喔……」

「好啦,按得應該差不多了,水也涼了。舒服點沒?」

林祐嵐一邊問一邊把毛巾丟進水桶裡,再走到門口喊小戈進來收。但馮孟璘遲遲沒有回應,看上去就只是呆呆在床上坐著,要不是林祐嵐剛剛還在跟他說話,他可能也無法判斷他究竟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怎麼突然不說話?睡著了嗎?」

林祐嵐彎下腰,正想伸出手拍拍馮孟璘的肩膀,沒想到他卻猛然伸手向他,右手直直對準他的脖子,且精準地捏住了他的後頸。林祐嵐被他嚇了一大跳,驚得用力甩開他並連連退了好幾步,他彷彿感受到馮孟璘身上透出了陣陣殺氣,以及那種認真想要掐死他的狠勁。

剛剛真的離死亡好近好近。

不就是剛剛不小心壓到他的傷口嘛,至於這樣嚇人嗎!?

「馮元隱!你幹嘛?想掐死我啊?」

「抱歉,你剛靠得太近了,所以嚇了一跳……」

「哈?所以你剛剛是真的想掐死我!?有你這樣的嗎?我幫你按摩耶!」

「……謝謝你。」

「哈?一句謝謝就要打發我?」

馮孟璘嘴上嗯嗯啊啊敷衍著暴怒的林祐嵐,手上卻忍不住反覆摩娑,試圖還原剛剛摸到的觸感。林祐嵐的後頸摸下去沒有稍微明顯的硬塊或突起,而是一片柔軟平坦,顯然沒有尻的生理特徵,而且當契突然靠近他的一瞬間,他也並沒有下意識想要保護後頸的動作,這也顯然不是一般的尻會有的反應。

正驚恐地碎碎念的林祐嵐見馮孟璘明顯沒認真在聽,不禁更加惱火,但仔細回想剛才受到的攻擊後,他還是努力說服自己:「他很危險」,並反覆提醒自己不要衝動,最後才終於勉勉強強在碎唸到一個段落後住口。他吞著氣服侍馮孟璘再度躺下,叮囑他如果再痛就把他喊醒,並逼他親口答應後,才甘願吹熄蠟燭,並躺回自己靠窗的軟榻上。

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開始小了很多,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牆上,有氣無力的聲音令林祐嵐覺得催眠,意識逐漸恍惚。

直到要睡著的前一刻,他的腦中才模模糊糊閃過一個遲來的念頭。

真不愧是小將軍,即使受傷了,那腿摸起來還真是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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