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與黑(承前)
一○月二○日 一九○五時(西太平洋標準時間)
美利達島基地 北部 演習場
對戰狀態的駕駛艙螢幕上,資訊有如波濤洶湧般席捲而來。
透過數位影像,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景觀令人眼花撩亂地不斷顯現。
夜色逐漸降臨於原始叢林。在鮮紅與暮紫色渾然一體渲染而成的天色之下,墨黑色的樹林因機體造成的強風而劇烈搖晃。
這些景色連殘影都還來不及在螢幕上形成便已消失。
眼前有許多計量儀錶,包括頻繁起伏的G量表、控管縱橫八方旋轉姿勢的網格,以及戰鬥模式下的可變式座標。目標鎖定框與動作指示線狂暴地移動,能源計量表則是不停地伸縮,緊接著AI的蜂鳴警報聲急迫地響起。
《接近警報!》
左後方,八點鐘方向。
克魯佐中尉的M9緊迫盯人地直追而上,逼近在叢林中奔馳的〈強弩兵〉。
漆黑的機體緊追而來,橘紅色的雙眼彷彿燃燒的火焰一般。
「…………!」
接觸!
宗介的〈強弩兵〉以毫米之差閃開了黑色M9的攻擊,對方的訓練用刀擦過了〈強弩兵〉的裝甲。
刀光又一閃,反覆不斷的突刺、橫掃、迴旋踢連續出招。
時而挑釁,時而冷靜,流露出一股彷彿跳舞般獨特的節奏。在其滿溢著力量的模樣之下,同時散發出宛如湖水般冷靜、深不可測的氣息。
(這些動作是怎麼回事?)
宛若人類──非常狀似人類的動作,無法想像對方竟然是架AS。不只是肌肉的躍動或熱汗的氣息,似乎還能感受到心臟的鼓動與骨骼的摩擦聲。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架黑色M9──
(好強……!)
沒錯,很強。足以匹敵自己……不,甚至還在自己之上。迄今在格鬥戰中,遇到技巧如此高明的操縱兵的次數根本屈指可數。
貝爾法剛.克魯佐中尉──究竟是何方神聖?
宗介持續使出牽制攻擊,接著操縱機體朝後方跳躍。
〈強弩兵〉與M9等「第三世代型AS」的跳躍力,較以往的機種大幅提昇了許多,以人類來比喻,其力量好比能夠輕鬆跳越兩層樓房。參考蚱蜢足部關節構造而開發出來的機體足部,其產生的爆發性加速力甚至凌駕於任何車輛與飛航機器之上。
然而克魯佐的攻擊卻執著地徹底。黑色M9晚〈強弩兵〉一步跳起,卻緊追上滯留在半空中的〈強弩兵〉,在空中衝突,並粗暴地扣住了〈強弩兵〉的腳踝──
「?」
宗介察覺時,〈強弩兵〉已被逆轉朝下墜落!
克魯佐利用自己機體的衝勁打破了〈強弩兵〉的平衡,黑色M9更進一步地扣住了機身上下顛倒,正向下墜落的〈強弩兵〉。
黑色M9接著順勢跨在〈強弩兵〉身上,打算讓它直接撞擊地面。
宗介靈巧地操縱機體,結合膝蹴與肘擊將對手彈開,然而機體仍然直逼陸面──來不及了!宗介瞬間縮起機體,〈強弩兵〉由肩部著地。機體在撞擊地面後翻滾了幾圈,飛泥四散。就連最尖端的衝擊吸收系統都無法化解地衝擊直襲宗介全身。
「……嗚!」
沒口德的士兵常會戲稱AS為「搖搖杯」。這句話的由來是因為AS戰鬥時,強烈的衝擊會毫不間斷地落在駕駛者身上。眼前的宗介就彷彿調酒師手中來回甩動的鋼杯裡搖晃的冰塊一般。
宗介無視於衝擊的痛苦,操縱機體跳起身,迅捷地確認螢幕上的損害報告,同時重新朝敵機邁步前進;克魯佐的M9則是一派輕鬆地站了起來。
『如我所想,相良中士,你只是個二流的操縱兵。』
克魯佐透過無線電如此說道。
「什麼?」
『你的戰鬥空有「技術」,卻毫無「藝術」可言。你了解這兩者間的差別嗎?』
「…………」
『不了解嗎?所以我才說你是二流……有二流的前任長官,就有二流的部下,我還真是被配屬到了一個差勁透頂的小隊吶!』
前任長官指的正是馬卡蘭上尉,看來他似乎無論如何都不忘要侮辱死者。
克魯佐機在宗介的警戒下徐徐回頭,並扔掉了訓練用刀。訓練用刀的刀刃是含有水性顏料的氨基鉀酸酯,簡單地說就是與簽字筆相同的構造。與實際戰鬥用的單分子刀的差異在於,遭到「斬擊」的部位只會留下顏料痕跡,不會真的殺傷訓練的對手。
「…………?」
『把那種玩具丟了吧!難道你不想以真功夫和我一決勝負嗎?』
黑色M9自腰間的武器裝備架抽出一把大型刀具,不,稱它為「短刀」似乎更貼切。其長度與寬幅都比一般刀具大上好幾倍,外觀散發出陣陣災厄般的危險氣息。
這是以色列兵工廠(IMI)所製造的單分子刀──〈赤色刀刃〉。
這是因其可靠性而被廣泛使用的〈黑色刀刃〉系列的大型化模型。以色列軍的AS部隊便是利用這武器,一一血祭其他伊斯蘭國家的Rk—92與〈Mistral〉等AS。經過實戰的歷練與多次的樣式變更後,發展出這個質實剛健的外型。〈赤色刀刃〉的設計,是為了能夠在貼近擁有重型裝甲的敵人時,給予致命的一擊。
手持那把短刀的黑色M9只需輕輕一揮,便足以切斷〈強弩兵〉的手足,甚至將駕駛艙一分為二。
『怎麼了,不拔刀嗎?你應該有裝備GRAW—2才對吧!』
GRAW—2指的是〈強弩兵〉身上裝備的單分子刀。
(他是認真的嗎……?)
如同克魯佐所說,〈強弩兵〉的武器裝備架上的確有GRAW—2。不過,以這把單分子刀幹架,已超過在酒吧因瑣碎小事引起紛爭的層次。以造價高昂的AS相鬥本來就不是什麼適合宣揚的事了,若是再拿出實戰使用的真刀,那簡直是太誇張了。
有哪個長官會為了這種打發無聊時間的幹架搞到這種地步?這個男人究竟是──
『我要上了!』
腳一頓向後踢出一道泥土,黑色M9衝刺而來!
「!」
急速接近!灰濁色的大型刀刃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迫近宗介。
猛然縮回上半身的瞬間,耳際響起一道金屬斷裂的刺耳尖鳴。〈強弩兵〉手裡所握的訓練用刀被對方從中剖斷。倘若方才沒有移動機體,駕駛艙肯定會被一分為二吧!
克魯佐毫不留情地持續邁步逼迫。有時從下段提刀上切,或是橫向掃砍,更或是由上而下的斜劈。〈強弩兵〉的裝甲被割裂出一道道淺痕,激濺出刺眼的火花。
宛如極冰的殺氣自對方每一個舉手投足中散發而出。
(這傢伙是認真的。)
於是宗介不再猶豫,自機體的武器裝備架拔出單分子刀。他不打算開口說「等一下」或詢問「為什麼」,既然對手想幹到底,他自然沒有挨打的道理。
『沒錯,不必客氣,放馬過來吧!』
雙方一跳拉開距離,造成一陣泥濘飛濺。
「R!GPL開到最大!運動管理模式變更為D1,解除所有訓練用限制!」
《收到。GPL最大值,D1啟動,所有PLD解除。》
AI複誦之後,開始提昇發電機動力輸出,並將運動控制軟體完全變更為實戰裝備。
《警告。建議將運動管理模式設定變更為C1。》
「什麼?」
《要啟動Λ式驅動儀,推測使用C1模式較為適當。此結論主要根據有六:一、過去五次實戰資料的統計;二、開發負責人巴尼.摩拉塔的初期內建設定為C1;三、基於D1的同步動作增幅度設定──》
「之後再說!」
《收到。》
克魯佐的M9逐步逼近,〈強弩兵〉則蓄勢待發。
昏暗的天色緩緩沉降。演習場上,兩架機體激烈地衝撞。
基地內,司令室的大型螢幕正從各種角度顯示著兩架機體戰鬥狀態的資訊。
泰莎摒息注視著宗介與克魯佐的激烈對戰。
兩架機體的身影縱橫八方,在逐漸被昏暗籠罩的茂密叢林中自由穿梭,彷彿上演一場時合時分的巨人之舞。樹幹枝枒在鋼鐵的肢體舞動之下被大量碾毀──
「我並不贊同這種作法。」
理查.馬德加斯中校在泰莎身旁說道:
「無論目的為何,在其他士兵看來只會認為我們默認這種個人的私鬥。這不是良好的示範,我們一定要徹底實踐規定才行!」
他推了推眼鏡,對螢幕投以質疑的視線。泰莎瞥看他的臉色,不禁吐出細微的嘆息:
「這也無可奈何。如果不以這種方式試試看,就無法引出〈強弩兵〉的力量……」
「艦長,我不明白這種作法有何意義。若是假想實戰的演習,平常就已經有實行了。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演出這場鬧劇?在酒吧惹事生非,未經許可使用隊上的機械設備,甚至還讓他們使用危險的實戰裝備……」
是的,這場衝突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泰莎允許克魯佐實行他的提議,挑釁對方、出言侮辱,甚至以私鬥的形式企圖將宗介逼到無路可退。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是認為──如此一來或許可以驅使〈強弩兵〉啟動Λ式驅動儀──或是至少能夠獲取接近啟動的資料。
「我並不打算放水,請您要有所覺悟,最糟的情況是他可能會因此而送命。」
克魯佐當時如此告知泰莎。在她打算回應:「這樣是得不償失」時,新上任的中尉以冷酷的聲調補充說道:
「如果只因為這點戰鬥就喪命於我的手下,那表示他的程度不過如此──那架機體也不過是個廢物。如此一來,作戰總部也不會想要繼續依賴那架機體了吧?」
這番冷靜透徹且極為合理的言論,令泰莎無從反駁。如果「反對」這番言論,就等於自己不相信宗介。
馬德加斯凝視著司令室的螢幕,繼續說道:
「即使從安全方面考量,這種作法也有點過頭了。我們是以戰鬥為職業的集團,並不是街頭混混。我們的舉動應該像紳士一般,有計畫性且依據一定的規則來行使武力,像這種形式的野蠻決鬥──」
「戰爭並沒有野蠻或紳士可言吧?」
這句不像會出自泰莎口中的話語,讓馬德加斯為之一驚。
「說出這種話,是否太過傲慢了呢?」
「……這……艦長您說的沒錯。」
他如此回覆的同時,眼神在一瞬間流露出哀憫憐惜的神色。
各式各樣的資料,從〈強弩兵〉身上的中介裝備傳送回來。包括操縱員的心跳次數、腦波、腦內電磁波、近紅外線測定值、機體骨架的溫度、張力、AI〈R〉的狀態以及其他各種狀況……這些資料全都會被記錄下來,交由技術軍官雷明少尉逐一檢視。
要是他知道他被像一隻白老鼠一般對待的話,會怎麼想呢?
要是他知道對他做出這種事的人是自己的話,會怎麼想呢?
他可能會輕蔑自己吧!
感覺光是今天發生的事,就已讓他離自己愈來愈遠。比起東京與美利達島之間的距離還要遠得多。
(巴尼……)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已經不在世上的少年臉龐。
這一切果然還是得怪我自己嗎?怪失去了你,對前方感到一片灰暗,卻還被他所吸引的自己。你留下的那架機體拯救了我們好幾次,對此我們深懷感激,然而──那架機體的存在卻同時掘下了他與我之間的溝壑,那是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填補的隔閡。
為何在順安事件時,搭上那架〈強弩兵〉的人偏偏是他?為何不是其他人?
實際上,沉浸在思考中的時間僅僅只有數秒左右。
察覺馬德加斯依然抱持不滿的態度,泰莎說道:
「……一般演習程度的緊張感無法啟動Λ式驅動儀。士兵的精神狀態在訓練與實戰的不同狀況下,會產生決定性的差異……馬德加斯應該也非常了解吧?」
「當然,我早在福克蘭就記取了這些經驗。」
泰莎想起,馬德加斯在八○年代初期福克蘭戰爭時,正是擔任英國海軍攻擊型核子潛艦的副艦長之職。
「艦長……我所『不明白』的是,為何非得做到這種地步來確認那架機體的效能性?無法在扣下扳機時確實啟動的武器,無法稱之為軍事武器。難道說不依賴那種東西,就無法研商出其他對策嗎?對軍事武器系統來說──絕對必要的條件並非革新性或破壞力,而是純粹的信賴性。」
「你的意思是,〈強弩兵〉是不良品嗎?」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那架機體。」
這句話讓她感到一股帶著憂鬱情緒的莞爾。泰莎隱約感覺到,馬德加斯其實並不怎麼欣賞宗介;她也察覺到,他對宗介的看法與他對那架機體的意見完全相同。
「相良中士也這麼認為吧……這就是問題所在。」
持續不斷,一次又一次的攻防。白色與黑色的身影彷彿糾結在一起似地,伴隨著爆發出的巨響與閃光,在茂密的叢林中來回奔梭。機體飛馳的急風形成亂流,樹藤與枝葉紛亂飛舞,四處散落。
『真難看,真是醜陋的戰鬥。』
克魯佐說道。
「難看?」
『就像個金屬玩偶,毫無靈巧性可言──』
克魯佐從死角朝〈強弩兵〉襲來,使出了一道迴旋踢。宗介操縱機體踏實地面,與對方相撞,勉為其難地接下了這一擊。
『太󠄊󠄀󠄃󠄎逞󠄊󠄀󠄃󠄎強󠄵󠄀󠄀󠄂了󠄫󠄢󠄵󠄬──』󠄇󠄮󠄢󠄀󠄞󠄫󠄨󠄃󠄎󠄗󠄛󠄁󠄏󠄈󠄟󠄮󠄺󠄟󠄩󠄦󠄽󠄹󠄟󠄕󠄳󠄚󠄓󠄩󠄪󠄜󠄹󠄄󠄍󠄆󠄴󠄨󠄘󠄭󠄧󠄾󠄛󠄥󠄇󠄙󠄞󠄟󠄩󠄋󠄞󠄂󠄆󠄞󠄛󠄉󠄞󠄓󠄂󠄂󠄢󠄸󠄀󠄿󠄮󠄲󠄩󠄓󠄪󠄜󠄗󠄼󠄸󠄜󠄃󠄱󠄺󠄯󠄰󠄭󠄱󠄻󠄏󠄏󠄌󠄧󠄒󠄲󠄍󠄸󠄣󠄝󠄸󠄲󠄥󠄂󠄺󠄍󠄯󠄡󠄆󠄦󠄬󠄭󠄫󠄿󠄺󠄔󠄦󠄞󠄄󠄽󠄋󠄑󠄗󠄽󠄵󠄸󠄇󠄏󠄙󠄴󠄚󠄡󠄋󠄶󠄻󠄋󠄣󠄍󠄵󠄚󠄣󠄳󠄹󠄫󠄇󠄠󠄚󠄠󠄂󠄶󠄫󠄜󠄣󠄧󠄙󠄪󠄹󠄘󠄋󠄥󠄸󠄶󠄪󠄗󠄅󠄐󠄕󠄹󠄾󠄽󠄲󠄟󠄮󠄍󠄡󠄙󠄍󠄔
任由機體因衝擊而失去平衡,黑色M9反而借力在空中迴旋,單分子刀藉著迴轉的力量高速斬擊,切開了〈強弩兵〉的左肩。羽毛狀的兩片散熱零件其中一片斷落,衝擊吸收劑的容器槽也隨之破裂。
『──缺乏柔軟性。』
黑色M9單手倒立,施展出宛如旋風般的華麗踢擊。右腳接著左腳,頸部遭到橫掃而來的踢擊,〈強弩兵〉頓時一陣搖晃。
「…………!」
乘著攻勢的餘威如陀螺般原地旋轉後,黑色M9重回矗立於大地的雄姿,〈強弩兵〉則後退了幾步,從肩膀冒出白煙。
『如何?如果使用M9系列的機體,希望你至少也得能夠秀出這種程度的動作。』
「意思是說要很會表演特技嗎?」
『哦~』
「如果是我,就會在你表演前給你最後一擊。」
『看來你還有閒情逸致耍嘴皮子嘛……那麼,就如你所願!』
雙方隨即激烈地衝撞在一起。爆發性的力量與力量相互衝擊,振動了大氣,連周圍的叢林都隨之晃動。
〈強弩兵〉踏出輕盈的腳步,宛如箭矢般不斷朝敵人突刺。克魯佐則曲身避開攻擊,同時一刀揮向〈強弩兵〉的身軀。宗介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腰橫向跳開,才得以閃過掃向身軀的那一擊。
雖然表面上還逞著口舌之快,但事實上宗介已感到焦躁不安。
克魯佐很強,而且不是普通的強悍。各種動作就好像流水一般,形成某種和諧。非但不會被任何動作誘導上鉤,還能看破各式各樣的佯動。而且──只要發現宗介有任何空隙,水流就會立刻轉變為激流,衝破防守襲來。
克魯佐的攻防毫不停息,一邊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吧!在歐洲,像你這種程度的操縱兵隨處可見,如果是SAS的強襲機兵小隊,像你這種程度的排名從下面數上去還比較快。』
「你是前SAS嗎?」
SAS,是世界上赫赫有名,擁有頂尖實力與實戰功績的英國特殊部隊。宗介原本以為克魯佐這個名字應該是非裔法籍人士──
『這種事無關緊要。』
激烈的巨響與振動衝擊著宗介,克魯佐的短刀深深地刺進了〈強弩兵〉的腹部。
『──在那之前,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小命吧!沒用的馬卡蘭正在那個世界等你喔!』
「嘖……!」
AI迅速地接二連三提出損毀報告。
《警告!發電機損傷,規模不明。主能源電纜斷裂。第二冷卻裝置,功能停止。腹部直紋電磁肌肉,損傷──》
雖然AI沒有報告,不過似乎連空調系統都遭到波及。因為高度密閉的駕駛艙中已逐漸滲入一股金屬燒焦的氣味。
『怎麼啦?』
接著是一道毫不留情的毆擊。
『你在看哪裡啊?』
再來一道冷酷的斬擊。
『你到底有沒有心想打啊……?』
黑色M9往暈頭轉向的〈強弩兵〉側腹補上一記追擊的膝蹴。八噸重的機體被一擊彈飛,以後背狠狠地撞向地面。
隨著高亢的警報聲以及從骨骼、肌肉、裝甲發出的壓軋哀嚎聲,AI發出了警告。
(再這樣下去……)
宗介怎麼也無法想出能夠閃躲這一串連續攻擊,並有效反擊對手的方法。
『我不是叫你拿出真本事嗎!』
黑色M9向高空一躍,反手舉起短刀朝〈強弩兵〉急速下墜,彷彿一隻正要襲擊地面獵物的猙獰雄鷹。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強弩兵〉向右邊一個翻滾閃過了刀尖。克魯佐黑色M9的單分子刀深深地插在剛才〈強弩兵〉駕駛艙所在的位置。宗介抽出自己的刀將其從中橫砍成兩段,〈赤色刀刃〉一分為二。
〈強弩兵〉僅靠後背肌肉的瞬間爆發力,便從仰躺的狀態頓時彈到半空中。這是被稱為「Jackknife(註:運動術語,鐮刀式跳水)」的機動動作,模仿自叩頭蟲的跳躍。比起運作AS的手足起身,這個方式更能及早回復直立的姿勢。
憑著人類辦不到的輕盈敏捷,〈強弩兵〉即刻返回作戰姿勢,同時揮起自己的短刀。
然而在宗介察覺時,M9已彎下身軀侵入〈強弩兵〉懷中,接著大幅沉腰,敏銳地轉身──當他警戒到這些不自然連續動作的瞬間──
「?」
機體已被牽引至前方。
一瞬間,重力似乎從垂直轉變成水平,接著便是一道沉重的衝擊,隨後在某種壓倒性力量的作用下,〈強弩兵〉朝後方飛出。
〈強弩兵〉八噸重的機體橫飛過茂密的叢林,無數的樹木應聲倒下。泥土沙塵如夜霧壟罩般飛散,四周頓時成為濛濛一片。〈強弩兵〉後背陷入地面,昇起冉冉的灰白色蒸汽──然後便無力地橫躺在原地。
「怎……」
怎麼可能!剛才的衝擊是怎麼回事!
剛才的衝擊,不但使自己頭昏腦脹,全身還麻痺得難以動彈。那並非單純的打擊技,而是完全不同的技巧。
難道,那架機體……?
黑色M9的雙眼筆直地睨視著自己。
「……不可能。」
宗介艱澀地發出聲音。
不可能!那架AS怎麼可能會裝置有Λ式驅動儀?〈米斯里魯〉擁有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機體就只有這架〈強弩兵〉。正因如此,自己抽到的才會是下下籤,被強加上非他所願的責任,扛起操縱這架功能不穩定的軍事武器之任務──
『站起來,中士。』
克魯佐說道:
『把那架機體的力量全部使出來給我瞧瞧!聽懂了嗎?我說的是「全部」!再不使出來的話──下一擊你可就死定囉!』
〈強弩兵〉站起身,機體的膝蓋顫抖著,肩膀也大幅地上下起伏。這是因為機體完全反映出宗介本人身體之損傷的緣故。
(只能用那一招了嗎……!)
Λ式驅動儀,就是裝置在這架搞得自己心煩意亂的機體內,未知的神秘機能。沒想到居然要在這種情況下再度仰賴這個玩意兒!
到底能不能發揮作用呢?這架機體會不會再次背叛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愚蠢的戰鬥?是否放棄戰鬥,選擇逃離現場才是上策呢?
『準備了!』
「…………」
深呼吸。宗介踏定雙腳,穩住上身,與克魯佐正面對峙。
M9一躍而起,黑色的機體愈來愈接近面前。
〈強弩兵〉以拉滿弓弦的要領舉起了右拳。
灌注力量於意念,想像著將破壞力傾注於一點──
(出去吧……!)
揮出拳頭時,克魯佐也動手了。
下一瞬間,〈強弩兵〉彎身如弓飛了出去,猛烈的衝擊襲向駕駛艙。宗介感到意識開始模糊,翻滾得天旋地轉,叢林的風景在身邊紊亂地迴旋,當他撞擊地面的瞬間,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只剩下頭暈目眩。
AI高嚎著損害報告,震耳的警報持續鳴響著,卻進不了宗介的耳朵。
『真弱……太遜了。』
克魯佐開口說道:
『看來,你也不過是隻養尊處優的家犬罷了。』
「…………」
還是不行。
體認到這個念頭時,宗介的意識也墜落到深沉的黑暗中。
「看來已經結束了。」
馬德加斯摘下深藍色的帽子說道。他接著拿起了黑框的眼鏡,舉起手背揉了揉疲累的眼睛,這時才感覺到房間裡有點悶熱。
「果然什麼都沒發生。這麼一來就證明我們無法善用這架機體了。」
「還不能判斷是否什麼都沒有發生哦……雷明,數值的變化如何?」
泰莎冷淡地應答,並轉而詢問技術軍官諾拉.雷明少尉。她正位於鄰座,使用個人電腦監視著M9與〈強弩兵〉傳送來的資訊,目光始終未曾離開監視器。她平靜地回覆:
「還比不上之前在貝里爾道卜島戰鬥時的狀況。TAROS雖測出該腦波──γ波,但幅度非常低。中核機組的相位干擾波量子素子的波譜分布有變化,從柱狀視丘軸的N極開始……大致到E層第十五區一帶為止,不遠的P層第四十二區的九○度附近也有。」
「是藍色的部分吧?」
「是的,請看。這兩個地方……連在一起。雖然還是有希望,但離驅動還有段距離。」
「……如果觀察防禦反應,是N層○度的正負四○吧,是否與米勒假設有關?」
「不能就此斷定,不過我很在意──」
馬德加斯只能投出陰鬱的目光,旁觀著在五顏六色的立體影像與圖表前辯論的泰莎與雷明。他完全無法理解兩人的對話,只知道內容似乎與腦部科學及物理學有關,除此之外都一竅不通。就算是取得數個學位的他,對這些領域完全不同的討論也摸不著邊際。
雷明是出身於MIT的才女,雖然沒有軍籍經歷,不過泰莎為了失去開發者的〈強弩兵〉而特地挖角她加入。她雖然不像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一般擁有特殊能力,但仍算是所謂的「天才」吧!至今所見熟知AS與ECS的技術人員,也壓倒性地以年輕人居多。
馬德加斯從以前就覺得,這些由年輕人發明的各式新型軍事武器有種不協調感。不僅是那個令人懷疑的Λ式驅動儀,就連其他如AS、電磁迷彩系統(ECS)、鈀核融合電池、〈De Danann〉的超級AI、TAROS、超傳導推進(SCD)、電磁亂流控制系統(EMFC)……他們製造的所有武器都是如此。
話說二十年前──馬德加斯仍可說是青年的時期,完全沒有任何徵兆顯示這類新裝備會問世。那是個好不容易可以將稱得上電腦模樣的電子計算機,逐漸裝置在火箭與戰鬥機上的時代。光是嘴巴說出「巨型機器人」與「透明化裝置」之類的詞語,身為職業軍人的智識就會遭到懷疑。那時街頭巷尾還正流行著「侵略者遊戲」,那種粗糙的點陣圖,光是動一動就會讓大家開心得不得了。
過去馬德加斯所指揮的攻擊型核子潛艦,至今仍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高性能船艦。然而與〈Tuatha De Danann〉相較,那艘核子潛艦便與二次大戰中的柴油動力潛艦沒兩樣。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個善良的少女。但是,她與和她同類之人所發明的……這些恐怖無比的產物到底是什麼呢?自己所跟隨的她與那艘潛艦,以及這個部隊確實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不過,為什麼內心裡卻愈來愈質疑這些存在的根源呢?
泰莎與雷明的討論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從E—005號機傳來的觀測數據呢?」
「什麼也沒有。」
「這代表其他預想中的的電磁波也沒有出現吧?」
「觀測環境原本就有所限制,所以無法斷言。器材也是臨時湊合出來的,也許還得多費點時間分析詳細狀況……」
「沒關係,就重新檢視假設,首先就從重新構築單純一點的模型著手吧!操縱員的問題也是,也許有什麼方法能加以改善也說不定……我很期待妳的分析喔,雷明。」
「是……是的。」
雷明在機械的夾縫間流露出一絲沒有自信的表情,那一幕沒有逃過馬德加斯的雙眼。那恐怕是因為即使天縱英才如她,要透徹地了解那個系統的全貌,仍是感到力不從心吧!而且還是由年紀比自己小了一輪的少女拋下這些莫名的要求,雷明說不定還會產生近似於劣等感的感受。
不過泰莎似乎對此渾然不察,轉向了馬德加斯。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如果有任何情況,請到醫療中心找我。」
「醫療中心…嗎?」
「因為那裡正好方便我淺睡一下,而且我也想去補充用完的溼敷布……」
嘴上才說著,她已邁步走向司令室的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她踩出的步伐幅度看來比平常還大。而且雖然她說要去休息,但是樣子看起來卻有點過於慌張。
(果然還是會擔心他啊……真是的。)
就是這麼回事──她對那個中士的狀況一定是在意得不得了吧!
當泰莎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另一頭之際──
「那個……中校。」
雷明少尉突然從後方叫住馬德加斯。
「什麼事?」
「卡力林少校今天會回到基地嗎?」
「應該會,有什麼事嗎?」
「不,只是想與少校商量〈強弩兵〉周邊裝備的事情,想說該發郵件……還是直接問他好呢……我有點煩惱不知該怎麼做。」
「那是妳的自由,不過別給少校造成困擾啊,奇怪的謠言會影響軍隊的士氣。」
「當…當然不會……更何況,那是誤會,為了少校的名譽,我絕對沒有跟長官──」
「我知道…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馬德加斯厭煩地揮揮手,打算回自己的辦公室時,又被負責通訊的中士給喊住了:
「請稍等,中校。」
「這次又是什麼事?」
「不……那個,從雪梨作戰總部傳來了訊息。」
「起來啦,你這個派不上用場的陰沉中士。」
睜開眼醒來,宗介發覺一臉彷彿被人欠了幾百萬似的克魯茲.威巴正俯視著他。
「…………」
宗介躺的地方正是醫療中心的病床,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與無機質的日光燈光線。隱約還能回想起他是被整備兵從機體中拖出,但是之後的事就不怎麼清楚了。
「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幫我報仇?怎麼搞成這樣啦!真是有夠丟臉的!」
克魯茲如此說著,倒是將自己在酒吧的拙態擱置一旁。他看起來雖然活蹦亂跳,但同時卻又明顯地一臉不快。
「克魯佐中尉呢……?」
宗介起身詢問,只見克魯茲朝別處揚了揚下巴。克魯佐這時正好從位於這間寬闊房間對面,以布簾隔開的診療區走了出來。他腋下夾著揉成一團的汗衫,正向軍醫道謝,強健的左臂上仔細地包裹著全新的繃帶。
「…………」
「那場幹架其實是實驗啦!是那個混帳跟技術科、司令部同夥設計出來的玩意,連我也被當作道具算計進去啦!可惡……」
想也該是這麼回事……他已預料到了。明明使用實戰用的武器戰鬥了那麼久,司令室卻沒有提出任何制止的警告。若非小隊的上級單位默認那場私鬥,就是故意促成的。這種事就連宗介也不難想像出來。
(換句話說,我和那架AS都成了〈米斯里魯〉的白老鼠嗎?)
還真是個嶄新的任務啊!根本不需那種迂迴的手段,直接命令他「戰鬥」不就得了!
不曉得以如此手法對待自己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作何感想呢?應該也不會愉快吧?關於這一點,他多少想像得出來。
苦澀的敗北感縈繞於他的胸口。
那個中尉並沒有為了一決勝負耍弄任何伎倆,自己純粹是因為實力的差距而敗給他。如果是實戰的話,他早就已經死了個透徹,跟那個造價高昂卻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實驗機體步上相同的命運了吧!
早知道就乾脆接下攻擊,讓那架AS被毀掉就好了。讓那架機體無法再度使用,反正責任也得歸咎於克魯佐。這麼一來,自己就可以再──
不,這是什麼蠢念頭?就算破壞掉〈強弩兵〉,自己也不能重返東京的任務啊!上級是不可能推翻行動方針的。可是,所有問題的元兇不就是那架AS嗎……?
(千鳥……)
對不起。但是,以我微薄的力量什麼也辦不到。不光是妳的事,甚至就連死者的名譽我也無法守護,就連自己的榮譽也是,什麼都辦不到。
我以前曾經像這樣,覺得自己如此無力嗎……?
「來囉。」
克魯茲輕聲低語,宗介才回過神。貝爾法剛.克魯佐走近兩人。
「終於醒了嗎?中士。」
他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慰勞的溫情:
「等一下去停機庫,在整備小隊的文件上簽字。接著完成剛才『演習』的報告,二五○○時以前提交給我、雷明少尉、卡力林少校與泰絲塔羅莎上校,只要其中出現任何一項不正確的敘述或書寫格式錯誤,無論幾次都要從頭寫起。明天早上到第一停機庫前集合,從○六○○時起開始進行磨練訓練。威巴,你也要來,部隊中擁有AS駕駛資格的人全部會由我加以重新鍛鍊。」
「…………」
「雖然馬卡蘭對你們很寬容,但我不一樣。因為我不想像馬卡蘭那樣,死在路邊之後被後繼者給予無能的評價!你們最好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宗介等人一聲不吭。事實上,他們的確在勝負的對決中輸了。即使上尉被出言不遜地侮辱,他們除了忍氣吞聲外也無能為力。
「沒有疑問的話,就此解散。」
「我有疑問。」
宗介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回道。
「說吧。」
「……將我擊倒的是什麼攻擊?那架黑色的機體上裝有Λ式驅動儀嗎?」
克魯佐聽完便不屑地哼了一聲:
「就算不使用那個機能,也能簡單擊潰你與〈強弩兵〉。應該說,M9這種第三代AS即使以一般的方式操作,也能發揮那樣的潛力。」
「那麼,那道衝擊是──?」
「──那是複合了在東方被稱為『貫勁』與『寸勁』的武技,一開始以猛烈的衝擊滲透敵機與操縱兵,接著打飛對方的身軀,根本沒必要使用Λ式驅動儀。」
宗介回想起在酒吧的鬥毆,看來是與當時相同的武技。
那時從宗介所在的位置只看得到克魯茲的下顎被推出去,但是看來並非那麼簡單。
「只要配合敵方與自己的呼吸步調,M9有十二分的可能性足以使出那種技藝。不過就是將力量的流動引導至期望的形態罷了,就像是流水或火焰一樣……懂嗎?」
「但是,AS與人類的身體不同。」
「這種觀念已經太陳腐了。M9系列的AS骨骼零件數量,平均來說比第二代AS多出兩倍以上,憑著機體的複雜性與柔軟度,絕不輸給神所創造出來、更為精緻的機制──也就是我們的人體。」
「…………」
「我剛才說過,你的戰鬥很『醜陋』。你不相信〈強弩兵〉持有的力量,只把機體當作車輛或直升機一般操作。」
「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嗎?」
AS又不是生物,充其量不過就是一架依照程式啟動關節的機械罷了。將它稱為「第二個身體」也不過是種比喻。即使擁有人類的身形,AS也只是一架以鈦合金與高分子建材構成的機械。
「一定要直說你才會懂嗎?」
克魯佐插起腰,一臉無可奈何地嘆氣,緊接著便筆直地注視著宗介說道:
「你……厭惡那架〈強弩兵〉。」
「…………!」
「在與你戰鬥時我就很清楚了。舉手投足,甚至拳頭的動向或短刀的軌跡……都充滿迷惘,而且毫無信賴、焦躁不安、猶豫不決。一眼看去是合理的,專家般的舉止──然而卻沒有伴隨著意志。你的心不在機體上,管他什麼Λ式驅動儀,你的問題和那無關!」
克魯佐的字字句句,都彷彿利刃般插進宗介的心口。
正如克魯佐所言,他討厭那架機體。雖然除了Λ式驅動儀以外,那架機體沒有任何稱得上故障的地方,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信任那架機體。要將生命託付在這架機體戰鬥,真的讓他極度地厭惡。
難道是這樣的心情,磨損了自己技巧的靈敏度嗎?
對於被相互對峙的假想敵一口氣突入核心,宗介內心感到十分動搖,根本無法反駁。而且這位中尉所敘述的內容,八成是正確的。
「給我聽好,中士。」
克魯佐傾身向前凝視,在彷彿連呼吸也能觸及的近距離下嚴肅地注視宗介,像是要強調每一字每一句一般地說道:
「我們駕馭的這些名為AS的軍事武器,不僅僅是交通工具,它可以說是戰士肉體的延伸,而操縱員的心則會如實反映在機體上。在高程度的戰鬥中,些微的差異就會決定勝敗優劣。要知道,不相信自己的肉體、力量的人,絕對無法擊敗今後的敵人。完畢。」
不待宗介兩人反應,克魯佐向後轉身離開了醫療中心。
「真是的!新上任的長官竟然是個討人厭的混帳……」
明知道可能會被對方聽到,克魯茲仍窣窣地雜唸著。
「……可是,他說的也有點道理,克魯佐確實很厲害。」
宗介正直地陳述自己的感想。
「哎呀……說到格鬥是很強,其他的就不知道怎樣了。」
「……其他技能大概也是一流的吧,聽說他好像出身於SAS。」
「咦?那他是來自加拿大的SAS嗎……」
一般說到SAS,廣為人知的莫過於英國陸軍第二十二SAS聯隊。不過,隸屬於大英聯邦的國家──加拿大、紐西蘭以及澳洲的軍隊,也都各自擁有誇稱擁有同等熟練度的SAS。不但人際間的交流活躍,各國部隊使用的臂章也都幾乎相同,所以外人通常難以區分其中的差別。
「這麼說來,我想起馬卡蘭大叔是出身於澳洲的SAS部隊吧!」
「是啊,的確是──」
話還沒說完,宗介突然止住了口。
眼前,泰莎直挺挺地站在克魯佐剛剛走出去的地方,也就是正前方的醫療中心出入口。她的右手倚在門框上,左手則抓著自己的麻花辮,以一副有話想說的眼神看向宗介的方向。宗介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了,總覺得她的腳步有點虛浮。
由於她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於是宗介等人便先開口了:
「……上校?」
「泰莎?」
「…………那…那個──」
當泰莎稍作遲疑之後正要開口說話時,艦內的軍醫哥德貝利上尉突然從醫療中心裡跑出來高聲喊著:
「啊!來了來了!泰莎!」
「是…是的?」
「迪克(理查)傳話過來!請妳立刻返回司令室!」
「咦……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泰莎有點躊躇不前,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對宗介說便急急忙忙地從門口消失了。
「…………?」
「怎麼回事?是因為擔心所以過來看看嗎?」
「擔心?擔心什麼?」
他是因為真的不懂才開口詢問,於是克魯茲便皺起眉頭瞪向宗介,仰天搖頭大嘆:
「真是的……如果我是愛情連續劇的編劇,絕不會讓你這種類型的人當主角啦!因為故事根本無法進展,收視率肯定會大幅下滑!」
「?」
貝爾法剛.克魯佐一面盯著地下基地的地圖,一面徬徨迷惑地朝將官專用的居住區前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分配給自己使用的個人房間。房門沒有上鎖,一進入房間就看到託士兵運送過來的私人行李堆積如山。
將官專用的個人房間,就像簡樸的飯店房間一般寬廣。房間內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但是燈光明亮舒適,也有一些附設的家具。
他並沒有立刻著手整理自己的個人行李,而是拉開空蕩蕩的置物櫃與壁櫥不知搜尋著什麼。不過,兩個月前仍使用著這間房間之主人的遺留物,早已一件不剩地全搬走了。
繼續走近木製書桌,拉出抽屜摸索。抽屜中殘留著一些紙張與菸捲的氣味,最下層的抽屜則放了一本用了很久的聖經。
克魯佐伸手拿起裹著皮面的小本聖經翻閱著,雖然期待書裡會夾帶有任何照片之類的物品,然而卻什麼也沒發現。
翻開傳道書的一節看了看,也只有在那頁的右上方染上了些許手漬的痕跡。
《A living dog is better than a dead lion.》
──一條活狗勝過一頭死獅。
在訓練期間,偶爾會聽到「他」說著這句警語。不管表態多少次自己是伊斯蘭教徒,他也完全不當一回事。而自己──偉大的阿拉,請寬恕我──八成也喜歡這句話。
(前輩……)
他在心中喃喃低語,闔起了聖經。
將個人行李搬到房間內部後,克魯佐返回大門口。此時,他發現有一位東方籍女子正站在沒有關上的房門旁邊,是梅莉莎.毛上士。
「原來是你啊!」
「正是如此。」
「我們有一年半沒碰面了吧?」
「正確來說是六日不見。」
「也是……如果你想翻出遺物的話是白費功夫唷,因為這裡老早就清理完畢了。」
「我知道。」
克魯佐背對著毛,扛起橄欖綠的大型背包,將私人用品搬進房間內,同時硬是擺出冷淡的態度開口詢問:
「他……有受苦嗎?」
「這點誰也不知道,因為沒有人親眼目睹。」
「是嗎……」
他原地停宕了幾秒鐘,才彷彿是想要說服自己一般地低語著。
往返門廊與房內好幾次,將玄關的行李整理完善。毛沒有幫忙,僅站在一旁問道:
「……那架M9是D系列試作機吧?回想起來,當時除了我參與的E系列機體之外,在設計藍圖上還有另一組外型類似的AS。」
「正如妳所想的,這是被稱為〈鷹(Falke)〉的試驗機型,吉翁特隆公司的多特蒙德工廠也只試作了兩架。除了載重量比較大之外,與一般機型E系列的性能沒什麼不同。」
「有搭載跟〈強弩兵〉一樣的裝置嗎?」
聽見這個問題,克魯佐這才明瞭她的來意。
「妳很在意嗎?」
「我可是兩度差點死在擁有那種裝置的敵人手裡啊!」
「說得也是,我也看過報告了。我的回答是……並沒有。雖然原本預定要搭載,但是研發者在那之前就已經自殺身亡了。」
「那麼,〈米斯里魯〉裡有那種裝置的果然還是只有〈強弩兵〉一架機體囉?」
「沒錯!所以我要好好鍛鍊那位中士與你們所有的人。徹底鍛鍊!」
而且也必須考量對抗的策略。如果讓〈強弩兵〉能自由使用Λ式驅動儀的話,應該就可以研究出以一般機型的M9即可對抗的手段。只要再將研究成果傳授給其他戰隊,當前就可以憑現有的裝備支撐下去。這也是卡力林少校與泰絲塔羅莎上校的意思。
「我明白了,但是這可不像你呢!竟然會採用斯巴達教育的方式。」
「我也這麼覺得啊。」
克魯佐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膀。
「……那個叫做相良的傢伙。」
「嗯?」
「跟以前的我很像。光會逞強、虛張聲勢,卻看不清周圍,硬是勉強自己,將自己圈在框架之中,就像硬讓自己坐在一張狹小的椅子上一樣。明明只要他願意,就能夠擺脫那個框架的。」
「那個孩子真的辦得到嗎?」
「誰知道呢?但是持續那樣的話,遲早會難逃一死吧!」
「…………」
「要不然也會成為真正的喪家之犬。」
「喪家之犬?」
「我指的是我們平日與之周旋的那群人。惡意會緩緩地醞釀而成,首先是厭惡自己,接著開始憎恨周遭,最後變得對世界上的所有人事物都抱持冷漠嘲笑的態度。就這樣一點一滴,像時鐘的短針一樣緩慢地變化,這才可怕。」
「你是說宗介?怎麼可能?」
克魯佐並沒有回覆毛的話,只是如此說道:
「我今天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妳也回去吧。」
克魯佐打開床頭的背包,拿出乾淨的毛巾與肥皂走向盥洗室──然後又止住腳步。
「梅莉莎。」
「什麼事?」
「請不要將我與前輩的關係說出去,要是讓他們顧慮太多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正要反手關上門的毛聽到後,浮起淡淡的苦笑。
「遵照您的吩咐……那麼就晚安了,班。」
「晚安。」
泰莎回到司令室,馬德加斯以一臉嚴肅的表情迎接她。
「很抱歉,艦長。」
「緊急命令嗎?」
「不,目前還不是,是從作戰總部傳來的D待機命令。J5—CS區域發生了B12a狀況,對應程序到3a的部分已經完結,目前正在進行3b的程序。」
所謂的D待機命令,指的是強襲揚陸潛艦〈Tuatha De Danann〉的出航準備命令。〈Tuatha De Danann〉必須維持在出擊命令下達後,隨時都可以在兩小時內出海的狀態。事實上,比起下達出擊命令,「如果有萬一的話,說不定需要發動TDD—1,請做好準備。」的事件反而比較多。而維持待命狀態的期間,則由數天到數週不等。
而B12a狀況則代表「單獨或複數以上的AS破壞行動」。六月時在東京發生的那個事件──雖然比較特殊──但是也符合這個狀況。
因AS引起的恐怖行動?她有不好的預感。
「你剛剛是說J5—CS區域吧!地點是哪裡?」
「香港。」
同時刻 香港某處
巡邏車鳴著警笛通過大道,因為在十字路口發生了衝撞車禍。而面對道路的鄰近商店裡則是傳出了許志安的主打歌。
在透進些許紅綠光線的房間裡,佇立著一名男子。
「我回來了,先生。」
男子說道:
「已經如您指示,出動〈柯達爾m〉擾亂南軍的哨兵。在東京的弟弟也通報已做好準備,只要您下指示,隨時都能置那女孩於死地。」
沒有任何回應。應該有人居住的房間內部,由於燈光的緣故而顯得一片漆黑。宛如吸收光芒,讓人沒有機會逃脫的黑暗。那個方向有一片非常──非常深邃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有個物體動了起來。
「您是說,明天晚上嗎?」
男子一問,黑暗中隨即傳出一道粗啞機械化的聲音:
「────」
「您希望是哪一種死法?」
「────」
「……遵命。那麼我會轉達弟弟明晚殺死那個名叫千鳥的女孩。這樣您還滿意嗎?」
對於男人的詢問,黑暗中的屋主以沉默表達了肯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