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放下佛珠,對著一根準備燃燒殆盡的蠟燭,燭光頑固的鑽進比丘尼的雙眸,黑暗不完全黑;光明也不全是白。
追求到無上智慧,那接下來呢?正心總在夜闌人靜時努力思考這個問題,卻沒有一次有結論。
口中說要弘法,她能向誰弘法?末法時代,人們心中無佛,真的能因為她的修煉,佛法就會重回世間嗎?
正心曾經相信是如此,但她也並非總是如此堅定,正因她的不堅定,魔體才會產生,伽羅才會如影隨形的提醒正心在弘法這條路上,她還沒走到起點。
正心嘆了一口氣,這條路很遠,她開始沒有信心能走那條路,弘法的路。
「放下執妄,才有到達涅槃的那一天。」目犍連盤腿坐在正心旁邊,「世尊預言,妳的缺點就是執念。放下執念,妳才能達到另一個境界。」
正心臉對著蠟燭,燭光盈滿她的臉,「尊者站著說話不腰疼,何況我不知道您所說的世尊究竟在哪,這些話真的是世尊說的,還是您說來尋我開心。」
目犍連屈指,不發一語。久久才說:「正心,既名中帶心,妳的心在哪?」
乍聽下很簡單的問題,卻讓比丘尼無言以對,尊者的提問絕非表面上這麼簡單,但她絲毫不知如何應對。回想佛的開示,正心陷入非常深的思考,彷彿心神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到了另外一個她未知的世界。
或許就是掛在口中,卻沒人真正到達過的大千世界吧!
「世尊屈指握拳,問阿難看不看得見他握拳,阿難說他看得見,世尊問他怎麼看見的,阿難說用眼看見的。祂用阿難說的『如來現今徵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窮尋逐,即能推者,我將為心。』反問阿難,再度責備了他一頓。」
正心問:「佛認為阿難認定的心是錯的?此心非佛所認為的心。」
目犍連繼續說:「可以這麼說。阿難對心的定義被世尊斥責,而且世尊對阿難的斥責是非常嚴厲的:『此是前塵虛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無始至於今生,認賊為子,失汝元常,故受輪轉。』,世尊認為這就是每個人墮入生死輪轉無法自拔的原因。
「妳怎麼認定伽羅是魔?」目犍連拋出這個問題:「因為她是當妳質疑佛時產生的邪念?還是她悖離了妳追求佛的本心?又或者更簡單,她謗佛。倘若是世尊的本意,連妳——正心都是魔了。」
正心開始激動起來,「如果佛當真這麼說,那每個人都沒有心了,不是如同草木一般嗎?」
「妳的反應跟當初在場的所有人相同,我可以理解。」目犍連嘆氣,「世尊正在一步步的帶領所有追隨者尋找答案,包含阿難。」
正心深深喘了幾口氣,試著平復下來,確實有達到效果。
「妳的阻力不比阿難小。正心。當年佛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傳授這些知識給眾弟子,如今妳得自己領悟,細細閱讀世尊當年的一言一行,以妳的智慧,這些對妳都不是問題的。留步即可,不必送了。」目犍連說完揚長而去。
※
目犍連掛單的這幾天常提起《楞嚴經》,正心決定找來一睹。幸好那位先生幫忙,正心在堆滿各式經文的藏經閣中找到這部被譽為末法時代的破魔寶典,傳奇性的文字。
細碎的翻閱聲,正心翻到了佛與波斯匿王的一段對話。波斯匿王跟佛討論衰敗與生死,波斯匿王認為他齒牙動搖、皮膚漸皺,是在衰老;佛卻主張倘若他的認知觀見沒有變,又為何要把自己擺在生與滅之間,認為死後就會衰敗。
「信知身後,捨生趣生……」正心喃喃朗誦這句話。
捨棄現在的生命,走向另一個生命——正心想到她跟伽羅。真的是她的執妄殺不了伽羅就無法撇開現在、或是自己只是把伽羅當成異物,除之而後快?
「我正視伽羅了,為什麼還是無法消滅這個已經被我承認的存在?」正心讀到這裡,咬牙啜泣。這是她第一次因為無法領悟些什麼感到絕望。讀至此,正心又再回去思索佛與波斯匿王的對話,踏出尋找答案的第一步。
走到大殿,一名男子在門口踱步,穿戴筆挺的西裝、光亮的皮鞋彷彿可以照亮天花板。他不疾不徐,在看到正心出現時快步上前。
「神󠄊󠄀󠄃󠄎尼󠄊󠄀󠄃󠄎。」他󠄵󠄀󠄀󠄂說󠄫󠄛󠄽󠄹。 󠄀󠄱󠄑󠄥󠄌󠄞󠄨󠄄󠄐󠄄󠄙󠄩󠄛󠄅󠄌󠄎󠄟󠄧󠄾󠄏󠄟󠄹󠄖󠄗󠄾󠄱󠄳󠄙󠄽󠄗󠄱󠄴󠄐󠄞󠄈󠄋󠄵󠄅󠄀󠄋󠄈󠄲󠄖󠄐󠄴󠄳󠄺󠄬󠄴󠄷󠄂󠄿󠄚󠄆󠄭󠄹󠄻󠄟󠄄󠄮󠄝󠄆󠄳󠄗󠄱󠄺󠄡󠄔󠄉󠄈󠄳󠄼󠄠󠄺󠄪󠄢󠄿󠄲󠄝󠄨󠄠󠄗󠄅󠄯󠄞󠄂󠄀󠄄󠄇󠄓󠄱󠄕󠄙󠄫󠄁󠄀󠄆󠄆󠄀󠄛󠄓󠄡󠄸󠄛󠄿󠄝󠄜󠄫󠄤󠄊󠄢󠄇󠄣󠄛󠄛󠄬󠄙󠄶󠄮󠄩󠄙󠄫󠄯󠄆󠄴󠄀󠄤󠄷󠄙󠄤󠄤󠄊󠄫󠄊󠄋󠄲󠄀󠄫󠄓󠄶󠄅󠄖󠄿󠄅󠄆󠄵󠄩󠄨󠄞󠄿󠄁󠄏󠄳󠄟󠄩󠄬󠄵󠄇󠄙󠄣󠄙󠄒󠄯󠄊󠄩󠄥󠄷󠄼
「貧尼非神,施主無須多禮。」正心說完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男子,男子卻快速推回給比丘尼。
「神尼不必這樣,我說給您的就不會收回。」男子斬釘截鐵的說。
「貧尼自收到這些錢只拿來治裝,其他的一點都沒有花。」正心說:「靠著香油錢跟一些募款,貧尼生活十分充裕,衣食無虞。」
「您講述佛法的精妙,就足以收下這些錢,請千萬不要推辭。」男子說。
正心卻笑了,「要測試我就光明正大測試,別用別人的皮囊。」
男子不解,「神尼何出此言?我只是為您起造這座寺院的金主,發願供養,並無二心。」
「你沒有,但你後面那位我就不知道了。」正心說完發出一掌,男子身後出現一名女性,她最大的特色是擁有很多手,或屈指或持寶器、也有持兵器。女子逼近他幾步,還未碰到男子,男子便已仆倒在地,失去意識。
「妳這副德性彷彿是來查帳的,千手千眼觀世音。」
「看來文殊師利說的話對錯參半。」千手千眼觀世音說:「妳確實只取自身所需;不過他說妳不好殺戮這點我就不能苟同了。本座若無法閃過,估計早已粉身碎骨。」不過以菩薩的標準來說,妳確實不太好殺戮。眾觀音回佛門告文殊師利會同目犍連把整院石像轟爛,跟他們倆比起來,妳確實比較和平。」
正心默然不語。
「整個佛門拜妳這身上有魔相的小尼姑所賜,分裂了不知幾派,成天在吵要怎麼處理妳。」千手千眼觀世音冷哼。
「那金主是誰?」千手千眼觀世音瞥向倒在地上的男子。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只知道他姓齊。」
千手千眼觀世音瞟著正心,對比丘尼的話半信半疑。
「齊先生很喜歡我講述的佛法,因此買了幾塊地,建了靜觀庵,他的說法是想給學佛之人一個地方可以禮佛。為了幫助我的生活,他跟朋友合作,做了一些商品跟辦了一些活動,這些錢夠我平日生活,因此他的錢我從不收,也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那樣。」
「齊先生是正派的商人,希望您別傷害他。」正心說。
千手千眼觀世音緊盯著正心,良久才說:「勉強相信妳,畢竟我三年前看妳穿這件風衣,到現在都沒換過,沒拿別的錢倒有幾分說服力。」
「那小子是被妳的掌風震暈的,本座看妳出手不重,應該稍等就醒了。」說完揚長而去。千手千眼觀世音走到正心身邊時對她低聲說:
「那個齊先生真的正派?」
「我說他正派,他就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