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諾將四十五萬寧元的紙鈔重重放在櫃台上。
「三個月的費用。」木諾說,鈔票推向櫃檯另一側的出納員。
出納員是個其貌不揚的不死者,圓潤的樣貌接近生者,是十分高檔的型號,保留著語言、算數、與簡單邏輯能力。出納員拿起鈔票,慢條斯理地清點現金。每個月十五萬寧元的醫療費用,約莫是寧京平均薪資所得的三倍。
醫療在寧京昂貴,幾乎是奢侈品。當你死後能變成殭屍繼續貢獻勞力,變得比活人更值錢,掌管一切的財閥和皇室沒有維續你生命的動機。
就連在醫院出納櫃台,與生者幾乎無異的不死者,都模糊著生與死的界線,像是某種暗示。
木諾琢磨著下一個合約的細節,思考著該如何說服對方同意提高酬勞。眼下的賞金不夠維持他的龐大開銷,但價碼一口氣抬得太高恐怕整筆交易告吹。平常奏效策略對這個委託人無效,對方不在乎委託是否遊走法律的灰色地帶,對方也知道木諾不在乎。
事實上,木諾在乎,只是他沒有挑剔的空間。
三個月,這筆與東寧死靈公司的交易替他買到三個月的時間。只有在有喘息餘地的時候,木諾才有心力替自己的權益談判。就像他明知道財閥的委託多半有問題,但那優渥的賞金讓他對可能的後果刻意視而不見。
二十五萬寧元偷回一車乳酪,當一件事美好得讓人難以置信,那它往往不是真的。
木諾一方面再也不想和財閥打交道,另一方面又渴望從那接到新的委託。為了那白花花的鈔票,他對財閥的厭惡,他對財閥的憎恨,都壓抑在內心最深處。
不死出納員終於點收完鈔票,撥弄牆上鐵灰色的保險箱門,將錢收入,遞還給木諾一張收據。木諾妥善摺好收據放進錢包,從出納櫃檯前起身。他穿越清晨中相對冷清的醫院大廳,登上狹窄的樓梯,走向四樓的病房。
向上的攀爬讓他右側膝蓋刺痛,他細數著每個踏過的階梯,默數還有幾步才能抵達平地。像是販賣給了伊夫傑管家的良知,這世界上有許多木諾願意放棄,或早已放棄的事物,但在這階梯彼端,有著他就算從深淵中爬回來也要守護的寶物。
木諾熟門熟路穿越四樓的迴廊,停在一扇病房門前。他右手輕輕搭在門把上,整理思緒,將所有的不快樂塞進腦中的角落,將憂愁留在這房間門外。
這房間不需要更多的憂愁。
他掛起發自內心的真實微笑,舉起手中的禮物紙袋,推門走進病房。
「我帶了新的繪本和紙上遊戲。」木諾用輕快的語氣說,高舉紙袋。
病床上的男孩看了木諾一眼,轉頭繼續望向窗外的藍灰色天空。再過不久就是男孩的十歲生日,今年生日也會和去年跟前年一樣在病房內度過了吧。男孩瘦弱的身軀像是只有七、八歲,從木諾那裡遺傳的身高讓他的身高能追上同齡的孩童,但又更凸顯了他的病弱。
「你好幾天沒有來了。」沒有說出口的指控充滿父子之間的空氣。
「我知道。對不起。」
木諾想說他忙著工作,忙著尋找下一份合約,但他知道那在柏松的耳中不是理由。他沒有多說什麼,只靜靜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袋中取出新的遊戲。
「要一起玩新的桌遊嗎?」木諾問。
沉默。
「好。」柏松在許久之後回答。「但是我要吃魯米諾斯式烤餅和薯條。然後你不准吃。」
後來木諾跑到兩里外才找到聯邦北方菜餐廳,買了三份外帶回到醫院。而柏松說到做到,將一份餐點下肚,另外兩份留著不准木諾吃,說要充當和宵夜和明天午餐。
木諾在傍晚離開病房,在醫院的走廊上掏出五萬寧元,交給前來照顧柏松的看護。剛賺來的五十萬寧元不出幾天花得一毛不剩。要是他還在警備局任職不可能有這樣的收入。
木諾從長衫口袋掏出一隻菸,想起他人還在醫院,又把菸放了回去。
他才剛問柏松十歲生日想要什麼。柏松沒有回答,但木諾知道他想回家。柏松身體裡的毒素不斷侵蝕他纖瘦的身體,醫生推測他撐到十一歲生日的機率大約百分之五十。也許木諾該讓柏松回家,不再孤單一人待在冰冷的病房。
但回到家又如何呢?曾經溫暖的公寓也只剩冷清的空房間,女主人筱鄀早已不在,而木諾成日在外奔波。那還不如想盡辦法延長柏松存在這世界上的時間。哪怕是只有多一秒也好。
木諾知道這一切不是他的錯。也知道這全都是他的錯。
正󠄊󠄀󠄃󠄎義󠄊󠄀󠄃󠄎感󠄵󠄀󠄀󠄂在󠄫󠄐󠄠󠄇寧󠄠󠄶󠄦京󠄂󠄴󠄝是󠄷󠄘󠄜沒󠄽󠄲󠄇有󠄼󠄵󠄉益󠄧󠄶󠄡處󠄃󠄊󠄇的󠄒󠄪󠄃東󠄙󠄐󠄽西󠄧󠄾󠄄,就󠄛󠄠󠄪算󠄶󠄴󠄀在󠄴󠄱󠄍理󠄫󠄺󠄕論󠄴󠄼󠄅上󠄹󠄟󠄄應󠄉󠄄󠄳該󠄃󠄸󠄈伸󠄡󠄣󠄅張󠄻󠄋󠄺正󠄍󠄰󠄠義󠄠󠄴󠄖的󠄎󠄢󠄿警󠄵󠄤󠄶備󠄈󠄬󠄢局󠄑󠄈󠄑也󠄷󠄞󠄂是󠄫󠄰󠄡。他󠄪󠄹󠄻曾󠄐󠄁󠄋經󠄕󠄼󠄉相󠄔󠄚󠄈信󠄅󠄽󠄦正󠄕󠄿󠄼義󠄎󠄓󠄩,相󠄊󠄂󠄾信󠄎󠄡󠄍只󠄎󠄰󠄹要󠄤󠄪󠄮站󠄋󠄷󠄄在󠄌󠄬󠄉正󠄱󠄺󠄥義󠄸󠄱󠄜這󠄱󠄷󠄸邊󠄒󠄚󠄥就󠄔󠄇󠄥沒󠄩󠄪󠄻有󠄠󠄖󠄟東󠄄󠄬󠄹西󠄳󠄹󠄫能󠄶󠄔󠄎傷󠄵󠄜󠄂害󠄡󠄳󠄑得󠄆󠄇󠄤了󠄊󠄶󠄩他󠄀󠄁󠄌。
真是無知的天真啊,直到在從深淵中爬回來之後,才終於懂得要放棄無謂的堅持。
木諾又從胸口口袋掏出香菸,忍住沒有點燃,把菸收了回去。
他需要這根菸來平緩心神。
從病房中出來,壓抑在大腦角落的憂傷掙脫了牢籠,淹沒他的思緒。他無視右邊膝蓋的刺痛,快步走下一層又一層的階梯。他要離開這裡,這熟悉的醫院白色牆壁太讓人難過。
下到地面層的醫院大廳,不死收納員對面長沙發上三個人影站起。
東寧首富伊夫傑的年邁管家和兩個身著黑衣的保鑣。
木諾停下腳步,瞇眼看著來者。他伸手探向上衣內側的暗袋,想起平時攜帶的弩槍今天沒帶在身上。弩槍並不屬於柏松的病房。
「先生,傍晚好。」沙皮狗般滿是皺紋的老管家迎向木諾。兩個保鑣一左一右如影隨形跟在背後一步之遙。
「傍晚好。」木諾回答,打量著兩個保鑣。
保鑣一高一矮,寬鬆的黑色罩衫下隆起寬闊的方正折角,衣服下肯定穿著能強化身體能力的符文鎧甲。如果來者不善,赤手空拳的木諾沒有反抗餘地。
「前些日子合作愉快。伊夫傑先生非常滿意先生的成果。」管家說。
木諾稍微安心,但仍保持警戒。「是嗎?造成了東寧死靈公司總部前的抗議啊。」
「抗議和平收場,沒有演變成流血衝突。抗議團體表達了他們的意見,東寧死靈公司的運作沒受到影響,伊夫傑先生的行程也沒被打亂,皆大歡喜的結局。」
意思是抗議完全被當耳邊風,一點用處都沒有。木諾暗自評論。但這些不關他的事,他沒有站在任何人的一邊。
「委託人對服務滿意是我的榮幸。」木諾說,「但我相信你們找到這裡來應該有別的事,不光是為了表達對我服務的滿意吧?」
年邁的管家冷笑,面容像是從沙皮狗變成狐狸。「今晚是上次跟先生提到的宴會。宴會上發生了些……事件。基於上次跟先生的合作經驗,我相信先生是最適合處理這事件的人手。」
管家舉起右手,兩個保鑣上前,沒有包圍木諾,但威脅地靠近。「請先生借一步說話。」管家說。
「這陣仗代表我沒有選擇吧。」木諾掏出香菸,遞到高個子保鑣面前。「幫我點個菸,然後帶路吧。」
還在醫院大廳就在醫院大廳吧,他需要這根菸。
高個子保鑣皺眉看向管家。管家點了點頭。
「我不抽菸,沒有打火機。」高個子保鑣說。
木諾嘆氣,香菸收回懷裡。高個子保鑣聳肩,帶領木諾搭上一輛門口等待的自動符文車。
車廂在泥土路上震動著,矮個子保鑣駕駛符文車穿越寧京東郊矮丘上無盡的茶園。茶樹間陰影晃動,無數的不死者不懈地維持著作物。
伊夫傑的宅邸在寧京東南方半小時車程,遠離城市的嘈雜、喧鬧、污染、惡臭、與骯髒。敞開的窗外,木諾點燃的香菸煙霧隨風消散。
夏日夕陽已消失在城市彼端的丘陵之下,入夜後五光十色的寧京被拋在遙遠的後頭。遠離光害與霧霾,木諾看見久違的稀疏星光。清新的空氣拂過木諾的臉,這也是木諾所久違的。
在茶園中央的山丘上,金碧輝煌宅邸的輪廓浮現,佔據整個山頭。
自動車靠近宅邸,庭院內停滿了各式符文車。車身彩繪徽記,分別隸屬各大財閥、帝國貴族、與高階官員。三匹黑色駿馬迎風鳴叫,三個黑袍的祕密警察在馬旁與大宅門口的私人保鑣爭執。
「避開前院,帶我們去後門。」管家皺眉,對駕車的保鑣說。
符文車轉向,匍匐在圍牆邊的影子中緩緩前行。
諾大的宅邸典雅瑰麗,協調融合著聯邦紅磚和傳統帝國的琉璃瓦飛簷。車廂在碎石路上顛簸,在約一里路後駛進豪宅的後院。木諾、管家、和高矮兩個保鑣下車,一同走入宅邸後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穿越大宅迷宮似的走廊。
「可以透露為什麼找我來這裡了嗎?難得連黑衣衛也出現在這裡,我以為你們——」木諾朝四周富麗堂皇的走廊比劃,腳步在大理石的地磚迴盪,「不喜歡黑衣衛干擾你們的隱私。」
管家嘆了一口氣,表情顯得疲憊。「伊夫傑先生的確不喜歡他們,但今晚的事件沒辦法完全排除祕密警察。我希望你能搶先幫我們釐清真相,處理掉可能的威脅,讓黑衣衛沒有介入的空間。」
「伊夫傑希望保有些隱私,不希望帝國政府握……知道太多,因此需要和家族毫無瓜葛的第三方承包商處理一些……不管今晚這裡發生的什麼事情。」木諾思考後說。「有限的法律責任,是這樣沒錯吧?」
「尋找經驗老到的賞金獵人果然是正確的抉擇。」管家點頭。「就如同上次的合作,我會給予你所需要的資訊,但不會更多。」
「好吧。」木諾哼了一聲,「但你還沒告訴我,你找我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會找上我,我猜是跟上次那車乳酪有關係?」
「你很快就會知道。」管家說。
管家和兩個保鑣帶領木諾踏上鋪著柔軟地毯的階梯,一步一步登上宅邸的五樓。木諾默默咬牙,強忍右邊膝蓋的痛楚。
他這幾天可能得去找亞當斯檢查一下腿。
管家在一幅帝國風格的潑墨水墨畫卷軸前止步,畫布上數百年前的寧京街頭景色栩栩如生。一高一矮兩個保鑣很有默契地站到木諾面前,擋住他的視線。木諾只聽到喀拉喀拉的齒輪轉動聲響,接著潑墨山水畫旁的木牆旋開,揭露牆後的密道。
「等等你看到的東西,除了我們允許的之外,請務必保密。」管家說。「既然黑衣衛已經找上門,事件很快就會出現在報紙上,希望你對外一致使用帝國的官方說法。」跨步走入密道。
木諾點頭。已經來到這裡,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他不知道會在密道彼端看到什麼,但八九不離十前幾天走私不死者的風聲走漏,祕密警察想來找這些富可敵國的財閥把柄,伊夫傑想找人處理掉證據。
只要管家什麼都不告訴他,廢棄的不死者就只是一般的可燃燒垃圾。單純的丟棄垃圾並不犯法,而他技術上來說也不過就是約聘的清潔工。
淡淡鐵鏽般的血鹹氣味飄進木諾口鼻。木諾皺眉,情況不太對。
高個子保鑣從後方推了木諾一把,示意木諾走進密道。木諾檢視密道,目光掃過牆上散發著昏暗黃光的照明符文,才剛擦拭過發亮的大理石地磚,像是刻意調暗的昏黃燈光中看不清的牆上孔洞,與卡在孔洞邊緣的血漬。
「你們剛清掃過弩槍駁火的痕跡。」木諾判斷。
「賞金獵人先生一眼就看出來,顯然清掃不夠徹底。」走在前頭管家回應。
接著管家打開一扇牆上的暗門,明亮的白色符文魔光從門後照入密道。木諾走到敞開的門前,向內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他被捲進了不得了的事件。
門另一端的房間一片狼藉,牆面被還濕潤的血染得暗紅,破碎的家具與擺設散落滿地。兩個不死者動作單調地清潔著現場,沙發邊上躺著五具身穿華服的屍體,每個的頭頸部都一片血肉模糊,而其中一具屍體臉上蓋著白布。
房間另一頭則整齊排列著那天貨車裡的五個年輕女屍,每個都全身插滿弩箭,頭顱被射穿,失去機能。
木諾定睛研究沙發邊的屍體,其中兩個有些眼熟。
錯不了,一個是東寧皇室的第七皇子,另一個是白風投信的總執行長。第七皇子的繼承排序在第四,而白風投信則是帝國規模最大的不動產投資商。另外三個死者木諾雖然不認識,但推測也應當同樣是貴族名流。
「他們被那些不死者幹掉?」木諾瞇眼比對死者身上的傷痕和不死者口鼻間的血跡。「被用牙齒攻擊,還有些血肉被吞噬。」
「新型不死者失控,咬死賓客。她們試圖奪門而出,但情況我們控制住了。」高個子管家從木諾背後說。
木諾搖頭。情況一點也沒有被控制,不然他也不會在這裡。上流豪族與東寧帝國皇族喪命不死者之手,事件發生在專門製造不死者的東寧死靈公司創辦人的宅邸。木諾不覺得這情況有可能被控制。
「你希望我處理掉這些……廢棄物?」木諾比向房間一角成堆毀壞的不死者。
「那是第一項工作。」管家說,「酬勞一百萬寧元,但必須由你獨自執行。宅邸有密道和沒有家徽的自動車供你出入。」
一百萬寧元負責棄屍,高報酬也高風險。毫無疑問,要是他被抓到,今晚一切的罪責都會落在他頭上。
「都讓我看到這些了,我沒有拒絕的選項吧。」木諾說。
「要是先生想作為死者替我們工作的話未嘗不可啊。」管家冷笑。
「好吧,成交。」木諾停頓,曾經是警探的習慣改不掉,研究著發生凶殺案的房間。「有第一項工作,那就有第二項工作吧。」
「搶在祕密警察把矛頭指向伊夫傑先生之前抓到幕後的兇手。」年邁的管家直視木諾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