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降低不死者啟動能量的測試成果報告。」亦芸站在黑板前。
「所以全部都失敗了?這樣還敢拿出來?」朱槐雙手抱胸,語氣輕蔑。
全部失敗,因為全部都依照你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修改。亦芸低頭咬牙,深吸一口氣。「目標的能量值低於最低理論上臨界值。」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那妳要想辦法啊!碰到問題就不做,這是該有的工作態度嗎?」朱槐提高音量。「我的前輩把啟動能量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我降低了百分之五十,叫妳想辦法再降個百分之十有那麼困難嗎?」
亦芸舉起手中的粉筆,強忍著不往朱槐臉上丟去。
她清了清喉嚨,戴上虛假的笑容,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公式。「那是因為先前還沒到物理上的臨界值。根據大法師奈莎・諾曼的三大符文場域方程式,最低可能的……」
「我不要聽理論。理論是理論,實務是實務。妳不用在那裡掉書袋,講得那麼複雜,彰顯自己好像很厲害。我沒有興趣聽。」朱槐打斷亦芸的話。
是啊,理論是理論,實務是實務。亦芸認為理論上朱槐的必修課符文能量場學該被當掉,拿不到畢業證書,但實務上朱槐還是很神奇的畢業了。亦芸按壓在黑板上的粉筆折斷。
「反正妳再怎麼跟我辯,我是妳的主管,我就能讓妳重做一次。」朱槐說道。
違反物理定律的事情,重做一百遍也是同樣的結果。但這句話亦芸忍住沒有說出口。
她懷疑人生中究竟是哪個因果的分歧點選擇錯誤,明明擁有蒼木堡大學的大宗師學位,卻得聽從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傢伙,試圖達成違反物理定律的事情。是否出生在東寧帝國,命運早就註定了呢?
「最後一個實驗的不死者有成功甦醒。」亦芸盡全力保持語氣平靜。
「不到幾秒鐘就停止運作,我覺得那和成功差很多。」朱槐的語氣不耐,「而且我看過妳的符文,妳根本沒有完全照我要求的改,還亂寫了一堆沒人看得懂的東西。妳到職的時候,也承認死靈符文不是妳專精的領域,那為什麼不聽從前輩的經驗分享呢?」
那是我不想讓東西燒起來。「但繼續朝這個方向開發,我相信能提升基礎型號不死者的性能,讓它們具備智慧,只要給我多點時間研究,我就可以……」亦芸的話語被打斷。
「夠了,夠了。妳別囉嗦了,快去照我說的做就好。」朱槐揮手示意亦芸離開他的辦公室,「基礎型號的不死者哪需要什麼大腦?殭屍的優點就是會乖乖聽話,不會像妳一樣跟我頂嘴。什麼其他天馬行空的想法,妳在自己的時間研究就好。沒其他事就回去,把這些設計變更重做。」
亦芸閉嘴不再爭辯,再說下去她肯定會忍不住把粉筆塞進朱槐的鼻孔裡,轉身離開萬年小組長的塞在神廟角落的狹小辦公室。
亦芸筷子夾起醋飯飯糰,在辦公桌前吃著千篇一律的午餐便當。她沒有多餘心思弄新花樣。
外頭下著雨,浸濕了亦芸最喜歡的午休陽台坐位。大雨洗滌空氣,帶走懸浮在風中的塵埃與汙穢,和雨水一同墜落地面。下班時地面又會泥濘不勘吧,亦芸思考著她今天穿了錯的鞋子來上班。
唰的一聲,曾經是祈禱室的辦公室門打開。
司宇,一個比亦芸小上幾歲的符文術師,拿著報紙衝到辦公室中央揮舞。「伊夫傑因為涉嫌謀殺,被黑衣衛軟禁在自家宅邸了!」
辦公室裡的所有人抬頭,三對眼睛全睜大瞪向司宇,原本安靜的空間瞬間鬧哄哄。「什麼?」「怎麼回事?」「軟禁?伊夫傑跟皇室關係不是很好嗎?」
「內容全文寫什麼?」亦芸問。
「我還沒看,才看了標題,正要看內文。」司宇回答,快步跑到辦公室的工作桌前,一掃上頭手工具,將報紙在桌上攤平。
辦公室裡的四個人圍在桌旁微微推擠,想湊近報紙。在斗大的《帝國時報》字樣旁,官方璽印的黑色油墨在燈光下發亮,每則新聞都由帝國資訊局核可內容正確。
亦芸迅速讀過報導。根據黑衣衛的整理彙報,昨晚在伊夫傑宅邸舉辦的晚宴發生凶殺案,死者分別是東寧第七皇子、白風投信總執行長、銀熊礦業集團的最大股東、與竹林煉金製藥的董事長。兇手仍在逃,但有宅邸員工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右腳跛腳,中等偏高身高。事件發生後,現場被不死者清潔工的定期清掃破壞。宅邸員工表示事發突然,來不及更動不死清潔工的固定行程。在案情釐清前,黑衣衛將進駐伊夫傑宅邸,保護伊夫傑先生的安全。
「寫作保護,讀作軟禁。」司宇說。
「看起來像是政治暗殺。」一個微禿的男人接話。他是這間辦中最年長的員工,名字叫做謝岳。
「伊夫傑先生被當成嫌疑人,公司會怎麼樣嗎?我的學生貸款還沒有還完啊!」另一個隸屬這間辦公室的符文術師說。她比亦芸年輕,和司宇差不多年紀,名字是靜明。
「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公司這麼大,還是不死者的主要製造者。最後還是會沒事的。應該吧。」司宇說。
「聽起來真讓人安心。」靜明嘆氣。
「受害的第七皇子是皇室裡伊夫傑最強力的支持者,公司給皇子的金援讓很多人忌妒吧。現在他被除去,不是有人想取代第七皇子的之於公司的地位,就是想針對死靈公司和伊夫傑。」謝岳說。
「真的,越來越讓人安心了。」靜明翻了個白眼。
「但是在伊夫傑的宅邸下手,肯定是想把公司也牽扯進去,不太可能是想和公司合作。或許有人想強制入股,接管東寧死靈公司。」謝岳繼續評論。
「我們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如果最後組織重整的話。」靜明說。
「應該吧。好歹我們也是研發部門。東寧死靈公司是帝國最重視研發的公司。」司宇的語氣不是很肯定。
亦芸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東寧死靈公司重視研發。
真要重視的話,她現在會著手設計跨時代的傀儡,而不是重複著無意義的設計微調。但死靈公司的確已經擁有帝國最龐大的研發部門,或許「研究」這詞彙的定義,在東寧帝國與她曾經留學的聯邦有微妙的差異。
「眾多的研發小組之一。」靜明說,轉頭問著司宇。「你的貸款不是也還沒有還完嗎?」
「大不了就提早把身體賣出去,讓自己被做成殭屍吧。」司宇語氣輕佻,「反正在這裡工作也是出賣肉體。」
亦芸挑眉,看了司宇一眼,從他的眼神中看見靈魂深處無力的沉重,像是認清人生活到現在其實也和不死者沒有兩樣。希望和夢想,早已不知不覺中被遺忘,碾碎在這沒人性國家的現實之下。
司宇的人生展望還真是跟她一模一樣。
「亦芸姊,妳怎麼看?」司宇問。
『姊』字是多餘的。亦芸瞪了司宇一眼。「我在想也有可能是宅邸有內鬼,公司內部內鬥。」
「喔?」辦公室中其餘三人同聲開口。
「假設報紙上提供的資訊正確。」亦芸說,習慣性地看了看背後,確定辦公室沒有外人。「兇手在不死清潔工開始清掃前下手,那代表他掌握了宅邸裡的清掃排程。而宅邸昨晚舉辦宴會,裡頭肯定到處都是保鑣。兇手照報紙的描述跛腳,但是能下手後消失無蹤,那很可能內部有人協助。」
但如果那些廉價的不死清潔工有符文智慧,就會知道不去破壞犯罪現場了。如果她在公司過去的這兩年多來,公司有讓她真正的發揮所長……
「的確,伊夫傑從三十年前公司創立就一直掌權,難保沒有人想要取而代之。讓皇室出手剷除伊夫傑,順理成章的接管公司。」謝岳點頭。
「不愧是大宗師亦芸姊,分析得真有道理耶!」司宇說,「那公司裡面誰最有這個動機呢?那幾個高層都可疑呢。我聽說財務長和第十一皇女交情很好。」
亦芸白了司宇一眼。『姊』字是多餘的。而且雖知道他沒有惡意,但大宗師的學位這時候被搬出來,聽起來像是嘲諷。堂堂蒼木堡大學的大宗師,整天要應付違反物理定律的要求,虎落平陽被犬欺。
「不不不,比起第十一皇女,第四皇子和技術長……」謝岳口沫橫飛。
「你們都不擔心公司因為內鬥人事異動?或者更糟,內鬥到公司倒閉?」靜明哀號。
聽著同事的七嘴八舌,亦芸默默思考,或許她內心真的有些希望公司倒閉。究竟是憤世嫉俗?唯恐天下不亂?還是不知足?
這間辦公室裡的其餘符文術師,都是寧京中大部分人羨慕,甚至忌妒的。
謝岳三十中旬,已經還清各種債務。一般人的債務此生無望償清,唯一解脫的管道,是提早在身體還健壯時販賣身體,成為不死者償還債務。
靜明和司宇,雖然還各自揹負就學貸款,但仍有餘裕在五年內償清,同時還租賃專屬自己的公寓,不用仰賴室友分擔房租。在這房價與租金持續飆漲的城市,他們可以被稱為資產階級。
至󠄊󠄀󠄃󠄎於󠄊󠄀󠄃󠄎亦󠄵󠄀󠄀󠄂芸󠄫󠄜󠄦󠄆自󠄷󠄺󠄒󠄄己󠄒󠄹󠄺󠄝,她󠄜󠄻󠄒󠄾更󠄶󠄦󠄟󠄎加󠄷󠄚󠄽󠄛幸󠄡󠄸󠄪󠄢運󠄝󠄰󠄫󠄇,然󠄁󠄌󠄶󠄵而󠄀󠄂󠄜󠄰那󠄪󠄣󠄮󠄁幸󠄍󠄴󠄪󠄻運󠄕󠄉󠄺󠄛也󠄇󠄌󠄍󠄟無󠄯󠄧󠄱󠄱比󠄲󠄞󠄎󠄹的󠄵󠄠󠄺󠄯脆󠄅󠄽󠄊󠄩弱󠄃󠄮󠄙󠄷。󠄀󠄜󠄓󠄮󠄛󠄯󠄑󠄌󠄚󠄱󠄃󠄁󠄞󠄚󠄕󠄱󠄲󠄂󠄃󠄉󠄷󠄱󠄦󠄡󠄁󠄮󠄶󠄫󠄸󠄜󠄤󠄓󠄑󠄎󠄺󠄁󠄞󠄥󠄯󠄼󠄨󠄂󠄟󠄨󠄇󠄲󠄊󠄛󠄋󠄣󠄿󠄼󠄼󠄏󠄶󠄫󠄕󠄁󠄛󠄟󠄻󠄰󠄢󠄂󠄣󠄕󠄁󠄲󠄂󠄝󠄶󠄫󠄙󠄥󠄯󠄖󠄸󠄊󠄫󠄓󠄩󠄢󠄐󠄱󠄭󠄫󠄏󠄶󠄤󠄌󠄠󠄲󠄸󠄆󠄞󠄔
她得到蒼木堡大學的全額獎學金,而身為符文術師的爸爸與寧京大學教授的媽媽更讓她無後顧之憂地遊歷異國。那時她還不知道爸爸刻意隱藏的疾病,不知道媽媽即使是正教授的薪水依舊不夠支付醫療費用,不知道家裡耗盡存款。直到最後,才知道爸媽為了不拖累她,雙雙簽下契約,在身體還沒衰弱到不堪用前成為不死者。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像爸媽所希望,繼續在聯邦活下去,而是回到了東寧帝國。不知道為什麼不在聯邦活得像一個人,而選擇在東寧成為不死者的候補軀殼。
她回想起小時候在爸爸工作時日子繞著他打轉的日子。看著爸爸計算方程式、雕刻符文矩陣、像變魔術一般讓符文發光。爸爸會邊工作邊跟她說大法師茹梭妮菈比和大法師諾曼的故事,兩個分別帶來第一次和第二次符文工學革命的偉大符文術師。
亦芸很難想像死靈技術源自奈莎・諾曼晚年的研究。那個推導出符文場域理論,解開宇宙奧秘的大法師諾曼。那個她小時候曾經崇拜的偉大符文術師。
爸爸是性格有些古怪的符文術師,連帶女兒崇拜的對象也異於常人。
明明是帶來無盡低廉勞動力,應當讓人類生活更加輕鬆技術,亦芸不知道為何會直覺想用邪惡去描述。而她所崇拜的大法師奈莎・諾諾曼不該和邪惡的符文扯上關係。
但大法師諾曼沒有想要創造不死者。她晚年著重意識與靈魂的研究,時到今日,意識、因果、與靈魂的大一統理論仍舊是符文工學中空缺的一塊。
大法師諾曼在五十年前,七十多歲的高壽,發表了最後的理論,創造了現今在死靈公司守備森嚴的寶庫中的人造神器,那足以扭曲現實的至寶。之後大法師諾曼進入退休生活,銷聲匿跡,傳聞中最後享壽超過一百。就算到了今天,看得懂奈莎・諾曼最後理論的人依然寥寥無幾。
亦芸可以很自豪地說她是其中一人。欸,勉強算是吧。在蒼木堡留學時的指導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他的學生不想懂也得懂。
而東寧死靈公司的創始人伊夫傑也是理解了那理論的其中一人。伊夫傑擷取了那理論的一部分,在三十多年前創造了死靈符文。他利用大法師諾曼的人造神器,保留了死者不完整的心智,讓死者擁有部分生前的技能,但卻是沒有自由意志的傀儡。
亦芸無法緩和她那不合邏輯的不悅。就像是被改裝成辦公室褻瀆了這座神廟,創造不死者扭曲了大法師諾曼的本意。
也許默默希望公司倒閉,是渴望毀滅這一切的褻瀆與扭曲。
如同其作為勞動力的不死者一般,東寧帝國從根本上扭曲而腐朽。而支撐著這腐敗的軀殼,讓這早已在無聲中傾頹的帝國繼續運作的核心,是以東寧死靈公司為首,提供源源不絕廉價不死勞動力的死靈工坊。
也許默默希望公司倒閉,是渴望毀滅這造成扭曲的核心。
接著亦芸覺得自己的想法無比荒謬,幾乎像是前些日子在公司外替不死者爭取人權的群眾。但要是不死者真的有人權,那公司就真的會倒閉了吧。
「亦芸姊,那妳覺得法務長有沒有動機?」司宇說,把亦芸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拉回曾經莊嚴肅穆,但現在散亂雜物,被改裝成辦公室的祈禱室。
「欸?我不知道。」亦芸說。她沒在聽。
「妳自己提出的理論耶!」司宇說。
作為回應,亦芸只聳了聳肩。
看著司宇和謝岳興認真論著究竟還有誰想除掉伊夫傑,好像事不關己,好像他們不是東寧死靈公司的員工。也許在這話題奇怪的茶餘飯後閒聊中,妄想毀滅這扭曲世界的不只有亦芸自己。
幻想與妄想是支撐亦芸度過每個日子的麻醉藥。說不定司宇和謝岳也是同樣的吧。
臉上憂心忡忡的只有靜明一個,但她向來就容易緊張,可以說是神經質。
亦芸看著那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年成熟的女孩,可以共感她為何擔憂。鏡明有著鄰家女孩的清秀臉孔,勻稱的身材。如果美人有個標準定義,那大概就是靜明了吧。如果她放棄人生,把自己賣去當不死者,肯定不會像司宇和謝岳那兩個大叔被拉去搬重物那麼簡單。
如果亦芸身在靜明的處境,她會考慮成為不死者嗎?
不,不要,噁心死了。就算死了之後沒有知覺還是不要。
要是死後還有知覺呢?念頭閃過亦芸腦海。接著亦芸想起那在實驗場好像短暫展現自由意識的不死者。她打了一個冷顫。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離辦公室越來越近。辦公室裡的四個人立刻停止對話。
「午休早結束了,你們站在那裡幹嘛?還不回去工作?」朱槐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朝辦公室大聲嚷嚷。
辦公室的四人作鳥獸散,各自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朱槐腳步匆匆,消失在迴廊的另一頭。嘆了一口氣,亦芸拿起手工具。她這次將完全依照朱槐的指示,編輯不死者的啟動符文。
如果到時候燒起來,那就放任它燃燒吧。亦芸已經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