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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为了逃离一座正在凋零的城市,他坐了十来个小时的火车。列车上,同行的旅客们脸上都挂着不安。他们对自己的目的地一无所知,虽然带着所有值钱的家当,可是还怀念着心中那座放不下的家园。
坐在同一辆高尔夫球车上的还有几个人,两位老者,一名学生,还有个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女孩儿。她像极了自己的女儿,陈向生想到,两个月前女儿因为病重不治身亡时,他痛不欲生。女儿不仅是她最心疼的人,还是他最后的亲人。
陈向生回忆起自己的旅途,试图回想起在火车上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儿。想了一会儿,混沌的脑子理不出一丝头绪,他便放弃了,只是温柔地望着身前的女孩儿。虽然戴着厚厚的口罩,可是她的眼睛却相当的美丽,是那种可以平复一切情绪的美丽。
高尔夫球车在酒店的后勤入口处停了下来,一行人下车,将自己的行李留在了门口。工作人员将他们所有人带到一排座椅旁。椅子上方有个塑料雨棚,然后他们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消杀的过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期间,每个人领到了一本入住需知,开始了解起自己需要在未来两周内遵守的规则。
消杀完毕,陈向生最后一个被允许离开座椅。女孩儿在他之前去到了酒店客房,陈向生失去了打招呼的最后机会。他只想给她一个来自父辈的鼓励,在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怕是很难扛得下来。
通过一条狭窄的走道,陈向生拖着手中的行李箱,走向了小小的货梯。他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刚递给他的房卡,314房间。电梯里,他摁下了三楼的那个按钮。
入住后需要遵守的规则其实很简单,他们每天需要接受相应的健康检测,不能出酒店的房门,开门也只能是为了取餐和丢垃圾。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只要坚持两周,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就能获得自由。而如果有人要是违反了规定,擅自离开酒店房间,那么就要重新计算两周的封禁时间。
坐在酒店的床铺上,看着陈旧的房间,陈向生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要来这座城市做什么。他只记得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在逃离自己的家,所以他就选择了这里,抢到了一张火车票,匆匆忙忙出了门。他是一名生意人,想着到哪里都能找到活,所以也没有做任何的准备。
此时已是深夜,陈向生打开了房间里的空调,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用吹风机吹干不长的头发后,就上床睡觉。那一夜,他不停地做噩梦,梦到自己被不同的组织追杀。半夜,他满身大汗地从床上惊起,在暗夜里,独自哭泣。
封禁的前几天,陈向生试图习惯一套固定的作息。按时起床,按时吃饭,中午的时候睡上一个长长的午觉,傍晚会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道,感受城市的烟火气。一天的时间说好打发也确实好打发,只是过了几天,陈向生就厌烦起这套作息。
晚上也变得更难入眠,辗转反侧地躺在床上,孤零零地经受着这番煎熬。或许人在暗夜中的听觉会变得格外敏锐,陈向生有一天晚上发现隔壁房间有人在哭泣。是一个女声,哭声也不响,刚好穿过墙壁能让他听到。头一晚,陈向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可到了第三天,那哭声还是按时响起,陈向生就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和同情。
他拨通了隔壁312房间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陈向生这才明白,她就是高尔夫球车上面特别像自己女儿的孩子。女孩儿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倒是不害怕,而陈向生也立刻表明了身份,说自己住在隔壁,因为听到了哭声,所以好奇打个电话想问问她好不好。
女孩说自己想家了,但是妈妈现在住在医院里,通不上电话。陈向生又问了一些女孩儿家里的情况,然后对方告诉他自己的爸爸几周前去世了,妈妈也是好不容易才做了决定将她送出城,怕她自己待在家里照顾不了自己。
陈向生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给女孩儿。两人这就形成了一种默契。陈向生感到很温暖,仿佛女儿又回到了人世间,而且离自己如此的近。
接下来的每个晚上,他们都会在电话上聊上一会儿天,时长时短,女孩儿会告诉陈向生自己在家里和学校的生活,当然了,都是一切正常时的美好日子;而陈向生也会将关于女儿的回忆分享给女孩儿,当然了,也是那些女儿健健康康时的快乐时光。他们约好了等到封禁结束要一起结伴,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于是就在心里默数着余下的天数,越到后头越是兴奋难耐。
可是,就在第十四天到来,陈向生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陈向生接起电话,是隔壁的女孩儿。她告诉陈向生自己被检测出是病毒携带者,要被带去医院进行医学观察。她说她害怕,因为不知道在冰冷的病房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对于陈向生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失去女儿的那段痛苦经历在脑袋里摁下了重播键。他一想到女孩儿将要孤立无援地被一帮人带走,就是一阵不忍心。电话里,他告诉女孩儿要坚强,并保证待会儿等他们来带她走,自己一定会陪在一旁。女孩儿说能不能就这样一直陪着她说话,直到自己被带走。于是陈向生就耐心地手握话筒,听着女孩儿轻声哭泣。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开门声。
女孩儿挂断了电话,而陈向生也立刻戴上了口罩,走出了酒店房门。有两三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带着女孩儿出来,而女孩儿也穿上了白色的防护服,脚步不稳地跟在了后面。直到女孩儿扭过头用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陈向生,那几个成年人才发现背后有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冲陈向生喝道。
“我是这女孩儿的朋友,来这里送送她。”陈向生耐心地解释道。
“朋友?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是,我就住在隔壁。”
“那你知道擅自出来属于违反规定,要从头封禁十四天吗?”
“今天不就是第十四天了吗?”
“要十四天整。你如果没有接到通知可以离开酒店,就还处于封禁期。”
陈向生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只是现在没了退路,自己的行踪已经被监控记录了下来,既然迎接自己的是最坏的结果,那还不如就好人做到底。
“那行。从头封禁十四天就十四天。我现在出来了,总能送这女孩儿到电梯口吧!”
“我们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你只要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想怎么来都行!”说完他们就招呼女孩儿跟上他们的步伐,而陈向生勇敢地向前一步,握住了女孩儿的手。
很快,酒店的工作人员就搭着电梯冲了上来,陈向生走到一半便被两个彪形大汉控制住,不得动弹。他不得不松开手,看着女孩儿离自己越走越远。
那天以后,陈向生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好不容易被填满的生活又一次失去了目标。孤单地困在房间里,他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得知女孩儿的近况。只是一个个不同的声音都告诉他同一句话,这属于防控机构的内部信息,他无权得知。
也不知道是在第几天,陈向生停止了努力,接受了无可改变的现实。枯燥的日常再次回来了,按时起床,按时吃饭,在傍晚时分静静地看一会儿窗外,只是这一次,每个下午他都会睡上很长时间的觉,只有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从床上起来。
接下来的两周又过去了,第十四天,电话响起,已经整理好行李的陈向生接起了电话,工作人员告诉他封禁结束了,他可以立刻离开酒店的房间。陈向生也没有特别的高兴,只是默默地拎着行李,打开房门,有点沮丧地通过昏暗的走廊,进入了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电梯。可是,当他来到了一楼,两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我忘带什么东西了么?”陈向生不解地问道。
“很抱歉,先生。我们刚才发现算错了您的封禁时间,提前两个小时通知了您。”
“什么意思?我得再等上两个小时才能离开酒店?”
“不是的,先生。我们真的很抱歉,按照封禁政策,因为您提前两个小时离开了酒店房间,为了控制传染病风险,我们将对您采取新一轮的封禁措施。当然了,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这一次的住宿和餐食费用由酒店全额承担,并且为您提供一次免费的房型升级。如果您愿意,我们将安排您入住酒店的家庭套房。最后,我们希望先生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并且能对给您造成的不便表示谅解。”
陈向生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虽然不知道自己离开酒店能做些什么,可是因为他人的过错而要自己承担后果,他的肺都快要被气炸了。只是陈向生一辈子都是个老好人,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意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或是说出一些恶毒的话。
“好吧。”他最后叹了口气,“房间也不用换了。我的那张床睡惯了,不愿意再动了。”
接着,工作人员便陪着陈向生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陈向生走进卫生间,在镜子里看着那张一个月没有刮过胡子的脸。那一种沧桑,只恨没有人能同自己分担。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所有的情绪都离陈向生远去,好的坏的,都不复存在。每天还是固定的日常,连做健康检测的人都显得惊讶,问他怎么还住在酒店。这时陈向生总会苦笑一下,说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怕是一辈子要被困在这里了。
虽然已经放弃了搜寻小女孩儿的努力,可是陈向生也是心存一丝希望,想着兴许女孩儿会拨通自己的电话,向自己报一声平安。
而当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希望也慢慢地被蚕食了。等到第十四天来临,工作人员的电话响起,恭祝他终于可以离开,陈向生只是冷冷一笑,挂断电话,抽出自己的皮带,拴在空调的出风口上,将自己的脖子挂了上去。
当他的双脚不停地空中扑腾,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