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浮上檯面的那片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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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從黑暗中甦醒,正如預期。

一切即將回到正軌,就像他把自己送進造夢所之前所規劃的那樣。

既然失敗了,就只能繼續下去。

只能繼續下去了。

這裡是他特別為了這群人準備的世界。作為一個他們口中的角色,他創造世界的能力甚至不如與人魔共同創造世界的梅,沒辦法複製太過繁複的房間,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刺探他的過往。

用他們虛偽的關心來讓自己不舒服?真是謝了。

角色創造世界的理由可不像他們擅自揣摩的那樣,無論是為了了卻心願或是什麼殺人之類淺白的理由,也不過只是他們自我安慰的說法。

當他們從角色身上看到認識的人的影子時,那副嘴臉可真夠噁心的。

賽博從來不喜歡當什麼「角色」,靠近還活著的人更讓他對於貪婪和利慾薰心感到作嘔,雖然有些人就算死了也是那樣,但是經歷過死亡之後就會知道、真的沒什麼好追求的,那些他們顧忌的、在乎的、擁有的,也不過只是會留下來的東西。

他坐在六角匯聚的中心點,抱著膝蓋,只要移動視線就能夠看見那些入侵者的模樣。

杜堯陪伴著他和梅的時候,說過他扶養過的孩子,就是他們吧。

「真羨慕你們啊,我也想被那樣的人拉拔長大。」

儘管被悔意摧殘得有些虛弱,但無論是雙胞胎或是黃燕,都不是會因為愧疚就止步不前,使勁沉浸在悲傷與痛苦之中的人。他們如果真的會被後悔和愧疚給吞噬的話,或許一開始就不會那樣對待杜堯了吧?黃燕有時候會這麼想,只是想而已。

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了,傷害造成了,傷口癒合了也不會代表那件事未曾發生過。是她經不住誘惑而逐漸扭曲了自己的堅持,是她被說服深信著杜堯是被她控制在手心裡的怪物,是她逐漸相信包容她的青年根本不配稱之為人。

正如就算知道杜堯已經失蹤了,他們也未曾想過替他準備好身分證明,讓他回來之後,能夠馬上擁有一個做為人的身分。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麼深的傷就算癒合了,杜堯也不可能在像以前一樣總是選擇相信他們。

所以第一次被迫這麼詳盡地複習自己犯下的過錯時,他們確實是被悔意給淹沒,但很快的、他們就浮出了水面。

「羨慕?」黃燕嗤笑了一聲,仰起臉,看向居高臨下的青年……或許稱之為少年更合適一些,他稚嫩的外貌與黃色的蛇瞳讓他看起來像是某種怪物與人的融合體。如果是平時,她或許會更加謹慎──但是、這個角色認識杜堯。

明明杜堯離開才兩年,是從造夢所出來的,又怎麼會認識這個角色?難道他離開的時間是更早的時候嗎?為什麼他們會認識?

這些其實都不重要,黃燕知道自己太幼稚了,還是忍不住嘲諷的回應道,「你怕是不知道,連學費都付不起的感覺吧?只能穿二手的、剩下的、不小心多做的,無論是抹布還是鉛筆盒,都不曾擁有過全新的,這還不是最慘的。」

這是騙人的。杜堯雖然不會工作,但是他有錢。雙胞胎和她,無論是什麼樣的原因遇見了彼此,遇見了杜堯,對方都未曾讓他們吃過苦。給他們付了學費、替他們買了新衣,如果他們不願意跟其他人走,那些人就永遠不會找到在杜堯庇護下的他們。

鶴亭鐘也是,他比他們晚到多了,但他也和杜堯親近多了。只是忌妒有什麼用,杜堯向來一視同仁,沒有誰特別好,沒有誰特別差,也沒有誰會被特別疼愛。

因為他也還是個孩子,也不會照顧小孩,只會竭盡全力得讓他們得到最好的。

但是他們不知道怎麼讓他變得像親人,而不是朋友。

「明󠄊󠄀明󠄃󠄎備󠄊󠄀受󠄃󠄎眷󠄵󠄀顧󠄀󠄂了󠄫󠄡,你󠄝󠄉們󠄭󠄂也󠄪󠄖還󠄍󠄸是󠄻󠄽挺󠄯󠄝挑󠄡󠄋剔󠄨󠄂的󠄎󠄌啊󠄐󠄸?」賽󠄘󠄍博󠄝󠄄轉󠄤󠄏身󠄟󠄴,面󠄟󠄢對󠄝󠄄著󠄓󠄌黃󠄣󠄽燕󠄆󠄞的󠄊󠄥方󠄄󠄇向󠄘󠄄,輕󠄨󠄬聲󠄡󠄖說󠄶󠄻道󠄐󠄓,「已󠄩󠄗經󠄘󠄆比󠄸󠄋誰󠄛󠄚都󠄤󠄬還󠄖󠄻要󠄆󠄽親󠄹󠄨近󠄽󠄸他󠄍󠄪了󠄥󠄵,為󠄛󠄀什󠄊󠄹麼󠄱󠄲這󠄦󠄽麼󠄒󠄠不󠄈󠄬知󠄵󠄚足󠄅󠄋呢󠄙󠄻?因󠄍󠄛為󠄨󠄆他󠄐󠄶不󠄨󠄯會󠄡󠄹照󠄩󠄠顧󠄉󠄺孩󠄊󠄲子󠄭󠄏,還󠄙󠄉是󠄄󠄩因󠄻󠄚為󠄆󠄌他󠄕󠄳不󠄁󠄣夠󠄕󠄡成󠄡󠄬熟󠄗󠄽?難󠄕󠄈道󠄥󠄳不󠄪󠄐是󠄸󠄴因󠄄󠄆為󠄟󠄸他󠄩󠄈救󠄣󠄩了󠄈󠄲你󠄳󠄥們󠄗󠄿,你󠄀󠄌們󠄷󠄁才󠄞󠄭能󠄄󠄢活󠄩󠄑過󠄩那󠄎段󠄵被󠄍追󠄲殺󠄐的󠄲時󠄔日󠄅嗎󠄴?」

他連這件事都知道?

修彥下意識地看向旁側,只看到自己被鏡子映照出來的重重倒影,那雙明顯帶著驚愕的雙眼剛闖入視線就讓他立刻閉上了雙眼,重新睜開時,已經沒了那些鮮明過頭的情緒。

修彥和修遠,作為雙胞胎,生在一個保守古老的家庭,自然是發生了只有故事裡才會有的事。覺得雙胞胎不吉利的人帶走了修彥,獻祭給了黑屋的神,杜堯把他還了回去,因為不會照顧小孩,卻被誤以為不滿意,直接把修彥跟修遠全丟到他們最害怕的黑屋之中,封住所有出入口,打算讓他們餓死在裡頭。

兩個才剛學會走路的稚童,被沒照顧過小孩的杜堯勉勉強強給養活了。

等他們十歲的時候,在他們的要求下、杜堯讓他們離開了那棟屋子,回到了他們的家族。而迎接他們的,就是無止盡的追殺以及各種殘酷的話語。

他們才十歲,又回到了那棟漆黑的屋子。

被獻祭的、被追殺的和被犧牲的,四個小孩,洛鴉、修彥修遠和黃燕,他們和杜堯相遇時都是最悽慘的時候,他手忙腳亂地低聲和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自己不會照顧小孩,但是抵不住他們死纏爛打,只能鬆口讓他們留下來。

他們懷疑會這麼悲慘是杜堯害的,但是他未曾做過任何傷害他們的事。

從來都沒做過。

他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呢?明明他們比誰都還明白。

「為什麼要傷他的心?」捧著臉,賽博看著恍神的人們,哼了一聲,「不告訴任何人他的存在,要的不就是像這兩位夥伴一樣,來個人盡情的傷害他,然後再對他好,讓他相信你們是他的夥伴嗎?」

柳煙和林風是完全的局外人。但是那又如何?這並不妨礙賽博展現出杜堯為整座城市、整個名為巢的基地做出的貢獻,讓他們知道自己是怎麼對待幫助整座城的救命恩人的。

他知道杜堯會不開心,等他醒來大概會對自己生氣……但是,賽博很生氣,他氣杜堯總是不認為這樣的傷害會痛,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應該要被別人感謝,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值得被記住的人。

所以就算林風和柳煙是無意的,但光是他們對杜堯的敵意,賽博就絕不可能會輕易地放過他們。

要是沒有杜堯,他們都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可以心安理得地活著?

啊──啊,其實他該像梅那樣有演好戲的覺悟吧?犧牲了那個捨棄自己的夥伴,只為了編造一個能夠點醒杜堯的謊言,其實也挺好的吧?可是他不想這樣算計杜堯啊。

像梅那樣和另一個「王」合作,編造出更豐富更吸引人的故事,有複雜的劇情和精緻的世界,發狂的怪物轉移別人的注意力,捨棄自己的夥伴當作籌碼或是棋子,然後和杜堯有機會說更多話……

……他遲早會想起來的,但是賽博從來不希望杜堯是靠著摔進深淵這種方式來想起任何事。

那很痛的啊,粉身碎骨,變得很重的身軀、像是身上被壓了大石,痛到沒有思考的時間,感受不到能夠控制的部位,無論何處都是一片腥血。

耳邊響起了嘆息,賽博猛地站起身,幾乎同時的,彷彿要把人給吹飛般的狂風從深淵深處襲來,原本包圍著六人的六角柱在幾聲短促的劈啪聲後碎成了粉,賽博一個踉蹌,險些從鏡子之上摔落。

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肩膀,重新將他扶正。

黑煙縈繞,像是糾纏的絲線從深淵之底爬上了此處,扭曲糾纏的線條佔滿了所有視野,漆黑的洞窟之中,原本被少許光亮照明的石壁像是爬滿了無數蛆蟲,扭動的黑線無處不在,徒留那拼上了一塊的橋墩仍聳立在原地。

第二塊橋面緩緩的浮上,拼在了第一塊之後,斷橋與他們的孤島又更靠近了一些。

這本該是令人欣喜的畫面,但他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被濃黑的縷縷細煙給包覆,在短短的時日裡,對他們投以信任的眼眸,此時已經恢復成了如同過往那般的冷漠。

「我說過,不要試圖用創造世界來呼喚我的,賽博。」

明明是一樣的嗓音,卻讓人不寒而慄。

杜堯鬆開扶著角色的手,淡淡地說道。

「結果還是這樣,你還真是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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