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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樣你會不開心，對不起。」
「沒關係，我不在意這種事。」杜堯從交錯的鏡子頂端一躍而下，站在神情驚喜的其他人面前，「我在意的是，你和梅把什麼交出去了。」
「我、我們……這個，你又要生氣了，告訴你的話。」
「你們倆，還真是老愛做讓人不愉快的決定。」
杜堯此時就站在他們面前，清冷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用冰冷來形容他或許是最貼切的，像是凝結於海面上恆久不衰的冰，又或是冰錐懸在頭頂之上的寒意。漆黑的線條和煙霧在他身旁旋轉飄游，宛如黑暗延伸出的濃黑，顯得那膚色似乎又更加蒼白了些。
幾天裡總帶著笑意的那雙眼睛，似乎比稍早前更黑了一點。安靜的眼神，彷彿寂靜無聲的夜晚中沒有星星的天空，清澈剔透、卻又深不見底。
他穿著黑色的布料構成了高領毛衣，長褲和長靴，摔下了深淵，卻不沾一滴血。與穿著被換上緊身舞服的他們相比，他就像在街上散步、疏忽而步入空間的旅人。
就像以前那樣，清冷而神祕。
「杜、杜堯……」
「什麼事？」
黃燕喊了人，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眼前這毫無疑問是杜堯，是他們只有在災禍發生時才會去找尋的杜堯。那樣冷漠又漫不經心的模樣，他特殊的力量、那些黑煙在他身邊浮動，和那已經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無一顯示出他已經完全恢復成原本模樣的事實。
太快了、他們根本還沒做好準備，他就已經想起來了。
杜堯看著她，沒等她說下句話，就道，「你們還沒準備好讓我回來，就別老是去造夢所找我。」
「你、你是自願進去的？」修遠不敢置信的拔高了音，像是玻璃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樣的破碎，「你明知道造夢所那個地方會改變一個人的思維、一個人的意識和所有的記憶，為什麼還要進去！你……你想、忘記我們嗎？」
杜堯看著雙胞胎，眼裡是純粹的疑惑，「為什麼你會這麼想？我不可能會為了單一目的去做這種事，只是為了忘記你們、我大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只要十年百年你們就都不在了，我也會慢慢忘記你們的臉，慢慢忘記和你們的回憶。」
但是他並沒打算忘記任何事，所以他還在這裡。
「杜堯，」修彥的聲音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你要走了嗎？要拋下我們遠走高飛嗎？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杜堯還沒回應，旁邊的賽博已經破口大罵。
「你居然有臉說這種話！」少年般清澈的聲音拔得尖，不知何時、原本模樣是青年的角色已然變成了青澀的少年，又大又圓的眼睛此時怒目圓睜，「我最氣的就是你！修彥！他當初明明是把你們還回去的，因為他不會照顧小孩，但是你長大之後怎麼說！？你說你們被鬼侵襲，體虛怕冷，故意讓那些人把你們趕回去給他添麻煩！在學校說什麼？說你們無父無母，扶養你們的哥哥又常常需要你們照顧，你唔唔唔唔唔唔！」
杜堯伸手摀住了少年那張嘴，嘆了一口氣。
貓眼半闔，淡漠寂靜的眼眸略帶疲懶，靜靜的看著他們，像是凜冬之中結成的雪花，短暫而輕盈的，卻冰冷刺骨。
「我沒給他講過記憶，賽博說想知道我是多糟糕的家長，所以分他看了一點我的視角的故事。」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沙啞，像是時間刻意搓磨而成的滄桑，縷縷墨色細煙飄散在他的身旁，彷彿下一瞬間他就會如煙般失去蹤影。
他抬起手，幾乎占滿所有空間的細線和煙簇擁著將破碎的斷橋重組，將橋面接的嚴絲合縫，而在橋對面，露出了一扇漆黑的門。
杜堯看著他們，指著那扇門的方向，淡淡地說道：「你們走吧。離開這裡，結束這次的討伐，就到此為止。」
「可是──！」賽博不甘心的喊出聲，杜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下意識地禁了聲，小心地捏著他的衣襬，扁著嘴晃了晃。
杜堯從賽博身上移開視線，看向了六人。
他們總愛說他無所不知，但私底下卻又說他不給他們隱私。老愛問一些沒在他面前說過的話來試探他，假如他老實說了自己知道，又會躲得更加隱蔽；若是他說出自己不知情，他們也不會相信這樣的話語，只會更加刻意的點亮了整個房間，像是只要這裡不存在黑暗，就能夠避開他一樣。
他從來不在乎那些人在背後怎麼編排他，也不在乎他們怎麼評價自己。杜堯什麼都知道，也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人󠄰󠄒󠄇󠄒只󠄗󠄄󠄵󠄅相󠄡󠄵󠄵󠄸信󠄒󠄱󠄳󠄥自󠄀󠄢󠄰󠄴己󠄗󠄮󠄀󠄤嚮󠄍󠄤󠄕󠄭往󠄲󠄰󠄘󠄾的󠄝󠄔󠄊󠄥事󠄤󠄔󠄘󠄓物󠄅󠄨󠄠󠄑，會󠄨󠄸󠄄󠄋有󠄜󠄒󠄽󠄨很󠄩󠄊󠄬󠄘多󠄺󠄵󠄉󠄪人󠄸󠄇󠄃󠄍與󠄓󠄠󠄣󠄦自󠄱󠄳󠄸󠄣己󠄬󠄾󠄣󠄿爭󠄐󠄅󠄮󠄌搶󠄲󠄈󠄯󠄥。自󠄸󠄍󠄺󠄰己󠄤󠄣󠄋所󠄡󠄄󠄭處󠄸󠄜󠄗的󠄞󠄕󠄂高󠄽󠄓󠄓處󠄉󠄢󠄍，有󠄎󠄦󠄔無󠄃󠄋󠄆數󠄶󠄸󠄳人󠄯󠄅󠄐迫󠄟󠄐󠄆不󠄿󠄕󠄹及󠄚󠄇󠄘待󠄋󠄎󠄜的󠄡󠄏󠄕想󠄅󠄵󠄂取󠄌󠄁󠄝而󠄺󠄄󠄝代󠄞󠄄󠄘之󠄁󠄧󠄐。
他們好像以為他會離開的理由，是因為提出的要求沒被應允，或是自己並不被當成一個人……杜堯只覺得二十歲果然是想太多的年紀，雖然雙胞胎幾歲他已經不太清楚了，但他們還是很會想太多。
離開前的爭吵讓洛鴉愧疚，實屬意料之外。如果是失憶的他或許就能感同身受了，但現在的杜堯，對於當時為何爭吵已經不太記得。
活太久的後遺症，大概就是常常會遺忘吧。
「洛鴉。」
杜堯沒有猶豫，看向始終不發一語的青年。
說是愛啊不愛啊，拉開距離看了看，只覺得當時的洛鴉，心生病了。
他能夠留那麼久，確實只是因洛鴉嘴裡的愛。但是杜堯知道那並不是什麼愛情，只是一種病態的獨佔欲和依賴，他卻從沒想過要適時地制止或是引導他，直到當時和洛鴉特別親的那個副官說，人是不能活這麼久的。
他都忘了，太多問題都用時間來解決，忘記一般人沒辦法活到什麼都理解。
「你應該知道，你不愛我。」他看著他，見到那雙眼抬起，染上了情緒，宛如無波的水面滴落了水，激起了層層漣漪，「你從來不需要花時間揣摩我的喜好，或是刻意找事讓我來陪伴你。也不用在黑暗中刻意露出安心的笑容，又或是不斷的阻止我去找其他人。」
杜堯靜靜地眨眼，又想到，在這裡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他們倆是如何相處或是看來如何，大概是對洛鴉不好的。於是他斟酌了詞彙，才繼續說下去。
「你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一直都想說的。只是他想啊，其實自己很想要繼續被依賴，繼續當他們的家人。但是人向來只能和人平等的在一起，一直和像他這樣的處在一塊兒，只會讓他們對於人類的認知變得奇怪。
他們的爭吵出自於他在不對的時機承認了自己想離開，當時非常的情緒化，依稀記得好像是周圍的留言總是說著洛鴉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作為一個沒有身分平民的杜堯只能任人欺負之類的話語，導致他誤會了吧。
他不會因為誰的流言蜚語就想要離開這裡，時間會帶走所有正確與不正確，將一切歸於塵土之中，永遠埋葬在地下，融為一體，歸於虛無。
所以他是真的不在乎，從來不是什麼逞強。
杜堯看著自己親手扶養長大的四個孩子，他們也看著他。
他們長得好快，一下子就變成大人了。他卻還是停滯不前的，一如以往那樣不懂得人的所思所想。
但是他知道，他們的成長，他們的努力，他都知道的。
洛鴉已經不需要靠著綁住他來找到安全感。
修彥已經不需要總是參考他的建議，才能夠下定決心做出抉擇。
黃燕已經不需要偽裝他的能力屬於自己，來尋找價值。
修遠也已經，不需要總是在修彥身後質疑自己和他誰比較重要，他已經可以獨立的去做很多想做的事了。
這才是杜堯離開的理由，他們不需要他了。
不需要一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的人。
一個時間永遠停滯在十六歲，沒有未來，身處黑暗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