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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失去情感?因為花時間去投入感情,卻沒辦法真正與誰相伴的感覺實在是太糟了。杜堯沒有生日,因為他是孤兒,無父無母,這不是因為他們不要他,是因為他們養不起他。
但是養了一隻很可愛的狗狗,唯一一隻不會對當時的他吠叫,會刻意小心地過來蹭蹭他尚且不能被觸碰的魂體,那樣很可愛的狗狗。
只是狗狗來找他的某天被車撞死了,他難過得都快把自己哭散了,第一次真正被狗狗給觸碰到,然後眼睜睜的看著牠開始了下一世的輪迴。
杜堯的故事並不複雜,和其他人相比,他覺得很簡單。
他死掉了,沒辦法投胎,背負著所有和他一起死掉的人未能散去的仇恨,一直用這種方式活著,活著,有天、遇見了幾個被獻上的,襁褓中的孩子。
當想起來之後,他甚至有點懷念什麼都不記得的自己。
不過也就只有一瞬間而已。
「那你怎麼辦?」
洛鴉看著他,對他說話。杜堯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是在呼喚自己,先是愣了一下,又想起了似乎變成離別理由的那次爭吵,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我……晚一點回去。」
話音剛落,其餘人同時回過頭來,滿臉驚喜的修遠正要說話,杜堯的注意力已經被一把抱住他手臂的賽博給轉移了。
「你又要走了!」賽博粗暴地扯著杜堯的手臂,卻又猛地抽回了手,像是被刺傷了那般,臉上悲傷又委屈的神情絲毫未變,「你才剛想起來,難道就忘了他們是怎麼對你的嗎?」
那話像是一把利刃,粗暴的一刀劃開了剛被粗糙縫補上的破爛布匹,氣氛落入了冰點,深淵之上沒有風,卻彷彿置身於狂風之中搖擺。
杜堯的視線重新落到了他們身上,卻不是看著自己熟悉的人,而是看像了林風和柳煙。
他善記也善忘,但是他不只有一個人。
「我記得,兒子出生的時候剛好遇到獸潮吧,不知道在逃難的時候被誰擠了一下,兒子掉了就沒了。」
賽博回過頭去,除了他和杜堯之外,沒人能夠看見漂浮在他們身旁,沒有影子的一對男女。
曾在人魔的世界裡,恢復了臉的女孩此時正在半空中靠著杜堯,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那兩個幾乎與他毫無關係的人。
阿柳手肘靠在杜堯的肩膀上,撐著腦袋嘆了口氣,「唉,我還蠻喜歡他兒子的,會朝著我伸手,難得不會哭。不過這個善意本來就是這樣,一會兒就不見了,善良的人命總是不長。」
杜堯聽著她的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可是林風的兒子已經投胎了吧。就像柳煙那個女朋友一樣……啊,我說出來了嗎?」杜堯嘆了口氣,本來以為恢復記憶之後自己大概會像以前一樣,卻想不到已經變得這麼不謹慎了。
「……你在跟誰說話?你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阿柳在林風和柳煙身旁轉了兩圈,髮絲和裙襬浮在半空中宛如在水中飄揚,舉手投足間盡是輕緩卻優雅的滑行,肉眼不可見的浮力托著她的髮絲緩慢地挪動,時間在她身上放慢了步伐,而阿柳只是雙手搭在杜堯的左肩上,讓自己的身軀挪到他身後。
「不,他兒子還沒走──還在他腳邊,你太久沒看了。就在那裡,抱著他的小腿,哭泣的模樣。」
杜堯蹲下身,輕輕地晃了晃手。
林風的小腿上確實抱著一個小孩,小小的,好像要顛起腳尖才能牽到大人的手,半透明的身軀,模糊的影子,清澈的光已經像風中殘燭那樣虛弱,卻還是固執地抱著林風的小腿,嘴裡發出了咿咿啊啊的細弱聲響。
還好小,這個時機實在是不太好,在賽博交出代價所創造的世界中,做越多事必須償還越多。
「你該不會又對小孩子心軟了吧?」身體緩緩地隨著杜堯的動作下落,阿柳死死的瞪著杜堯,透明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那些活著的人是不會相信我們的,隨便下手又會被討厭,你忘記之前被喊多少次怪物了嗎──唉喲!」
杜堯確實是心軟了,因為看起來還很小。他老是對小孩子心軟,特別是已經讓生命走向終點的小孩子。他們甚至還沒像他能活到十六歲……
他回頭看了賽博一眼,還死瞪著黃燕他們、用盡全身表達不滿的賽博立刻低下頭去,高興兩個大字幾乎寫在臉上,「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總覺得,賽博可能等一下嘴一張就把小孩給吃進嘴裡……畢竟一個靈魂也是命,不過剛才林風都聽到他說的話了,現在要不是被柳煙拉著,和被其他人擋在橋口,說不定已經衝上來跟他對峙了。
「噓──孩子,看看我呀。」
古老的韻律一般,像是被敲響的鐘聲,沉沉的在黑暗中迴響的聲音,所謂共鳴或許就是這樣的感覺,那聲音像是安撫了每根緊繃的神經,原本互相牽制的力量不知何時消失了,林風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個被許多人、包括自己評斷為「累贅」或是「毫無作用」的男人,不知何時落下了淚。
杜堯半跪在地上,張開了雙手。
那個孩子身上的光亮了一些,茫然的眼神聚焦,嘴裡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遺忘的靈魂是不能待在大地之上的,我們在這裡並不受祝福。」
無法睡眠,無法與心愛的人擁抱,無法和熟悉的人說話,無法和他們一樣老去,他們的時間永遠停止的同時,也在消耗他們的存在。
他還這麼小,說不定今天還滿心期盼的和自己的父親說話,又或者是努力說話想告訴他賽博對他們的惡意會造成危險。
有時候小孩子的靈魂根本不記得自己已經死了。
在這邊送他回去會需要多少代價?可是,那個孩子已經沒辦法承擔在世界之間穿越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了。
「過來吧,我送你回家。」
稚嫩的幽靈踏出腳步,終於鬆開了抓著父親的手,搖搖晃晃地踏上了被黑煙填滿的橋墩。
還是人類的他們終於看見了,稚嫩又模糊的影子跑上了橋,在頂端停下了腳步,悄悄的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啊……等等、」林風的雙眼微微瞪大,探出的手被阻攔在橋的範圍之外,踉蹌的前進了幾步,卻仍無法再接近橋上的孩子半分,「等等、我……還沒準備好,讓我再看看你……我的、寶貝……」
明明面前什麼都沒有,他卻沒辦法再更靠近自己的孩子了。
哪怕面孔已經模糊不清,但是林風固執地認為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未曾離開過自己,卻再也見不到的孩子。
否則那個人為什麼要用那種聲音說話?為什麼要呼喚孩子?為什麼他感覺到自己好像更輕盈了一些?
但是孩子卻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快步跑開了,一頭埋進了杜堯懷裡。
細弱的哭聲此時像是被放大了數千倍一樣,清晰的傳進他們的耳中。
杜堯抱著已經快要無法被觸碰的孩子,站起身,看向了被阻攔在橋另一側的人們。
「你們該走了。」
深淵之上再度颳起了風,強硬地推著他們向石壁上的開口處走去。
「等等、等等!」柳煙喊出了聲,「那我呢!明明你也說到我的──」
杜堯和賽博站在深淵之上,小的可憐的落腳點。原本鋪平的木製地面已經溢散出了色彩,剝落出了原本的顏色。
他靜靜的看著他們,一雙烏黑的眼眸像是沉寂湖面上那明亮的月影,空茫清冽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世間,卻又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琉璃似的膜,明白的區別出了他,與其他。
像在孤島上。
那麼一瞬間,洛鴉好像終於明白,為什麼杜堯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不管靠得再怎麼接近,他始終站在孤島上。因為他從本質上和他們就已經截然不同,所以那骨子裡散發出的孤寂和蒼涼,看透世界一般的漠然,隨時會消失那樣的淡泊,明白拉出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從頭到尾,都只是因為他們不能夠理解而已。
洛鴉摀住了柳煙嘶吼的嘴,抬起頭,視線望進了杜堯的眼底。
「我可以學。」他的聲音比想像中要來得更嘶啞,帶著連他都不明所以的焦急,「學著理解你、不是只想把你當成物品。我已經好很多了,你不在之後我去治病,已經持續好久了……可以讓我再知道、更多的你嗎?」
杜堯看著他,只是沉默著,清澈的眼眸中帶著純粹的疑惑。
「你為什麼會對一個死人這麼多好奇呢,洛鴉。」他頓了頓,「不、現在已經是鶴亭鐘了──你改掉了我認識的名字,不就是為了要與過去切割嗎。」
杜堯抬起手,黑色的煙霧翻騰成了漏斗型的雲,強烈旋轉著颳起了烈風,快速朝著還在門邊掙扎的幾人迫近。
「不要後退,不要回頭。活人該做的,只有繼續向前走。」
所以不要停下腳步,去干涉不該關心的事。就像如果今天沒有杜堯,他們也不會在乎賽博的世界為何而存在一樣,有了出口就會匆忙離去,一眼都不會留給創造這個世界的角色。
懷裡的稚童抬起手摸摸他的臉,沒有觸感,像是被夏天包著冰塊的毛巾擦過那樣,僅剩下短暫的涼意。
「快走吧。」他轉過身,在呼嘯的風聲中遲疑了片刻,才補上了一句,「我會回去的,就比你們晚點到。」
賽博的視線短暫地落在背對著他們的杜堯臉上,很快的又重新聚焦回了那六個活人。
「滾出去。」
他抬起手的瞬間,碎裂的鏡子碎片混入了黑煙中,像是灑落了星辰的夜空,卻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被傷得滿手血。
在橋的另一側,翻滾的土石與狂風將他們掃入了洞穴內,黑暗瞬間堵住了那扇拱門,眨眼的瞬間,那片包覆住所以人的漆黑已經失去了蹤影,六人狼狽地跌在一起,憑空出現在了原本罩著煙霧的空地之上。
三個角色們順利被處理完畢,杜堯卻沒有回來。
天是亮著的,修彥翻出了錶確認時間,他們在裡面待了一天左右,用在處理角色之中已經算是快到不可思議了,甚至可以出去與其他地區的人炫耀。
但這絕對不是他們理想的結果。
「他󠄊󠄀󠄃到󠄎󠄊󠄀底󠄃󠄎󠄵是󠄀󠄀󠄂誰󠄫󠄋󠄦!」柳󠄪󠄿󠄭煙󠄹󠄤󠄺發󠄁󠄏󠄥瘋󠄣󠄵󠄰似󠄥󠄤󠄙的󠄪󠄜󠄔掐󠄱󠄲󠄿住󠄐󠄵󠄰了󠄙󠄡󠄼在󠄽󠄡󠄟那󠄏󠄥󠄺裡󠄴󠄳󠄸阻󠄑󠄓󠄮撓󠄈󠄑󠄦他󠄡󠄑󠄹的󠄉󠄮鶴󠄚󠄦亭󠄪󠄕鐘󠄴󠄘,泣󠄢󠄜血󠄵󠄅般󠄿󠄓的󠄰󠄣吼󠄮󠄖聲󠄏󠄱吸󠄇󠄱引󠄦󠄿了󠄻󠄷大󠄘󠄕街󠄹󠄚附󠄗󠄵近󠄒󠄈的󠄊󠄜路󠄙󠄦人󠄆󠄎們󠄠󠄾駐󠄒󠄧足󠄢󠄨,細󠄠󠄛碎󠄉󠄫的󠄬󠄞交󠄡󠄤談󠄝󠄜聲󠄽󠄱縈󠄏󠄂繞󠄇󠄍在󠄆󠄯周󠄐󠄟圍󠄐󠄊,窸󠄘󠄬窸󠄄󠄟窣󠄘󠄟窣󠄊󠄋著󠄵󠄃混󠄈󠄡雜󠄥󠄚成󠄵󠄈了󠄓󠄒煩󠄘󠄅雜󠄊󠄛的󠄣󠄶音󠄂󠄤,「為󠄻󠄐什󠄗󠄹麼󠄓󠄱他󠄩󠄫不󠄤󠄐幫󠄞󠄦我󠄠󠄭!我󠄙󠄱重󠄉󠄈要󠄕󠄹的󠄄󠄥人󠄮󠄘怎󠄔󠄥麼󠄵󠄚辦󠄵󠄴!」
「柳煙,安靜一點。」
那短暫的柔軟和示弱已經收回了深處,鶴亭鐘冷漠的制止了柳煙衝動的行為,伴隨著兩聲清響,柳煙一口氣卡著不上不下、扭曲著面孔硬生生的忍下了因痛楚而發出的慘叫。
鶴亭鐘絲毫不為他的神色所影響,只是仔細的擦乾淨了每根手指,伴隨著指尖翻轉,挾在指尖的帕子自下而上化成了灰燼,他輕彈了下手,視線斜斜的倪向了還在忍著疼痛而臉色發白的柳煙。
「真不該讓你們兩個去的。」他重重的嘖了一聲,猛地蹲了下來,直面著對上了正想出口反駁的柳煙。
那僅僅只是象徵著不耐煩的聲響、卻莫名地讓人毛骨悚然,原本正在交談的幾人不約而同地轉過了視線,看向他視線中的全是不敢置信與恐懼。
柳煙原本欲出口的抗議瞬間失了聲,他顫抖著嘴唇,舉著自己的斷手跌坐在地上。
「他居然為了你們的事情受傷了?」
洛鴉之所以叫做鶴亭鐘,從來不是想與過往切割。他的目的從來都是簡單的,如果杜堯不喜歡,那麼做什麼都沒意義。
看了醫生、學著穩定情緒,試著在他面前表現出好的一面。
一點用都沒有。
「喂、」他側首,死死的瞪向了半藏在燕子之後的林風。
「哪隻手把他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