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杜堯唱著送魂的曲子,說了很多話,在賽博的世界裡送走了那個孩子。
古老的音調和彷彿有許多人一同朗誦的聲音,孩童靜靜的在他懷裡睡去,已經透明的身軀化為閃亮的粉塵,在黑暗中散逸,像是終於去向了遠方。
他們離開之後,賽博將他們換到了一處平原,有著璀璨的夜空與隨風搖曳的草地,無論就何處而論都比剛才那裡舒適多了。
「這樣就行了……那麼,輪到你了,賽博。」杜堯拍了拍手,雙手合十行了個禮,結束動作後才轉向了雙手背在身後,低著腦袋不敢抬頭的賽博,「你們和誰、為什麼、內容詳細,做了什麼交易?」
賽博低著腦袋,銀色的髮絲隨風搖曳,一雙碧綠的眸子小心翼翼地覷著杜堯的神色,磨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了什麼。
杜堯聽見了,只是皺起了眉頭。
「他找上了你和梅?」
賽博又偷看了杜堯幾眼,低著腦袋小聲地回應,「對……說你已經醒來了,需要我們來喚醒你……偽舞者是我自己想的,所以不是很複雜的背景,本來是想讓他們面對自己說出來的謊言、對你做的事情,刺激他們的良心不安而以,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把你推下去的……」
「祭品的那句話,是誰告訴你的?」
「是、是……那個女人,她、她說服了我們倆……」
「確實很像她會做的事呢,還特意把鏟子送還給我。」
說道鏟子,杜堯張開掌心,手中的黑煙扭曲聚集化成了鐵鏟的模樣,輕鬆的在他的手心翻轉。
阿柳看了那把鏟子幾眼,沒說什麼。
「堯,」清朗的男聲傳來,幾人聞聲回頭,身材略高的少年邁開步伐,朝著他們划行著,正如阿柳移動時那樣,當停下腳步時、衣襬和髮絲輕盈的舞動著,向著幾人露出柔和的笑容,「我檢查完周圍啦,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他們此時算是在「現實」之中。某個距離「巢」很遠很遠,以基地為單位定義的區域無法觸及的,這個世界上並不危險的某處。
「謝謝你,阿秋。」
「不用客氣……很高興能幫上忙。」
被稱為阿秋的少年,有著與杜堯如出一轍的面龐,柔和的少年與冰冷的青年,他們身上的氣息截然不同,明明如此相似,卻又絲毫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共通點。
杜堯抬頭,璀璨的星河宛如打翻的寶石盒灑落在染著夜色的天鵝絨上,涼風吹過,似乎直到此時,他才終於有自己回到這個世界的實感。
不管是人或是已經不是人的存在,都不該沉溺在夢中太久。
已經休息夠了,該繼續下去。
杜堯與賽博道別,花了一天左右,獨自回到了「巢」。
他沒有身分證明,索性就不走正門。他化作黑煙沿著牆面滑行,從外牆翻到了城區之外的軍區。他抵達的時間大概落在傍晚,太陽還斜斜的掛在天上,懶洋洋的撒下了柔和的金光照亮大地。
在這樣的光芒下,他這團黑煙實在是太顯眼了。杜堯在翻過牆後重新化為人型,雙腳落在地上,稍微整理了衣著、變個比較不顯眼的色,正猶豫著要不要連髮色一起變,就聽砰的一聲,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藍岳和藍天正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還以為他們會自己走掉,居然停下來了。
「看什麼?」杜堯放下手,走到他們身旁,「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嗎?」
「不……就、就是挺意外的,您回來啦……」
杜堯看著忽然恭敬起來的藍岳,又看向了旁邊的藍天,隨心的道,「藍天不記得我了,當時還笑得很不安好心的樣子呢。明明我是被帶回來的人,卻被當成可疑的人了。」
被點名的藍天猛地跳了一下,慌張地解釋,「不、不是這個樣子的!因為大部分從造夢所出來的人,都已經被洗腦了!他、他們都活在過去時代和平生活的假象裡,有些人會頤指氣使的特別麻煩,所以才會刻意扮出看起來不好惹的樣子!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
杜堯淡淡的嗯了一聲,轉身踏入陰影之中,一秒都不想再停留。
真掃興,他可不是為了要被這樣您來您去,才和他們搭話的。會對還沒恢復記憶的他這麼親切的藍岳,在見到現在這樣的他之後又好像他是來巡視的長輩似的……所以才不想總留在這裡。
認識的人用像是硬把他推高到不想去的位置,不認識的人瞧不起看似毫無身分地位的他,每當杜堯說服自己不需要這般在意時,現實又會一再的提醒他,他所期望的結果是不可能實現的。
也不是在意,是這個環境總是在影響他,好像他就該跟著他們的思維。
想著人不要這麼貪心,可是既然都受不了了,為什麼還要忍受?他當然知道他與這些人的不同,所以都知道了為什麼還一定要留下?
他本來以為已經忘記這樣有多累了。
想不到光是與那兩兄弟講個幾句話,又想起來了。
去道別吧,他在哪裡都可以,或許未來哪天回來探望他們也可以,他已經不想繼續待在這裡看著別人如何看他的臉色,又或是他們如何在背後裡議論他。他並不厭惡這種行為,但是次數多了還是很影響生活。
阿柳和阿秋在杜堯身旁,沒有任何人類能夠看見他們,而他們也明顯的感受到了屬於杜堯的疲倦和煩躁。
「沒事的,我們快要離開這裡了。」阿秋輕擁著他,嗓音柔和只在他們之間回響,「堯堯呀,我們還有很多事得做,不要讓他們輕易影響你的情緒,好嗎?我們練習過了,不需要帶著情緒去看,這些人都還很小的。」
黑煙在城內某個角落重塑成人型,杜堯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嘆了口氣。
「不能因為快要離開,就因此而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還是謝謝你,阿秋。」他走出陰影,目標明確地踏上了街道,「我已經準備好道別了。只要我在這裡一天,他們就只會暴露在危險中。」
那些災禍追著許願的人,而這座都市中承載著最大願景的人,就是杜堯。他有太多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也活得太久了,那些災禍想要像他這樣的人加入他們,但是他並沒有這種意願。
轉過身,他看著落日,張開五指。
陽光從指縫間穿過,就算是像他這樣的、早已死去的人,也是能夠被這樣溫暖的陽光所照亮。
要保護這個巢不要繼續暴露在危險中,要阻止災禍,要讓這一切改變,一切都是為了他自己,所以他必須要離開。
他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為未來做鋪墊,為尚未完成之事收尾,既然想起來了,就不能再逃避。
他推門走入已經亮起燈的酒館中,在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面前被放上了滴著水的酒杯和用玻璃杯盛著的燈,杜堯閉上了雙眼,片刻後再度睜開,指尖搭上了面前的酒杯。
「你想要說什麼呢,洛鴉。」
「我要和你聊聊。」那雙狹長的眼看著他,杜堯只是看著酒杯,沒有對上洛鴉的視線,這讓他不自禁的露出挫敗的模樣,甚至覺得有些委屈,「我不會攔著你走的……我說過了,我看了醫生,已經不會總用那種話語綁著你了。」
愛啊、恨啊、沒有你就不行,你該為了我停留,沒有你我又該怎麼辦呢?洛鴉的世界以前是那個模樣。杜堯從來都不清楚出了什麼問題,他是把小孩子放在一起圈養的,給予所有人平等的關心,找不到任何一分偏袒的點。所有不愉快在他那裡都能找到做事的理由,但唯獨情感他絕對幫不上忙。
沒有心的鬼魂,他總是這麼稱呼自己。
在杜堯的記憶裡,洛鴉是一個故事和雙胞胎差不多的人。也是被獻祭,只是年紀大了很多,長了一張誰看了誰喜歡的漂亮臉蛋,雌雄莫辨的好看,就是那雙眼睛,讓他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像是被浸泡在仇恨和悲傷之中,所以杜堯才救他,把他送去醫院,順便跟著政府的社工人員去看看他新家的模樣,新的家人如何,然後親眼看著他從他們牆壁上的掛墜中偷出了幾個隨身碟,交給了警察。
然󠄊󠄀󠄃󠄎後󠄊󠄀󠄃󠄎又󠄵󠄀󠄀󠄂是󠄫󠄼󠄃󠄋被󠄼󠄵󠄖󠄮分󠄂󠄼󠄉󠄐配󠄻󠄙󠄽󠄀、遇󠄾󠄹󠄿󠄰到󠄝󠄚󠄳󠄦奇󠄬󠄓󠄓󠄵怪󠄐󠄼󠄆󠄄的󠄛󠄼󠄎󠄲人󠄾󠄥󠄐󠄲,報󠄾󠄋󠄴󠄲警󠄫󠄡󠄠󠄥。󠄥󠄺󠄭󠄨󠄪󠄱󠄛󠄼󠄍󠄋󠄸󠄬󠄕󠄁󠄪󠄹󠄼󠄡󠄳󠄄󠄱󠄉󠄹󠄓󠄸󠄃󠄋󠄲󠄞󠄳󠄿󠄫󠄿󠄣󠄄󠄜󠄮󠄡󠄸󠄾󠄃󠄆󠄒󠄞󠄇󠄌󠄿󠄙󠄌󠄯󠄡󠄧󠄙󠄲󠄟󠄒󠄃󠄰󠄖󠄝󠄊󠄐󠄁󠄫󠄧󠄭󠄵󠄡󠄏󠄏󠄬󠄽󠄟󠄾󠄀󠄐󠄓󠄀󠄇󠄍󠄑󠄠󠄱󠄍󠄏󠄰󠄨󠄥󠄳󠄚󠄷󠄏󠄚󠄓󠄂󠄄󠄏󠄂󠄏󠄴󠄔󠄴󠄨󠄏󠄀󠄼󠄵󠄾󠄯󠄰󠄠󠄈󠄅󠄑󠄺󠄈󠄞󠄄󠄏󠄦󠄹󠄫󠄤󠄨
他的人生好像從來都是遇到奇怪的人,不然就是在遇到奇怪的人和報警的路上。杜堯還記得當時自己想過,是不是自己也是讓他變奇怪成分呢,畢竟一般人是不會在闖入那棟鬼宅之後,還被他這種東西給跟著觀察這麼久的。
那樣令人絕望的循環,結束在某天,洛鴉自己走回了鬼宅,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說:「你為什麼救我?如果要救我的話,能不能讓我不要繼續再被那些大人擺弄?」
杜堯不知道怎麼處理人與人的問題,他們之中的社交大師阿秋,為了不讓自己的陰氣影響到小孩,在他們成年之前都會陷入沉睡,也無人可問。
左思右想,被大人擺弄的主因應該是會碰到大人,那如果不會遇到的話,應該就不會被擺弄了?
於是家裡又多了一個小孩,當時去參加七天夏令營的雙胞胎牽著燕子回來時都氣炸了,但是看到杜堯在洛鴉背後又說不出話來,幾個小孩硬是生了好幾天的悶氣。
洛鴉在他心裡或許真的特別了一點。
「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杜堯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杜堯指尖搭在下唇,輕點了幾下,才淡淡地回應道,「這個嘛,我要去一趟造夢所。」
洛鴉等著,他期盼的看著杜堯,對方靜靜地眨了眨眼,再度避開了他的視線,像是妥協般地嘆了口氣。
「不會再有災禍來到這裡了。」杜堯指尖摩娑著杯壁,看著自己懸在指尖的黑煙被輾在杯壁上,輕聲說道,「你們只需要繼續在這個世界上努力生存,外面的世界已經開始恢復生機,制度會恢復的,你們可以創造全新的時代。在最外邊軍營的你應該很清楚,外面的世界確實在復甦,人類的腳步可以踏遍世界。但是這個世界已經不只有人了,當踏出去的時候,你們會知道在洗牌之後的世界可以有多寬闊。」
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界線已經變得模糊,這個世界早已不再只有人類。和平共處乍聽之下只是空口白話,但是他們還年輕,杜堯知道這並不困難。
只要讓災禍不再是災禍,他們的世界可以少去很多困難。儘管知道災禍是被願望吸引而來的,但是只要災禍不再是被操控的群體,那麼、也就只會是某種都市傳說而已。
許願者變成被願望操控的怪物,杜堯知道在自己被明裡暗裡的戲稱為恐懼之王時,這就是遲早需要處理的事,只是沒料想到在自己刻意失憶之後,可以輕鬆這麼多。
不需要煩惱那些黑煙會讓人害怕,不需要因為擁有龐大知識而覺得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做,不需要去思考該不該瞞著他們自己做了什麼,也不需要考慮自己因為活了太久而過度煩雜的思緒。
真不想變回來啊,但是一直作夢也是很痛苦的。
他好像終於懂為什麼奧斯卡會被派來拖延他時間了,那些人為了要噁心他也真的是費了很多心力。
他只想要還給自己扶養長大的孩子們,在正要迎向獨立,被剝奪了未來的他們,一個可以永遠不再遇見他的未來。
活人和死人是不能這麼接近的,不管從哪方面來說。
要是他哪天因為太羨慕而扭曲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那你呢?」
洛鴉問了意料之中的問題,杜堯只是撥弄著酒杯,思考該怎麼回應他。
他說他已經病好了,那就說實話吧。
「我不會回來。」
他緊咬著下唇,像是在忍著什麼,杜堯以為是他的佔有慾又發作了,卻忽然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已經緊握成拳。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把我們推的這麼遠,又總是想著要去做危險的事?!是不是在你心裡我們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孩?不可能會懂你、不可能可以與你並肩,也不可能幫上你的忙!杜堯,你要把其他人甩開到什麼時候!」
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洛鴉面色猙獰,落下的話語一字一句狠狠的像是敲在鐘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是不是你永遠也不打算讓我們知道你的事?」
當杜堯抬起頭看向他時,才發現他已淚流滿面。
他臉上淡淡的神情,瞬間失去了蹤影。
「我的事?」
杜堯緩緩地站起身,他比洛鴉還矮了一些,這甚至是過去的他無法抵達的高度,是因為在造夢所,他才有機會長高。
「我十五歲就死了,死在我十六歲生日的前一天。看見你們每天都在長大,每年都在過生日,可以露出歡笑也可以交到朋友,不需要對於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事情感到困擾,甚至可以說是有家人陪伴。這樣的你們又想要懂我什麼?知道我怎麼死的?知道我為什麼會無法升天,一直維持著這種模樣待在這裡?知道我比你們看過的所有悲傷故事還要更悲劇?」
他知道自己不該對洛鴉說這種話,但是只要觸及以前的事,杜堯就很難繼續維持著不帶任何情感的思維。
已經習慣的痛楚,窒息時最後想到的事,只有他被留下來的世界。
「你唯一不該有的,是想要知道我的事、這種想法。」
他繞出了座位,輕拍了一下洛鴉的肩膀。
「那個故事太沉重了,你們只需要好好活著,剩下的不需要在意。」
他離開了酒館,朝著巢的深處走去。
等他去造夢所,處理完這一切之後,孩子們會為了其他事情而漸漸淡忘他的事的。
然後,他也該從這場美好的辦家家酒中醒來了。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