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年來,我一直活在幸福的地獄裡。」
「既受到良心的譴責,又為自己的悲慘感到絕望。」
「當我察覺他們開始懷疑我的時候,我該說出真相嗎?」
女孩懷裡抱著的向日葵開始枯萎腐爛,下顎的窟窿裂開,血噴濺而出,「為什麼?」她逼近斂盛,伸出沾滿血利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只是想要擁有自己的家人,為什麼害我變得這麼淒慘?」
斂盛想後退,但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望著血手纏繞到他身上,滴下黏稠的血。
突然,他的頸子從後方被掐住,「唔⋯⋯!」
「首席啊,」在他耳邊低喃著的,是晴安的笑聲,「動動你那聰明的腦袋呀?你一直說要替他們報仇,但後來,你到底做了什麼?」
「你什麼也沒做,身為那個人的兒子,你明明應該贖罪的,你應該替那些孩子殺了他,結果,你逃開了。」
晴安呢喃著:「這一切,是你的懲罰——你活該。」
斂盛用力閉上眼,他知道這是夢。
是夢,要快點醒來。他已經不想再沈溺在這種反覆的惡夢裡了,被罪惡感啃食,在深淵裡掙扎。
或許就像她說的,這是懲罰。他必須承受這一切,為此付出代價。
這是他的刑台——
可是懺予呢?那小子做錯了什麼?
他什麼錯都沒有——
斂盛倏然睜開眼睛,眼睛旁還濕漉漉的。
「唔⋯⋯」他在一片黑暗中嘗試摸索,但身體卻動不了。
「醒了?」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脖子,溫度略低,指腹摩挲著頸側,像在確認他的狀態。
斂盛的身體隨著某種規律的顛簸晃動,過了幾秒,他才發現雙眼好像被矇住了,手腳似乎也被束縛。
他聽出旁邊的聲音是孫璟昊,頭暈腦脹的,斂盛開口,嗓子澀得發疼,「⋯⋯老、老師?」
代替回答,手輕輕撫摸過他的臉,「沒事,要不要再睡會?我們快到了。」
「我們⋯⋯要去哪裡?」
「藥效比他們說的得還短呢。」孫璟昊答非所問。
他似乎壓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但怎麼辦?還要一下子才會到。」
斂盛細微地扯動了一下,眼睛被矇住,手腳也被束縛。他並不想在混沌不明的情況下胡亂刺激對方,「老師⋯⋯能不能先解開眼睛上的?」
咽下那句「放開我」,他選擇另外一道更保險的問題,「我父親他⋯⋯怎麼樣了?」
「手術還在進行中。」
斂盛心臟怦怦亂跳,被冷汗浸濕,他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那⋯⋯」懺予呢?一股強烈的不安從胃裡翻湧上來。
「首席啊,你真是好奇寶寶,」老師打斷他,嘆了口氣,上來摸索著解開眼上的覆蓋,「你應該好好休息。」
忽閃的光線讓斂盛有半晌的失神,但很快他就適應下來,昏暗寬敞的車內,孫璟昊蹺腳坐在他旁邊,光源來自他的手機。
在一片窒息中,沒頭沒尾的,孫璟昊打破了沈默:「酒吧那晚,其實,我對你說了謊。」
「我說我母親在我生日那天自殺。」
孫璟昊笑了笑,「但其實,那個女人並不是自殺,她是被殺死的。」
斂盛愣住,沒想到話題會硬生生轉到這上。
「我16歲的生日那天早上,母親還說要買蛋糕慶祝。當時她不知從哪裡拿到RhEa內部爆料,說要寫成書。」
看著委靡不振,終日買醉的母親終於振作起來,身為兒子的孫璟昊比誰都高興。
「我興匆匆跑回家。一開門,玄關燈亮了,我看到,桌腳旁露出兩隻沒穿鞋的腳——」
他笑了,「死因是毒品過量猝死,警方說是自殺。」
這起被捏造成自殺的案子被草草了結。沒人想到要去質疑,為什麼一個被人包養、酒精中毒的女人,會突然拿到不知哪來的大量毒品,還可以熟練用針全打進自己體內。
而那本書的草稿、所有相關資料,則全都憑空蒸發。
彷彿從未出現在這世界上過。
「於是我被有種族歧視的祖父母接回德國。他們不准我提起我母親,呵,說自殺的她會下地獄⋯⋯」
孫璟昊喃喃低語:「他們都一樣,我的祖父母、你的父母,全都是怪物。冷血的,蠕蟲般的怪物。」
斂盛動也不動。
想同情他,卻又想起,自己的父親正是那個躲在幕後的加害者。
他看著眼前明明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男人,斂盛想像著,少年的他開心打開門後,赫然出現的那雙毫無血色的腳。
獨自一人的他,該有多驚訝、多害怕⋯⋯
對了,趙懺予的母親從樓上墜下時,也是赤光著腳。
鮮紅的血,瞬間蔓延在嫩綠的草皮上。
花園裡一聲巨響,斂盛還沒回神發生什麼事情的同時,他已拔腿跑向正在玩耍的男孩,伸手摀住他的眼睛。
斂盛擋住他的,卻沒掩住自己的。視線不受控制,顫抖著望了過去。倒臥在血泊中,四肢扭曲的女人,手腳突然抽搐地動了起來——
斂盛早察覺孫璟昊的接近別有目的,可真正知道理由後,他卻還是感到難過。
當然,他沒有同情的資格。
「那些買兇的人,大概以為我沒看到那份手稿,又或者捨不得再殺一個要多花的錢。」
孫璟昊依舊帶著笑,那完美的笑容不帶一絲裂縫,「我卻一直以為,他們哪天會突然想起,千里迢迢搭飛機來殺了我。」
他咬牙切齒,「每天晚上,每次因為犯錯被關進地下室時,我都像禱告一樣,瘋狂默誦我曾經讀過的那些內容。我發誓,我要找到那些殺死我母親的人,我會讓他們付出最淒慘的代價。」
這或許就是這個男人接近自己,利用自己的原因。
孫璟昊的目標是RhEa,為了給死去的母親報仇。有一瞬間,斂盛感到如釋重負,但那股落下的空蕩感,旋即又被湧上的悲傷所吞沒。
斂盛仰起臉,「晴安她⋯⋯也說過,她要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果然,一提起她的名字,孫璟昊神色立刻陰沉下來。
「晴安在晚會那天,給我下藥的飲料,想把我帶去某間套房——」
她說,她是出於憎恨,想讓斂盛也嚐嚐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那一次,因為趙懺予突然的出現,她失敗了。
「晴安的復仇⋯⋯」
她告訴過斂盛,她要讓那些傢伙最珍貴的東西,通通變得支離破碎。
而所謂的那些傢伙——斂盛原先以為,是指那些在學校為非作歹的垃圾。
她的復仇,絕非憑靠董晴安自己一人能夠完成。
「老師,其實你早就知情了吧?」
韓斂盛深吸一口氣。
那些該死的線索,像是血淋淋的拼圖,一片、一片的填補而上。
拼湊出令人作嘔的真相。
「晴安遭受到那些事情後,她沒有報警、沒有向其他大人求助,反而轉而協助那些傢伙的惡行——加害社團成員給人下藥,再故意散播受害者影像,再透過社團,暗中販售RhEa流出的試驗藥⋯⋯」
董晴安所謂的復仇,並不只為她自己,而是刻意對準了RhEa。
「你不是眼睜睜默許她所謂的復仇,而是你⋯⋯是你讓她這樣做的,不是嗎?」
「首󠄊󠄀󠄃󠄎席󠄊󠄀󠄃󠄎,我󠄵󠄀󠄀󠄂喜󠄫󠄡󠄙󠄐歡󠄡󠄸󠄗󠄟聰󠄻󠄭󠄓󠄛明󠄅󠄹󠄧󠄍的󠄶󠄋󠄯󠄖孩󠄉󠄿󠄣󠄾子󠄣󠄭󠄜󠄻。」󠄎󠄤󠄢󠄸󠄹󠄞󠄶󠄽󠄉󠄿󠄣󠄵󠄱󠄧󠄤󠄴󠄻󠄿󠄬󠄊󠄩󠄅󠄀󠄎󠄹󠄶󠄚󠄨󠄣󠄇󠄙󠄋󠄻󠄐󠄕󠄜󠄛󠄯󠄓󠄵󠄍󠄊󠄊󠄽󠄏󠄭󠄲󠄛󠄽󠄅󠄯󠄀󠄶󠄭󠄇󠄩󠄀󠄯󠄆󠄍󠄤󠄆󠄑󠄐󠄫󠄚󠄖󠄧󠄯󠄝󠄀󠄚󠄫󠄪󠄥󠄏󠄯󠄍󠄉󠄖󠄤󠄰󠄌󠄿󠄼󠄠󠄻󠄒󠄉󠄓󠄱󠄿󠄐󠄌󠄬󠄋󠄑󠄝󠄅󠄳󠄈󠄥󠄶󠄑󠄛󠄐󠄭󠄾󠄴󠄺󠄇󠄹󠄻󠄩󠄃󠄎󠄌󠄁󠄫󠄍󠄯󠄳󠄖󠄉󠄖󠄶󠄱󠄰󠄸󠄹󠄡󠄱󠄚󠄍󠄸󠄧󠄢󠄘󠄍󠄔󠄹󠄗󠄜󠄰
昏暗中,孫璟昊歪頭,讚許地鼓起掌,「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懷疑到我頭上。聽完了我母親的故事,你不是應該要先同情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