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提及另外一個少年,林雅心心中噔嗝了一下,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堯承恩心情很好的把最後一個盤子擦拭乾淨後,從冰箱拿出兩根冰棒,拉開落地窗,晚霞逐漸被漆黑的夜吞噬,冰涼的風瞬間吹了進來,他拆開冰棒招呼著女孩,「這裡的夜景挺不錯的喔。」

林雅心瞇起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正在思索著他今日的不正常,但最後還是作罷,拿起他遞過的冰棒和他站在一塊。

略有涼意的晚風輕輕拂過兩人的髮梢,堯承恩趴在欄杆上,側頭又問道:「欸林雅心,妳覺得旁觀者有沒有罪?」

香甜的冰棒化在口腔裡逐漸膩口,林雅心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很是不解,「嗯?」

「這麼說好了,路上發生了一起爭執,受害者被加害者當眾砍死,卻沒有一個目擊者上前營救,妳說這樣,目擊者有罪嗎?」夜幕降臨,客廳暖黃的光線柔柔的勾勒出少年溫潤的側顏,而另一半邊卻隱退於陰影中。

其實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問她這種問題,明知道結果如何,明知道自己的罪孽如何,但卻又忍不住的想問。

他的人生自從那件事情之後,就沒有光芒了。

每到了午夜夢迴他都會夢見那雙眼珠。質疑、求救、最後卻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啊,原來你也一樣。

負罪感肆意發芽增長著,一點一點地圈緊他的脖子、身體的每一寸,最後整個人都墜入了陰溝中,溺斃在泥濘裡。

為什麼不救我!

為什麼!

你怎麼能夠就這樣逃走!

「無罪。」聽見這兩個字,彷彿是拂曉時分外頭清脆的鳥鳴聲,將他從夢魘中喚醒,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孩。

「出於自我保護,法律上可說是無罪。」林雅心望著他充滿訝異的眉眼,一字一句的說著:「但在道德層面上可說是有罪。」聽見後半句話,堯承恩再也忍不住掩面笑了起來,雖然聲如細絲但林雅心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妳知道嗎?這個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個孩子傷害了另外一個孩子,使他在黑暗中成長,再也不相信。」

最後他將手放下,神情一如既往地謙和有禮,似哀嘆又像是感慨地道:「大人也是呀。」

「林雅心,或許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妳想的那樣呵。」

林雅心還來不及回應就聽見開門聲且伴隨著吵鬧的聲響,「承恩,雅心,我們回來啦!」樂芳妤雀躍的開門,後頭的沐宇誠則是很嫌棄地,「開門了就快點進去,很冷欸!」

「那是你身體不行好嘛!」樂芳妤轉身反駁道。

「倒底是誰出門不帶外套的?」沐宇誠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長袖,原本出門穿的那件外套跑到了樂芳妤身上。

聽見這樣吵吵鬧鬧的聲音,堯承恩露出無奈的笑容迎了上去,「你們別吵了,待會會有鄰居來抗議喔。」

聽見這句話,樂芳妤立馬說:「那絕對是沐宇誠的錯。」

林雅心看著吵吵鬧鬧的三人,腦中還是想著剛才的對話。

旁觀者啊……

「賤人,看來妳做人挺失敗的啊?竟然沒有一個同學要出來幫妳。」

「也是,會有誰願意幫助一個連畜生也不如的賤貨呢?」

別就是那樣看著,救救我啊!她們在欺負我,你們都沒看見嗎?

你們都沒看到嗎?

誰來救救我……

哈,沒有人。

聚會結束後,沐宇誠和林雅心先行回家了,樂芳妤則是等等由堯承恩送回家。

雖說現在是春天,但春寒料峭,夜風伴隨著刺骨的涼意吹來,但又帶著淡雅的花香,天空如墨,上頭唯有上弦月在上頭散發瑩瑩月光,這讓沐宇誠忍不住停下腳步感嘆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聽見這句話的林雅心也跟著停下腳步的抬頭,月光如輕淺的流水,柔和的撒落下,旁邊也有幾顆微微閃爍的星子在一旁點綴,見到此景林雅心眉頭一鬆,「是啊。」

「林雅心,妳知道這句話的隱喻嗎?」沐宇誠沒有將視線放在她身上,不疾不徐地開始解釋道:「因為是和妳一起看月亮,覺得很美。」最後他轉頭,露出俊朗的笑容:「吶,林雅心,妳一直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現在可以給我答案了嗎?」

少年的眼眸似乎也沉載著月光,黑亮的眼珠子看的林雅心瞬間了解他在說什麼,她將目光收回去,冷聲道:「如果僅是如果,你問的問題沒有任何意義。」

「哈,意料之中的答案。」沐宇誠也不惱怒,反而輕鬆的笑了起來,感嘆道:「林雅心,我們很像,妳知道嗎?」

聽見這沒頭沒尾的話差點沒讓林雅心笑出聲。

他講的實在是太愚蠢了,一個外向總露出燦爛笑容的他,和陰沉陰鬱的她相比,怎麼可能像?要說他們兩個是不同世界的人,這個準確度還比較高吧呵。

他們為光而生的少年啊。

和她這種和黑暗融為一體、在罪惡的泥濘中沉淪、在永不見光的深淵中生活的人相比。

簡直是無稽之談。

見她眼中滿是譏諷,他莞爾一笑:「妳以後會明白的。」

不,我不會明白的。林雅心都快要笑出聲。

你們這種天之驕子,打出生以來就注定受人喜愛、注目的人,怎麼會和她這種人是同類?

她不是沒有見過光,也不是沒有渴望過光。

在那個骯髒不堪、痛苦的人間煉獄中,唯一的期盼,僅存的救贖,光芒太過溫暖,她貪婪的奢望更多,只要是觸碰了光芒,又怎會想再回去黑暗裡?

只要是人,就連植物也是,都會選擇向光生長。

可是她的光殞落了。鮮血蜿蜒成河,赤紅的顏色和毫無生氣的灰泥土地上刺激著她的眼,她第一次知曉人體原來有那麼多血啊……彷彿流不盡似的。

是她害的,她把光掐熄了,是她害的,是她害的!

「啊——啊——!」再次從夢中驚醒,林雅心卻止不住尖叫,黏稠的觸感、由遠至近傳來的救護車聲響、人們驚慌失措的尖叫聲,林雅心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她克制不住自己放聲尖叫,宛如受傷的小獸那樣撕心裂肺的叫著。

她又再次墜入不見天日的深淵中,而這一次,她不渴求光了。

她憑什麼奢望呢?那是她的罪孽、她的惡果,興許她這個人就注定在陰溝裡生活著,伴隨著幽暗、痛苦、不幸的小蟲啃咬著她身上的每一寸。

解脫?那對她太過溫柔,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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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不會都是陽光,影子也永遠不會只是影子。」

再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聽見了沐宇誠的聲音。

睜開雙眼竟然是熟悉的淡綠色天花板,林雅心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她整個人頭痛欲裂,眼前的景象也天搖地動。

「再躺躺吧雅心。」忽然一到熟悉的聲響傳來,林雅心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她語氣冷冽的回道:「不需要,我要回去上課。」

季苒也熟知女孩的個性,雙手一攤,「好呀,那就慢走不送囉,芬姨,還是通知林先生和夫人吧!」

林雅心聽見這句話轉頭過去瞪她,見她臉上無所畏懼只好作罷,躺了回去。

「嘛,這樣才乖呀。」季苒摸摸她的頭,只聽見女孩的冷哼聲,語氣溫柔的說:「怎麼會忽然發作?」

林雅心閉上眼,咬一咬牙,最終只道:「我累了。」

見到女孩不想多談,季苒嘆了一口氣。

作為林家應聘的心理醫師,季苒自然是心理界的翹楚,年紀輕輕就從海外拿了博士,之後的事業更是蒸蒸日上,只可惜……

每當天黑,女孩總是拽緊著她,「啊——不可以!不可以!」喊聲淒厲,不管季苒如何說話她都聽不見。

好不容易治療緩緩起效,可她卻像是變了個人,冷漠的刺人,最好是不要有人靠近她,「季醫生,這樣每次的回診會耽誤我學習的。」她那烏黑的眼珠子沒有了靈魂,宛如一尊聽話的木偶。

總說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這道理用在治療心理疾病也是有點道理的不是嗎?她不願意談,不願意踏出一步,那她這個醫生就沒有任何的用處。

「季醫生,我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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