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四天 ◆ 亂象橫生的審判

「首先由你發言。」

糖果樁塌下了四座,小木驢腳邊東歪西倒四個木娃娃,全是西爾口中死不足惜的惡人。

羅木緊張地舔著嘴唇,卻沒了前兩天的惴惴不安,就像漫長的死亡旅途終於看到盡頭,顯現生機。

「我是預言家,昨天查驗了西爾。」他壓下已經浮現在臉上的期待和興奮,好像只要說完這番話,就能瞬間迎向美滿結局。

「別忘了他有瀕死經驗啊,為安全起見,我才查驗他!」

說的是西爾發現肯迪一行人的惡行後,反被一鏟子拍進土坑裡。

「肯迪和李恩沒一個好人,他們存心要殺死西爾,怎麼只拍出一道血口……」他的語速越說越快,難掩當中的興奮:「西爾就是狼人!我昨晚查驗出來!今天只要票死西爾,馬上就——」

連忙打住嘴巴,分明是有些話不該說出來,但羅木還是壓抑不住激動,滿眼的新生與希望:「總之我們很快就能一起出去!」

打從日出後好些人滿面頹喪,有如步入枯萎的雜草,此時聽見這番充滿希冀的話也沒多少反應,更顯得莫名亢奮的羅木格格不入。

唯獨西爾瞪大眼睛,無法理解怎麼被推成狼了?!

「下一個由你發言。」

夜鶯的鳥啄指向塔塔,與高昂的羅木相比,原本神采煥發的女孩反而失魂落魄,跟昨天堅韌不屈地自證清白的她判若兩人。直到這時,羅木才遲來地發現,他的女孩完全不對勁。

她說:「我同意羅木說的,今天票死西爾,他是餘下的兩頭狼之一,而另一頭……」

塔塔平靜得有如一潭死水。

「是我。」

那是往水裡扔入一塊石頭,濺起的水花既是意料之中——她確實是好人眼中的鐵狼,又是意料之外——她為什麼要爆狼?

一旁的羅木愣住半晌,才恐懼地意識到女孩說了什麼,尖聲大叫:「塔塔妳亂說什麼?妳怎麼可能是狼——」

「我和西爾就是狼人!」女孩打斷他的話,無神的面容染上苦痛和決絕,看向震驚得失去思考的西爾時,愧疚滿溢而出:「我受夠了,西爾你也殺夠了吧?那些死不足惜的奴隸商人和殺人兇手已經死在我們手下,真的已經夠了……」

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她淚眼婆娑,帶著無盡的悲痛,苦苦哀求。

「今天先票死西爾,明天再票我吧。我答應你們,今晚不會再殺人了,好不好?拜託了,讓我們的死來終結這場白夜。」

「不對!塔塔不是狼!」羅木扯開喉嚨,氣急敗壞地走下糖果樁,他得勸說塔塔收回剛剛等同自殺的話,她說的都是假的!

「妳不是狼!我才是,妳是神職,是預言家!」

青年急得語無倫次,女孩卻是嘩然大哭,焦心地哭著:「別說了!我什麼都不是!我是狼!我是狼!」

僅靠兩人的發言足以讓現場亂成一團,西爾等人傻眼了,搞不清現在什麼狀況,這時——

砰砰砰!

三聲巨響震撼大地,他們才意識到——皮諾丘怎麼現在才敲大錘錘?

廣場中央,邪性的小木偶沒有料想中的憤怒,綁上皮繩的嘴巴反而咧開詭異愉快的笑,像看見大人吵架時還高興得拍手叫好的壞小孩。在牠頭上的夜鶯同樣惡意滿滿,幸災樂禍地唱著。

「罪人啊,請別胡亂走位,舞台上也有女巫的場規。」

「她現在,看得可開心了。」

心臟咚地一下重擊,沉入冰湖湖底,一切來得細思恐極。

皮諾丘敲錘子是警示他人,嚴禁隨意發言——這是規則,女巫定下的規則。

舞台上所有人必須按著劇本進行,不能影響女巫的觀賞心情。

但劇情已入高潮,任何事物都不許介入,包括皮諾丘的錘子。

讓女巫看得高興,這才是白夜最終的規則。

——女巫啊,最喜歡看相愛的人互相隱瞞、欺騙、背叛、傷害,直到死亡。

塔塔心底發寒,她和羅木,不正是無意之中互相隱瞞與欺騙……

然後,迎來死亡?

砰!皮諾丘又敲起大錘錘,這回是催促場上所有人,趕快回到審判上。

女巫已經急不可耐啊。

「下󠄊󠄀󠄃󠄎一󠄊󠄀󠄃󠄎個󠄵󠄀󠄀󠄂由󠄫󠄸󠄦󠄦你󠄱󠄩󠄄󠄚發󠄛󠄦󠄺󠄊言󠄛󠄃󠄊󠄲。」⁠󠄄󠄇󠄇󠄏⁠󠄕󠄸󠄉󠄿⁠󠄗󠄫󠄻󠄏⁠󠄽󠄣󠄟󠄄⁠󠄷󠄧󠄴󠄔⁠󠄕󠄛󠄾󠄹⁠󠄏󠄝󠄌󠄝⁠󠄑󠄹󠄓󠄫⁠󠄬󠄠󠄭󠄄⁠󠄌󠄫󠄯󠄢⁠󠄖󠄲󠄵󠄚⁠󠄬󠄭󠄿󠄒⁠󠄮󠄾󠄔󠄲⁠󠄉󠄶󠄢󠄄⁠󠄵󠄸󠄨󠄍⁠󠄊󠄙󠄡󠄿⁠󠄇󠄮󠄻󠄴⁠󠄭󠄋󠄜󠄌⁠󠄯󠄎󠄺󠄱⁠󠄓󠄋󠄔󠄂⁠󠄸󠄫󠄃󠄆⁠󠄈󠄼󠄯󠄜⁠󠄁󠄫󠄱󠄝⁠󠄀󠄎󠄧󠄨⁠󠄌󠄗󠄲󠄥⁠󠄍󠄧󠄶󠄎⁠󠄁󠄧󠄮󠄺⁠󠄸󠄂󠄵󠄗⁠󠄋󠄺󠄰󠄷⁠󠄵󠄑󠄧󠄍⁠󠄘󠄓󠄏󠄚⁠󠄰󠄮󠄨󠄿⁠󠄷󠄩󠄆󠄫⁠󠄽󠄍󠄣󠄘⁠󠄃󠄆󠄿󠄇⁠󠄙󠄔󠄜󠄩⁠󠄘󠄿󠄴󠄟⁠󠄾󠄰󠄬󠄧⁠󠄶󠄉󠄫󠄴

驚疑未定下,是男人雲淡風輕的一句。

「過。」

與其說站在舞台上,不如說紅帽從頭到尾也坐在台下,甚至就坐在女巫附近,與她一起觀賞這場荒誕的悲喜劇。

他從沒有陷入白夜詛咒下,被迫踏上舞台的受難者模樣。

已經沒有心思腹誹紅帽慣常的不發言,廣場上的氣氛再度低迷,審判仍然無情地繼續。

「下一個由你發言。」

「我搞不懂發生什麼事。」

西爾現在整個人是懵的。

剛剛到底怎麼了?他一個平民被預言家查驗是狼?他鎖定的鐵狼塔塔自曝了?誰知羅木瘋了一樣說他才是狼人,塔塔才是真預言家?夜鶯唱了兩句,說什麼女巫在看戲?

原本在肚子裡編寫好的說詞全亂成一套,毫無用武之地,西爾無法不茫然,困頓半晌只好放棄整理思考。

「首先,我絕不是狼。昨晚李恩被殺死,現在場上只剩下我最後一個平民,別要票我,否則屠民局就會成立,狼人會勝出。」

他掃視糖果樁的人,戒備與質疑全落在羅木、塔塔,以及朱路和石奴身上。

「最後兩頭狼絕對在你們四個之中。我原本肯定塔塔是狼,但……」男人忽然靈光一閃:「對了,羅木剛剛說過……」

「只要票死西爾,馬上就——總之我們很快就能一起出去!」

西爾思路一下子豁然開朗:「最後一個平民沒了,白夜就會馬上結束,這是狼人想要的結果。羅木你如果真是預言家,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態?我倒是懷疑你剛剛說的是真的,你才是狼人!」

越說越明白,西爾死死盯緊羅木,看他心虛地避開目光,更是認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塔塔才是預言家?你們互換狼人和神職騙我們?現在合起來想把我推出去,哪怕幫狼人屠民也沒關係,只想著自己活著離開就好了?」

「不然呢?!」羅木又急又恨,咬牙低聲:「都要死了,還管屠多少平民?」

說完他又猛地回神:換著平時,塔塔早就會喝止他,不許他心術不正。

而他的女孩只是木著臉,默認了這份指責。

他們現在,跟肯迪和李恩那群混蛋有什麼差別?

那邊的西爾依然鏗鏘有力:「這一場絕不能票我,必須把兩頭狼人都票走。先票走羅木,今晚剩下的狼人一定會來殺我。我必定全力反抗,絕不會被狼殺死,明天審判直接票死最後的狼!」

「哪怕拚上性命,也絕不能讓狼人勝出,能離開白夜的,只能是好人!」

慷慨激昂的話在廣場上震盪,迴響,西爾激動地喘著氣,結束他的發言。

「下一個由你發言。」

西爾惡狠狠地看著石奴,另一頭他認定的鐵狼。

壯碩的古老種族有如一座被風化多年的石頭,在糖果樁上一動不動。等了半晌,以為他不會有反應時,石奴忽然舉手!又等了半晌,以為他再次打手勢示意放棄發言時——

他解下了鐵口枷!

誰也來不及驚訝,石奴已經指著隔壁的糖果樁,聲音像吞嚥碎石一樣雄渾沙啞。

「不讓……路路,守護……」

全場肅靜。

石奴戴回鐵口枷,揚了揚手,示意「過」。

「下一個由你發言。」

朱路怔住臉,愣好半天才嗑嗑巴巴地接話。

「我……昨晚沒有守護任何人……」

他在審判上正式自曝身分,目光遊移地飄向石奴,聲音越來越小。

「是奴奴讓我不用守衛少爺……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做……」

像是忌憚著什麼,當下結束發言。

只有夜鶯的歌聲歡欣不減,在寂靜的、微妙的、滲著冷意的日光下精準報唱。

「最後由你發言。」

打從羅木說話起——對,就是第一個人發言起,白雪全程抱手扶額。

亂套了。

打從羅木發言起,一切都亂、套、了!

他抹了把臉,有點頭痛。

既然如此,那只好讓一切更加混亂。

「我有一個問題。」

指縫間透現蘊藏藍天的眸光,如在黑暗中吹開了霜雪,平靜到極致成了悲哀。像是比旁人早一步看到悲劇的結局,卻又無可奈何地一步一步等待揭曉。

「真正的魔鏡到底在誰手上?」

少年如是說,所有人聽傻了,一時之間不懂得是什麼意思。

唯獨站在對面的男人,笑了。

他正欣喜地看著,台上亂象橫生。

◆◆◆ ◆◆◆ ◆◆◆

白雪:你們這群暴民,都在搞我!

魔鏡啊魔鏡,你現在在誰手上呢?

下一回解答魔鏡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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