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塔塔撕扯著喉嚨,嚎啕大哭。
她懷裡的人已失去溫度,半乾的血在石板地上綻開大朵枯竭的花。
狼人之間的死鬥異常激烈,羅木身上血肉模糊,每一道傷口幾乎深可見骨,胸口被挖出一口發黑的窟窿,被塔塔緊緊抱起時溢出還未乾涸的血。廣場的石板地被掀翻大半,連一旁的小平房和蘋果樹也被波及,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爪痕。
倖存者餘下五人。
「是你殺的!」塔塔朝石奴怒吼,放下羅木撲過去,恨不得活活撕碎他。
然而女孩的赤手空拳落在壯碩的石奴身上,只是不痛不癢。塔塔更是氣紅了眼,看見一旁躲著的朱路,巴掌往他身上去。
「你們殺了羅木,殺了我的羅木!我絕不讓你們活著出去!」
對落在自己身上謾罵和攻勢不為所動,但轉移到朱路身上時石奴比誰都緊張,他伸手攔住半瘋的塔塔,任由她哭喊打罵。
「都是你!是你把我們騙到這裡來,是你害得我們陷入白夜,是你讓石奴殺死羅木!」塔塔淚流滿面,卻無法淹沒臉上的憎恨和憤怒,撕啞著喉嚨罵道:「自私惡毒的人!為了活下去用別人的命來墊底舖路,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你的同伴該活下去!羅木該死嗎?我該死嗎?該死的是你們!」
朱路躲在石奴身邊,掩著臉肩頭打顫,似是無法反駁,哭得無法言語。
「對󠄊󠄀󠄃󠄎!該󠄊󠄀󠄃󠄎死󠄵󠄀󠄀󠄂的󠄫󠄲󠄸󠄎是󠄓󠄪󠄖󠄯你󠄠󠄶󠄣󠄣們󠄟󠄬󠄠󠄪!」猛󠄍󠄱󠄃󠄤然󠄂󠄍󠄛󠄍奮󠄓󠄉󠄡󠄅起󠄬󠄔󠄙󠄰,塔󠄙󠄱󠄅󠄺塔󠄭󠄰󠄃󠄃撿󠄩󠄦󠄇󠄎起󠄩󠄜󠄌󠄼落󠄪󠄑󠄢󠄩在󠄂󠄆󠄢󠄆一󠄽󠄴󠄶󠄯旁󠄋󠄃󠄓󠄋的󠄵󠄪󠄪󠄻尖󠄈󠄞󠄍󠄦石󠄢󠄅󠄒󠄾,直󠄵󠄺󠄴󠄴往󠄊󠄨󠄙󠄛石󠄈󠄇󠄻󠄰奴󠄞󠄶󠄄󠄾胸󠄣󠄐󠄨󠄣口󠄠󠄞󠄘󠄪刺󠄄󠄷󠄨󠄠去󠄅󠄄󠄆󠄟:哪󠄮󠄑󠄩󠄷怕󠄅󠄉󠄎󠄄會󠄅󠄏󠄔󠄥發󠄲󠄯󠄺󠄢動󠄅󠄪󠄌󠄟全󠄫󠄌󠄛󠄦滅󠄷󠄱󠄙󠄜機󠄌󠄤󠄂󠄄制󠄨󠄗󠄝󠄳也󠄗󠄵󠄝󠄜要󠄂󠄗󠄇󠄘殺󠄧󠄌󠄱󠄞了󠄨󠄊󠄐󠄺他󠄕󠄫󠄆󠄈!󠄾󠄎󠄸󠄳󠄸󠄲󠄛󠄔
石奴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大有接受報復的意思。此時砰——的一聲巨響在身邊震撼,力度大得連人都跳起來,打斷了塔塔暴起。
「八時已至,審判開始,所有罪人請上台。」
沒有人想聽到夜鶯的歌聲,塔塔憤恨地回頭怒罵,竟被一時嚇住——皮諾丘高舉大錘錘,卻對準在羅木的屍體上。
塔塔臉都青了,聽見夜鶯的歌聲裡彌漫滿滿的威脅。
「八時已至,審判開始,所有罪人請上台。」
不然就粉碎妳同伴的屍體。
皮諾丘腳邊滾落六個木娃娃——羅木昨晚死得早,小木偶連夜趕工,在下半夜已經雕刻好他的娃娃。糖果樁也倒塌了六座,僅存的五人各自站在上頭。
「審判開始。」
「自白。」
「首先由妳發言。」
羅木死了,首位發言按序落在塔塔身上。
昔日神采飛揚的女孩早已黯然失色,她把羅木抱到自己的糖果樁,一起跌坐在木頭上。無法殺死石奴讓她洩去所有怒火與生機,死氣沉沉地抱著逐漸僵硬的屍體,呆滯地缺失了感情,缺失了反應。
半晌,她才扭過頭,看著白雪,豆大的眼淚再次從她的眼裡落下。
「殺了石奴。」
她知道白雪一定會票死最後的狼人,也知道朱路和石奴絕對會票到她身上,形成兩票對兩票的局面。塔塔看向獵人,那名從頭到尾不曾投票的男人,把最後的希望落在他身上。
「殺死他。」
白雪瞥了紅帽一眼,那男人早已歛去了笑,對塔塔的悲願不施以半點回應,沒有表情的他看上去竟比任何人也冷漠疏離。
這時正好輪到紅帽發言。
「過。」
不出所料的一個字,沒有在眾人的思緒上翻起半點波瀾。
只有白雪瞇了瞇眼,打從昨天起就在心裡醞釀的不安感一點一點地注滿、盪漾,快要突破表面張力泛溢而出。
接下來是石奴。
在塔塔咬牙切齒的殺人目光下,石奴再次解開口枷。
「殺、我……」
塔塔瞪大眼睛,隨即氣急敗壞地吼道:「殺完人後還裝什麼好人!你昨晚就該自我了斷!」
錘子落下阻斷塔塔的發狂,並示意下一個人發言。
朱路沒有說話,一直掩著臉肩膀抽動,從沒放下雙手。
他同樣放棄自白。
最後,再次輪到白雪。
相信這是最後一次審判。
事情發展至此,已經沒什麼可說了。
本該如此。
但心底的不安一直翻騰不息,在叫囂著,警告著:這場白夜,有哪次如你所願?
還有什麼被我忽略了……白雪闔了闔眼,平靜內心思潮,隨即身上降下雪霜。
入眼,是滿地的頹垣敗瓦。
昨夜兩頭狼人一番激戰,破壞了廣場。
羅木也傷痕累累,慘死過去。
他看向石奴,才赫然發現。
石奴身上完好無缺,並沒有傷。
哪怕羅木再不濟,他終究擁有狼人的能力,石奴如何皮粗肉厚,也不可能在昨晚的死鬥中全身而退。
「朱路。」白雪冷不防喊了一句,嚇得小少年一大跳,終於打開指縫看見他的眼睛,眸光明晰。
白雪問:「昨天你守護了誰?」
朱路一愣,條件反射地搖頭:他沒有守護任何人。
一道驚雷劈在白雪心頭。
他看著朱路,身上也是完好無缺。
白雪大腦飛速運轉,同時問他:「為什麼不守護石奴?」
朱路一時語塞。
白雪說:「正常而言,石奴在狼人之前先是你的同伴,你作為守衛絕對會每晚守護他。但打從李恩死後你就再沒有履行守衛的職守,是你不想守護,還是其實沒有能力守護?」
這局白夜共有十一人,當中狼人三名,神職三名,分別是預言家、守衛和獵人,餘下平民五名。
現在場上只存活五人,狼人一名,守衛和獵人神職兩名,以及平民兩名。
白雪和塔塔已佔了平民的位置,紅帽是明牌獵人,那麼最後的狼人和守衛必然出自朱路與石奴。
朱路表明守衛身分,那麼石奴就是狼人。
朱路的守衛身分可以成立,是因為沒有人跳出來跟他搶。
但如果其實是真正的守衛為了保護他,願意幫他撒這個謊呢?
所以李恩才會被狼人殺死,因為假守衛不可能守護他。
所以石奴才沒有受傷,因為昨晚跟羅木死鬥的,是真正的狼人。
而朱路同樣完好無缺,是因為守衛的守護。
白雪悔恨得咬碎銀牙,早在第二夜時就該發現:那晚他成為擊殺對象,三個狼人初心者無法配合戰鬥,混亂間爭吵起來。
——巴尼!看清楚別亂攻擊,你傷到我們了!
——廢物就給我閉嘴!另一個廢物可是擋下來了!
巴尼只誤傷了羅木,最後狼人並非自己擋下攻擊,而是有什麼幫他擋下來。
是守衛,他的守護可以阻擋狼人一切攻擊。
哪怕守護的,是狼人。
打從一開始,朱路跟石奴身分對換了!
白雪定定地看著朱路。
「你才是最後的狼人。」
是那頭聰明而狡猾,不惜挖取白雪心臟的狼王。
塔塔停止了憎恨,驚訝地看了看白雪,又看向那名弱小的小少年,一時無法理解。
白雪回看塔塔,「朱路是狼人。」
才是殺死羅木的人。
目光在兩名可憐的奴隸身上來回,塔塔混亂了,也迎來最後的投票。
夜鶯不管不顧地歡聲高歌。
「所有罪人自白完畢,請投票。
指出你認定的狼人。
十、九、八……」
女孩舉起手,指尖卻遲遲無法指向任何人:相信一直以來認定的石奴?還是相信白雪最後指認的朱路?
「七、六、五……」
紅帽還沒有動作,白雪已經指向朱路。朱路和石奴二人綁票,誓必投給塔塔。
難不成要跟白雪的票?
「四、三、二……」
這時冷不防地,石奴把臉上的鐵口枷扯下來,狠狠擲向白雪。
右眼還包紮著繃帶,白雪毫無防備下被打中額頭,血一下子滲滿繃帶,沿著臉龐流下,打濕了領口。
石奴從來敦厚無表情的臉上,忽然面目猙獰起來。
「除了路路,都去死!」
塔塔的神經驟然斷裂,高舉手指。
「一!」
「罪人石奴得票最高,判以死刑流放,請發表遺言。」
這是塔塔最想聽到的名字,但也一時愣住:她以為會是自己。
環顧一圈,又是一愣:最後只有三人投票。
紅帽棄票。
石奴棄票。
白雪投了朱路。
她投了石奴。
而朱路,也投了石奴。
塔塔看向低頭掩面的朱路,無法理解:他不是你的同伴嗎?
石奴收回惡相,回到憨實無害的面容,遺言只有一句。
「大家,對、不起……」
女孩置若罔聞:說不定朱路無法容忍同伴是狼人,如此一來,狼人死光了,她為羅木報仇了。
皮諾丘張開血盆大口,腥臭和利齒污染著眾人的大腦精神。唯獨塔塔笑了,扯開嘴巴期待地笑起來,瞪大眼睛看著皮諾丘把石奴被活吞下去。
她大笑,抱著羅木,笑著安慰他:看,殺你的人死了,我能帶你離開了。
白夜終結了。
她聽著夜鶯唱歌。
「今天的審判結束。」
唱出一句從沒唱過的詞。
「白夜繼續。」
前所未有地歡愉。
「祝各位有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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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一直被粉碎,白夜還是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