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國最大拍賣行那位被自己洗腦的男職員,把所有代理「丘禮‧羅朗」和「漢諾威‧斯艾」畫作的銷售商名單完整地偷出來給我。
感謝他。
另外,鑒定的結果也有了。繁縷夫家所掛的那一幅《雪國》,畫布上的顏料同樣驗出嗎啡、麥角酸二乙醯胺、番木鱉鹼和少量未知咒力,經【魔力還原】後,可以生成出帶有『咒毒』的劣質版『生命之泉』。
這是大發現耶?
一問之下,原來繁縷吸毒多年的癮君子丈夫,在半年前被狐朋狗友慫恿吸食這種新流行的毒品,徹底搞壞了身體,變成目前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雪國》拆封的時候因為被公婆發現,為了不令二位老人家擔心,所以我騙他們說是同鄉朋友所贈送的新婚禮物。」
但亦拜此所賜,自己得以瞭解購買毒畫的其中一道門路:
只要匯款去某間銀行的指定帳戶,一個月後會收到漢諾威‧斯艾或者丘禮‧羅朗署名的風景畫。寄件人是一間叫「Bill & Bay」的小型畫商,它同時亦是該銀行帳戶的持有者。
豎立在那處的是一間不相干的文具店。
「午安小姐,請問有我效勞的地方嗎?」
「你們有賣風景畫麼?」
肚子圓滾滾的店員哈哈大笑:「親愛的小姐,我們文具店兀立街巷五十年,從未賣過任何高雅的藝術品呢?」
書畫鑒定的報告同樣送至自己的書桌面。報告指出《雪國》有可能是丘禮‧羅朗未被登錄在名冊的作品,但需要有更多同類畫作的檢定證據支持後才能核實最終結果。
所以我懷疑兩者正是同一個人。即使他(們)不是毒品的製作者,跟此勾當亦脫離不了關係。
只是天下姓斯艾的還有好幾個家族,因此自己未敢直搗黃龍。
倒也奇怪,丘禮‧羅朗神秘難測,漢諾威‧斯艾亦不遑多讓。所有賣他畫的銷售商聲稱從未見過畫家本人,每次都是透過一位漂亮的年輕小姐充當交易中介人。
那位小姐的化名,叫「康斯坦丁‧普萊爾」。
她是誰?「漢諾威‧斯艾」又會是某人使用的假名嗎?
我決定先去王立圖書館翻查斯艾家的族譜(本國所有男爵或以上的貴族,都必須把族譜副本寄存於王家管理的這座大圖書館中)。
只是,「又要變裝成公爵千金啊……」
好想扶額。
畢竟沒有取得貴族授權的話,閒人無法進入圖書館的檔案室。因此有什麼比具有王室血統的「惡德公」之女親自走入去更快捷方便?
──但老老實實,身體解放了好幾日,真不想這麼快又再穿上禮裙。
層層疊疊的裙襬配上壓逼內臟的束腹。我時常覺得女性禮服本身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高效刑具。
走至中途打算買蛋糕回去,市場的一角忽然鬧哄哄起來。
好似是有市民正在吵架。
「騙子!你這個胡說八道的蠢材!」一名衣著體面的紳士指著某位少年的鼻子破口大罵:「快賠錢!」
頭帶貝雷帽的少年倒是氣定神閒,態度不見絲毫退讓:「請你住手,這位先生!本大爺說過,我是為了收集字跡才會進行資料搜集,可不是那種二三流的騙人占卜師!」
走入人潮中觀察,少年的白襯衣口袋,用了軍藍色的彩線繡上「羅伯特‧馬爾曳尼」。
嗯?這不是康妮之前提及,那個在鬧市中忽然出現、能夠透過筆跡讀取一個人過去未來的奇怪占卜師嗎?
原來是個年輕人吶?(先前還滿以為是個大叔。)
「作為歷史悠久的高等學府,堡壘大學是現存唯一一間仍然使用古梅里亞語作為日常書信交流的地方。但這位先生無論句式結構、文法和詞彙用語各種漏洞百出,所以本大爺敢說他絕不是出身自堡壘大學的精英!這位女士還是及早甩了他吧!搞不好這男人是個婚戀騙子耶!」
聽他噴的話還蠻有趣的,然而老羞成怒的紳士準備以敲碎西瓜一樣的氣勢捶打少年的頭。
「啊!王城守衛隊的人好似趕過來了?快走快走。」
於是我放聲高喊,四周圍觀的人──包括那位紳士連同他的女伴──隨即如鳥獸散。
最後只剩自己和馬爾曳尼,依舊穩守原地。
「多謝你幫忙。」
還以為他只是嗓門大,原來也會有這種客氣時候啊?
「你就是最近很有名氣的『文字占卜師』?」
「別用那個稱號叫我!本大爺只是個普通的學者。」
……恕我直言,你渾身上下都瞧不出有書卷氣這回事。
「那為什麼你會想收集別人的筆跡?」
「根據統計學的理論,樣本愈多,得出的結論會愈準確。」
──有點意思。
「馬爾曳尼先生。」少年貌似有點意外自己讀得懂他的名字──斯漢特語不難認出來吧。「我願意獻出自己作為樣本。相對地……你可以猜出本人的身份嗎?」
「對於挑戰,本大爺來者不拒。」他拉開自己攤位上的椅子。「請坐。」
我觀察他。
整齊但欠缺個人風格的衣著,稍微偏黑的健康膚色,體重值正常,大概是個喜歡戶外活動的中產階級或者商人家庭的少爺。
放在桌面的工具組,包括一套黑格爾牌的紅、黑、藍色墨水,倫敦百貨的鋼筆,一本厚厚的《姓氏錄》,以及無法得知出處的鵝毛筆、板夾、白紙、尺子、各式筆嘴和吸墨紙。雖然種類齊全但全部欠缺保養,很多文具都用舊了──可是這些絕非是便宜貨。
「你是把自己的書房搬過來?」
少年白了我一眼。「小姐,請你抄下《姓名錄》的這段內容,再隨便寫些什麼。」
我聽從他的指示抄寫,馬爾曳尼可是比自己所想的更認真鑽研。
只見他有時畫線,有時打叉,偶爾又會在紙張的空白處寫下蝌蚪一樣細小的文字,然後用上放大鏡觀察。
懷錶的分針走了三分之一個圈,馬爾曳尼先生終於抬起頭。
「筆跡鑑定是不會撒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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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雖然這是一門未被承認的科學,但由於每個人的寫作習慣不一樣,手寫的文字會洩露出寫作者本人的資訊。」
他看我的眼神,驀地流露出滿滿的冰冷和嫌惡感。
「你刻意用左手寫字,但你根本就不是左撇子。衣著方面雖然仿傚王都中下層商人階級職業女性的外出服,刻意選擇衣料樸素、顏色深沉的料子,外觀上的確無可挑剔。但借問這個階層的女人,又怎買得起鑲嵌巨大藍寶石的黃金戒指?」
「所以,你認為我是誰?」
「小姐你的字很秀氣。字體工整、大小適中,好像生活在四方框架裡,一切恰如其分,是個有相當自制力的人。」
「文句中沒有錯別字和語法錯誤,書寫流暢自然,而且你隨手寫下的是大詩人慈濟的詩,當中比如『詰屈聱牙』、『醲郁』、『塔西佗陷阱』這些,都是活在象牙塔裡的學究才會用上的冷僻詞。因此本大爺推斷,小姐你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上流社會大貴族。」
他就像瞄準一隻受傷的獵物。
「但文字之間的間距不定,小寫的『y』會往上勾出字首的頂部,小姐這方面又充滿平民的習性啊?」
──這個人,眼睛挺毒的?
「而且很不巧,本大爺還知道某位爵爺為女兒聘請的家庭教師在寫『u』那一撇時,筆頭有向下壓的習慣。」
「所以安娜‧狄考爾千金,你微服出巡的目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