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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家有個頗為古老的習俗──「中秋」這天必須全家一同祭拜月亮,且要與真正的親族歡聚、一同熱鬧熱鬧,不論簡約或奢華,但求誠心。但在家宴之前,約莫是九月初到十五前,京城裡稍微大戶一點的人家通常都會對外設「中秋宴」,廣邀各路親朋好友到家中一聚,以聯絡感情。

鎮北大將軍府這年的中秋宴定在九月十二,這是林祐嵐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大戶人家舉辦宴席的盛況。

「中秋宴」算是家中大宴,鎮北大將軍府大房掌家老爺馮保嘉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敲定好了當日流程,老管家單叔更是早在三個月前就已對各式食材、器皿與當日節目做好了安排,務求讓中秋宴熱鬧又有趣。

至於當日的人員分配,下人們由單叔負責,要邀請哪些貴客們則是由當家的老爺、夫人一同安排,基本上尻的部分全部歸馮夫人余氏管,契跟凡子則全部由馮保嘉管。馮家雖然分三個房,但實際上嫡系的總人數不算多,因此每個人都必須參與,且每個人當日什麼時間點該做什麼,很早就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也就是說,林祐嵐大約是在中秋宴的一個月前收到通知,知道自己要與二房老爺馮佰祥的長子馮孟琪一同迎接貴客。

林祐嵐誠惶誠恐,不知自己緣何能擔此大任,在被老爺囑咐完回房後,他第一時間就將這件事告訴了馮孟璘。馮孟璘聽了一愣,稍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就表示理解。

「大房的人不夠,找你去充數的吧。」

「咦?」

「只要是大宴,父親母親常常都會忙不過來,所以自我束髮後,中秋宴我都是跟琪哥一起接待賓客的。你應該是頂了我的位置。」

「可是,我就一個外姓的,打雜還可以,招待貴客不合適吧?」

「唔,父親怎麼跟你說的?」

「老爺說,反正若有人問,就推託說我是馮老將軍母親娘家的遠房外甥,來依親的就好……」

「就照父親說的做吧。」

「真的可行嗎?」

「不然你想怎麼辦?」

馮孟璘當時餓得要死,為了等林祐嵐回來一起吃飯,他硬是比平常的晚飯時間還多等了整整兩刻,因此回話回得十分不耐煩。但林祐嵐沒有像平時一樣回嘴,只是默默幫馮孟璘盛了飯,又默默一口、一口餵他吃。直到馮孟璘終於吃飽了,他才發現林祐嵐似乎是真的在為突來的「中秋宴」任務感到緊張。

馮孟璘想了想,反正他這堂哥是個愛交朋友的,索性隔日就讓人請來馮孟琪到自己的書房一聚,想說先幫林祐嵐引介。但他沒想到的是,馮孟琪和林祐嵐雖然此前只在沖喜宴上匆匆見過一面,但實際深入認識、相處後,竟一見如故,聊得一發不可收拾。這讓在一旁的他越聽臉越臭,偏偏他看不見、行動又不便,只能一句話都插不上地在一旁乾聽了許久,最後才終於受不了喊了小戈來,讓他把自己送回房休息。

從那之後,馮孟琪以「討論中秋宴事宜」為由,時不時就會來找林祐嵐小聊兩句,但馮孟璘其實不懂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討論的。首先,「迎接賓客」說來好聽,但其實就是寒暄兩句後、把人帶到宴席的座位上而已。其次,畢竟林祐嵐是新來的,不可能認得馮家的親戚朋友,所以中秋宴當天一定是由琪哥主導接待,林祐嵐在一旁看狀況協助即可。但腿長在琪哥身上,嘴長在林祐嵐身上,且他馮孟璘也幹不出無緣無故閉門謝客的事情來,只好一個人默默地生悶氣。這也弄得屢屢被他遷怒的林祐嵐一頭霧水,次數多了連他也跟著不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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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們一向是會在傍晚時陸續抵達,而宴席入夜才開始,但這日林祐嵐緊張得早早就起床了,同住的馮孟璘一聽到他下床洗漱的聲音,便也跟著渾渾噩噩地坐了起來。馮孟璘院子裡一半以上的奴僕們在天還沒亮時,就已被叫去幫忙準備宴席了,林祐嵐則是一直陪著馮孟璘直到用完午餐,離開前仔細交代留守的小干要好好守著馮少爺後,才在馮孟璘的嫌棄聲中整了整衣裝,跟著來接他的琪哥一起離開。

於林祐嵐來說,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大場面。

林祐嵐並不是沒見過人數更多、場面更紛雜的場面,但那些記憶裡的場景,都是混雜著各種各地的口音、或香或臭或勾人的氣味、交談叫賣或是抱怨的聲音及濃濃市井氣的熱鬧氛圍。相較之下,將軍府的「中秋宴」井然有序,前庭接待處的氣氛熱絡但卻不會吵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往來的賓客間大多帶有一種一般庶民模仿不來的富貴氣,彷彿渾身罩著金光。且所有賓客之間都有種令他覺得「這群人好像」的優雅談吐,縱然有些是嗓門大了點、說話俗了點的兵部和軍營中人,給他的感覺也都與眾不同。林祐嵐不確定這些觀察是不是源自於自己的自卑心作祟,但剛開始感受到這些時,他是真的有點怯了。

賓客抵達的先後順序畢竟無法完全按照預期,即便老爺已經安排了好幾組馮家人在前庭接待,在每組賓客進門後都會與接待人先寒暄好一陣子的狀況下,還是有點忙不過來。林祐嵐只有機會在剛開始站出去時稍微怯了那麼一下,之後就都必須全身心投入,完全沒有空隙。在他與馮孟琪接待的賓客中,幾乎所有的賓客在與琪哥寒暄完之後,都會對林祐嵐的身分表示好奇與困惑,但那種好奇與打量幾乎都是有禮的、或是表面上有禮的,林祐嵐便微笑著壓下忐忑,模仿著琪哥的樣子,盡量平穩地打招呼,並在琪哥的引介下小心翼翼地自報提前串通好的家門。

跟在馮孟琪身邊接待了幾位賓客後,默默聽他如何和他們說話,林祐嵐才漸漸在觀察中稍稍明瞭,大戶人家的孩子在對外的行止應對上都該是怎麼樣的。到後來時間接近開席,踩著時間抵達的賓客越來越多,前庭的人實在忙不過來,這使得林祐嵐不得不離開馮孟琪,讓馮孟琪在原地與下一組賓客寒暄,他則自立自強地往返前廳與宴會場地,擔任將賓客引入席的任務。漸漸地,林祐嵐也沒空再去想自己那久違的怯懦。

唯一令林祐嵐感到奇怪的是一行五人的賓客。

那似乎是一對夫婦帶著其父並一雙兒女,一行人衣著鮮亮,後面還帶著不少捧著禮物的奴僕。尷尬的是,他們剛開始連前庭都進不來,因為拿不出鎮北大將軍府的請帖。當下一行人中的壯年男子先是在門口和門衛好聲好氣地談了半天,發現門衛還是不放行後,其中年紀最長的老者便推開男子,自己跟門衛理論。他們多次來回討論未果,老者當即便大聲嚷了起來,指定要馮保嘉親自出來接,說自己是馮老將軍昔日戰友,他們怎可對老戰友翻臉不認人。

林祐嵐就是在老者大吼時注意到他們的,同樣被驚嚇到的馮孟琪也是被唬得一愣。他似乎是認得那位老者,反應過來後,他馬上親自入內去請馮老爺,幸好馮老爺在老者繼續罵得更難聽之前就趕了出來。他笑著與老者交談了半晌,才匆匆親自引他們入席。

那行人路過前庭時,不知怎麼地,林祐嵐突然注意到走在最後面的那位少女。他猜她大概是尻,所以臉上戴著連一般女子也少戴的面紗,而且天氣明明才剛要轉涼,她身上卻已包裹得幾乎密不透風。當時林祐嵐站得比較近,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他甚至還能聞到些許少女身上的味道,她的衣物上像是要刻意壓住身上什麼氣味似的,薰滿了香料的味道。他同時也注意到少女似乎身體不是很好,走路的動作與速度格外緩慢。

林祐嵐後來才知道,那是宋左將軍一家,老將軍宋慶帶著兒子夫妻並孫子孫女一同來赴宴。

而幾乎所有馮家人都對那位少女的身分心知肚明,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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