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馮家中秋宴的目的是讓親友同樂,所以一向是安排凡子、尻、契三者同席的,也方便讓所有人都能欣賞到表演,只是通常會在凡子、尻兩者的席次與契之間隔一道長長掛著的、若隱若現的隔簾。

今年的簾子是余氏親自挑選、設計並盯著做的,花梨木雕的隔簾遠看樸素,近看才能發現它的巧妙之處。它是由一整片完整的梨花木雕成的,細工在於其中層層疊疊的通風口,使得整片簾子呈現柔軟而彈性的模樣,視覺上有阻隔的效果,同時聲音卻完全可以穿透,使得簾內外的交談、聲響完全不會受到阻礙。而且梨花木是上好的木材,微風吹過簾子的空隙時總能滿室馨香,令滿室賓客神往。

張氏帶著宋芸茜走進來時,余氏不免愣了一下,才裝作要跟右手邊驃騎將軍夫人林氏說話,刻意別開了臉。但張氏像是沒有看到似的,帶著女兒直直朝著她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笑,靜靜站在一旁等余氏跟林氏說完話,才掐著時間開口。

「余姐、林姐,許久未見,趁著中秋宴,我帶著茜兒來湊個熱鬧。茜兒,給你余伯母、林伯母問好。」

「余伯母好,林伯母好。」

「哎,好久不見。」

「哎󠄊󠄀󠄃󠄎。張󠄊󠄀󠄃󠄎妹󠄵󠄀󠄀󠄂妹󠄫󠄭󠄑󠄆,我󠄡󠄋󠄩不󠄓󠄂󠄆是󠄫󠄰󠄝聽󠄛󠄖󠄵說󠄈󠄃󠄍茜󠄪󠄍󠄁兒󠄷󠄫󠄮近󠄬󠄞󠄯來󠄘󠄆󠄠身󠄊󠄆󠄦體󠄱󠄓󠄘不󠄲󠄷󠄜好󠄅󠄻󠄟、連󠄜󠄪󠄐床󠄘󠄎󠄓都󠄬󠄗󠄷下󠄳󠄊󠄵不󠄝󠄦󠄁了󠄢󠄍󠄟嗎󠄿󠄕󠄞?夫󠄎󠄋󠄔君󠄴󠄘󠄌都󠄖󠄍󠄱跟󠄙󠄎󠄱我󠄊󠄎󠄥說󠄖󠄨󠄍了󠄍󠄢󠄆,咱󠄉󠄿󠄰倆󠄓󠄼󠄨家󠄺󠄪󠄿又󠄖󠄎󠄢不󠄢󠄽󠄟是󠄯󠄩󠄓不󠄍󠄓󠄳熟󠄶󠄃󠄦,今󠄷󠄅󠄺年󠄏󠄖󠄬讓󠄩󠄧󠄋您󠄴󠄊󠄄們󠄲󠄓󠄝好󠄎󠄌󠄡好󠄷󠄐󠄀休󠄛󠄼󠄆息󠄆󠄭󠄁,怎󠄢󠄦󠄻麼󠄤󠄔󠄊就󠄁󠄙󠄟這󠄎󠄬󠄡麼󠄬󠄢󠄎客󠄣󠄙󠄨氣󠄒󠄤󠄳還󠄊󠄊󠄂趕󠄾󠄆󠄞過󠄖󠄸󠄾來󠄀󠄚󠄚呢󠄗󠄷󠄼?」

「其實我們茜兒身體也好得差不多了,想說應該帶她出來散散心,總悶著也不好……」

余氏的臉色淡淡,連看一眼宋芸茜都沒有,只是靜靜聽張氏說完,便招了招手讓貼身侍女過來,把她們母女二人引入席。張氏帶著女兒福了福,直起身才發現侍女要將她們引向最靠裡面、最遠的位置,她愣了愣,又仔細看了看余氏坐的這桌,才猛然發現位置早就全都被坐滿了。她稍微頓了頓,才帶著女兒跟著侍女離開。

宋家和馮家自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往來親密,談定了娃娃親之後就更是親得像是一家。如今日這種宛若「發配邊疆」的待遇,張氏和宋芸茜可以說是從來也沒有受過。

明明以往都會特意為她們留位置的……張氏不用細看就知道,走到位置上的這一路,周圍不知道有多少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聊天,實際上是在盯著自己和女兒看笑話。她面上禮貌笑著,手上卻拉緊了女兒的手,心底不住暗恨夫君和公公做的蠢事,卻又無可奈何。

和張氏母女同桌的大多是她們不算熟悉的尻,但人家顯然是熟識的,自成一群地聊著張氏母女插不上的話題,可即使張氏努力找時機跟著回了幾句,人家也只是笑笑,未必每句都理。而東道主馮家為了周道地照顧賓客們,每桌至少都會安排一位馮家人招待,這桌坐鎮的馮家尻子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但也只是看著和善,面對張氏母女有意親近的搭話,態度也說不上太好。

宋芸茜見母親臉色漸漸地幾乎要崩不住,只能安慰地拉住她的手輕拍,再替她夾菜,輕聲讓母親既然來了就不要浪費機會,畢竟馮大將軍府的這桌宴席可是外面千金難求的佳餚。

「芸茜!芸茜!」

宋芸茜突然聽見有人在喚她,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好友李宴,在不遠處的位置上向她招手,還大動作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示意她過去。張氏也注意到了李師爺家的小兒子,便笑著對他點了點頭,而後拍拍女兒的肩膀,讓她盡管去找朋友聊聊,不用擔心她。宋芸茜掙扎了半晌,還是依著自己的心意去了。

「我還以為妳今日不會來了!上次我去妳家找妳還沒見著,阿姨不是說妳還下不了床嗎?」

「本來就沒什麼事,是父親、母親太緊張了。」

「沒事就好,不然我看阿姨也不會帶妳來。」

「是我求母親帶上我的。父親本來不想讓我來……」

「……妳是不是,想見『他』?」

宋芸茜沒說話,也不敢對上李宴詢問的眼神,只是掩飾地垂下眼睛,默默夾了口菜放入口中。李宴瞪了她幾眼,見她動作緩慢且看起來心不在焉,覺得她明明就是心存僥倖、又有意躲避這個話題,心下只覺得恨鐵不成鋼,不懂好友怎麼就如此執迷不悟。

既然宋家、馮家的事已至此,有轉圜的餘地當然最好,但若是再無機會,未出閣的尻子也實在不該這樣自己來讓人看笑話。李宴不懂宋家人在想什麼,也不懂宋芸茜腦筋怎麼就轉不過彎,但坐在人群之中實在不好討論這麼私密的話題,李宴只好壓下自己罵宋芸茜的衝動,只先低聲念了兩句。

「不用想了,他一個病人,將軍府怎麼可能讓他出來見客?還不如抬頭看月亮呢,至少月亮一定會出現,還漂亮!」

「我沒想……」

「妳有。」

李宴嘴上不饒人,一雙眼還時不時瞪向宋芸茜,但手上很溫柔地親自替她剝了兩支蟹腿,再略顯粗暴地塞入她碗裡。宋芸茜只能討好地對他笑笑,即使胃裡其實不太舒服,她還是夾起蟹腿吃了個乾淨。

她這幾日隱瞞父母自己身體的狀況,讓他們以為自己一切安好,就是為了換取走進這裡的機會。這可能是她最後的機會了,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有朋友陪著,偶爾聊天、偶爾吃兩口飯,宋芸茜的時間也不算難熬。但等李宴終於吃飽,兩人身邊也只剩零星幾位還在慢慢吃,馮家的眾奴僕早已引導大部分的貴客們往庭院裡賞月去了。李宴的母親已先一步離席,就連張氏也趁著向庭院移動的時候找到相熟的朋友,早早地離席了。於是李宴便勾著宋芸茜的手,慢慢地向外走。

京裡人大多聽過馮家人寵妻的名聲,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府裡的庭院。

作為家中經濟支柱,尻和凡子大多長時間都在外打拼,尤其是世代從軍的家族,家裡修整得再漂亮、再舒適,其實大都是為了妻兒,因此不常有人會願意花如此大的力氣和金錢在整修家中庭院上。但馮家就不一樣了,將家中移步換景的庭院修得比誰家都美,尤其馮老將軍自己的院落,外人雖大多不得見其真容,但那可是最有名的。可馮家畢竟不是每個院落都能像馮老將軍的那樣,於是馮家各房便一同出資,找時間整理了外院的庭園,且每年維修,每房都可使用。而像中秋宴這樣的大宴時,就會轉為招待賓客之處。

李宴和宋芸茜抵達時,院裡的人們已經三三兩兩聚成了一小群、一小群。庭院裡已無用餐時隔著的那層簾子,但大部分未婚的尻和契仍自覺地站在庭院最遠的兩側,只有已婚者和凡子在中間自由而肆意地漫步。當然,也有極少數刻意想互相親近的未婚尻、契,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是被允許有禮地接近、問候的。

宋芸茜記得,她及笄那年的中秋宴,馮孟璘曾經為她跨過一整個庭院,只為了給她送了一支好看的簪子。

她記得他的眼睛有種銳利的美,光看著就令她忘了呼吸。

在刻意的找尋下,李宴沒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人群中的宋家人,此時他們的處境似乎較用餐時好一點,尤其是宋芸茜的哥哥,正被一群年齡相仿的契給包圍著說話。李宴於是帶著宋芸茜朝著張氏的方向前進,但走出了好幾步的距離才發現,身邊的好友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覺得莫名,喊了身後愣愣的宋芸茜好幾聲,見她仍沒有反應,只好走回去拉她袖子。

沒想到卻被宋芸茜甩開。

「李宴,你先去找阿姨吧,我去方便一下。」

「咦?妳不舒服嗎?要不我陪……」

「不用了,你已經陪我夠久了,去陪陪你的母親吧,實在不好整晚都讓阿姨自己一個人。我等下回來,也該去找我母親了。」

「我媽恨不得我不要去吵她,我還是陪妳……」

「李宴,沒事的。」

「可是……」

宋芸茜還是堅持不讓李宴陪,李宴猶豫半天,也不好不管好友的意願,只好妥協地招來一位後在一旁的馮家僕婦,讓她給宋芸茜帶路,並要她好好送她回來。

李宴看著宋芸茜走遠,直到她的身影轉入拐角,消失在視線中。他決定等宋芸茜回來,再好好地找個人少的角落,細細地跟失聯許久的她聊聊。至少一定要跟她通個氣,讓她知道京中近來的各種傳聞,尤其是跟她和馮孟璘有關的流言蜚語。

放棄最好、堅持也罷,或許困難、又或許順遂。

他是多麼希望好友可以好好看清自己眼前的路。

重嵐(ABO)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