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問伊登‧格瑞恩,對於庫雷因‧奧雷米亞的第一印象的話,六年前他會回答,「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
三年前他會什麼都不說,避免談論這個話題。
現在詢問的話,他會回答──
「是我無比憎恨的對象。」
伊登‧格瑞恩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庫雷因‧奧雷米亞的情景。
那天的景色深深的烙在他的回憶中,無法磨滅。甚至,彼時他的名字還不是伊登‧格瑞恩,也不是現在一頭火焰的紅髮,更不是現在的長相。
流水潺潺的小溪流過柔軟的草皮,天邊連成一線的雲彩散發橙紅的色澤。那名金髮男孩僅僅只是微微側頭,時間便彷彿靜止在那一刻。
伊登記得自己怔怔的看著對方許久,說不出任何話語。一旁牽著的妹妹,也是張大了嘴巴,雙眼像是被點亮的提燈,閃閃發光。
如同神跡一樣,異常漂亮的男孩。
──這便是一切的開始。
回去之後,他的妹妹開口閉口都是那名金髮男孩。起先他不以為意,直到後來,他的妹妹越來越消瘦。無論他怎麼勸阻,他的妹妹仍然──
深深的喜歡那名金髮男孩。
──於是伊登開始懷疑。
為什麼,他的妹妹會對僅僅見過一面的金髮男孩如此癡迷?
在鍥而不捨地追查之下,總算有一天,知道了真相。
強大無比的魅惑魔法,只要是雌性,連魔劍神劍都能魅惑。
理論上來說,以奧雷米亞的子爵位階,魅惑魔法不可能如此強大。奧雷米亞以往成員的魅惑魔法,也頂多是能讓其他人對他們感到親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作用。
但庫雷因‧奧雷米亞是特別的。
可以說,他是奧雷米亞家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天才。
在伊登的打探下,隱約知道這跟至高賢者,亞爾弗烈德‧赫爾莫多有關。可以判斷,肯定是赫爾莫多做了什麼,所以庫雷因才如此的強大。
調查到這個事實的伊登,將真相告訴他的妹妹。
但是他的妹妹,卻因此崩潰了。
某一天就這麼失足,溺死在河中。
伊登只找得到她遺落在河邊的一只鞋子,連屍體都沒能找到。
──到底是因為發現一直以來的情感全都是虛假,還是因為被欺騙實在過於痛苦,才會這樣呢?
伊登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他知道的是,從那一刻開始,心中名為仇恨的火苗燃燒起來。
所以他改頭換面,戴上虛假的面具,捨棄過往的名字和姓氏,就連真正的個性都隱藏在內心深處。一切只是因復仇而生的演技。
一開始他是這麼想的。
直到他跟席娜‧特里亞談過之後,他思考了很多很多。
──其實他跟席娜也很類似,只是沒能說出口。
──他之前也很討厭庫雷因‧奧雷米亞。
深深的,憎惡著他。銘刻在骨髓和血液中,無法忘卻和原諒的憤怒。只要能將庫雷因‧奧雷米亞打入絕望的深淵,他會獻上一切。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卻猶豫了。
庫雷因‧奧雷米亞,也只是個可憐蟲。
所以,只要──
只要庫雷因哪怕一絲一毫還記得,記得那些陳年往事,那麼他就會徹底放棄。伊登記得庫雷因‧奧雷米亞曾經說過,他會盡量記得每個少女的名字和喜好。那對庫雷因‧奧雷米亞來說,是一種對於少女們的尊敬。
儘管幾乎無人能夠明白。
「因為我所能給予的,也只有這些了⋯⋯」庫雷因那時的表情非常寂寞。
伊登將視線投向庫雷因。
那個表面上輕浮玩世不恭,實際上負罪感很深,溫柔的庫雷因,一定會記得──伊登曾經如此確信。
但庫雷因卻完全不記得。
──那是他唯一的,最可愛的妹妹,阿芙拉‧威爾伯特。
為了紀念她,那個在誰也不知道的角落孤獨死去的阿芙拉,伊登將會撕碎一切虛偽的面具。
伊登看向庫雷因‧奧雷米亞。
他的身周,多把銀劍飛馳。
那都是被他所魅惑的神劍魔劍,甘願被他驅使,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潛伏這麼多年,伊登也僅僅知道其中幾把魔劍神劍的能力。
光耀之劍,安瑟亞。
──燈火之神親手打造的神劍。為無數的夜晚帶來光芒。
時間神劍,莉莉絲。
──據說是永晝時代的最高傑作,能夠短暫的暫停時間。
錯位魔劍,伊莉莎白。
──嗜血的恐怖魔劍,據說是永夜的魔鬼所化身,渴望活活的將人的四肢錯位。
黑暗之中,光耀之劍的劍鋒鳴響。
──於是黎明到來。
發光的劍刃在純黑的夜晚中,是希望的晨曦,是燈火之神重新點亮的提燈。
僅僅是看到庫雷因,眾多有著女性性別的高等夜民,在那一瞬間呆愣,深深的被他所吸引。只有少部分未受到太大的影響,天生的精神抗性讓他們能夠逃脫庫雷因的魔力。
守夜人開始歡呼,呼喊著英雄之名。他們之中的多數人早就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被庫雷因魅惑,深深的刻進心中。
接著,伊登動了。
──既然是要給予被虛假之愛環繞者一個相稱的結局,那麼,伊登所能想到的是,贈送給他,被恨意與絕望圍繞的終局。
他再次吹響銀哨。
死亡薔薇開始綻放、發熱,好像有無數漆黑的光點從花蕊中飄出,飛向漂浮的銀劍,飛向底下的守夜人和小貴族。
銀劍的光芒無法驅散那些黑點,只能硬是吞沒。數千數萬的光點沒入劍身之中,汙染填滿了劍身,在銀光之中渲染。
銀劍忽地停止。
──然後,銀劍轉了個方向,齊齊的指向庫雷因。
憤怒的劍身嗡嗡鳴響,似乎把庫雷因視為仇敵。
許許多多的聲音在大廳迴響,他們此起彼落、相互交錯。但全部都在述說同一個意思。「騙子。」
「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
騙子──
看著庫雷因錯愕的臉龐,伊登止不住的狂笑。笑得前甫後仰。
──收集了全城數千數萬人的絕望、憎惡、憤怒等負面情感轉換成的恨意,全部在這一刻釋放出來,指向庫雷因。這必然能將虛假的愛打破,讓被眾人所愛的他,成為萬眾唾棄的對象。
這便是他所構想出來的,復仇盛宴。
──只消眨眼的間隔,那些銀劍動了。
瘋狂的光芒砸向庫雷因,他有些狼狽的閃開。
方才忠誠於他的劍,此刻化身為索命的惡鬼以及惡意的刀刃。
庫雷因的右手沾著血漬快速的在空中畫出簡單的幾何圖形,幾道空氣壓縮而成的簡單防護罩立刻成型。他的嘴快速念誦,祈求救援。
他的左手,在空中畫出妖精般的圖案。
「幻想與現實的交界鄉,將化為真實的筆觸借給奧雷米亞吧,即便我將淹沒在夢鄉,分不清真實,亦將成為意識之海的養分──」
時間神劍嗡嗡鳴響,然而太慢了。儘管庫雷因最後的幾個音節開始遲緩,他仍然完整的念誦。
然後,一把劍的雛型在他的身後勾勒出來,彷彿幻想化為了現實。
──「空想禦劍」──
從席娜‧特里亞借來的魔法。模仿出一把能夠暫時保護他的防禦型神劍。庫雷因的身周忽然隔絕出一塊虛幻的空間,一切的魔法皆被隔絕。空想出來的劍沒有靈魂,憑著庫雷因的意志,開始與叛變的銀劍交錯。
第二把劍影從幻想中化為了現實。
──「審判之劍」──
那把劍身上纏繞著鎖鏈。沉重的彷彿宣告罪刑的審問官。隸屬於教會審判長,西昂‧賽勒涅的神劍。
庫雷因眺向錯位魔劍伊莉莎白。
一條鎖鏈自審判之劍解開,一節節飛向錯位魔劍。
──那並非鎖鏈,而是一字字的神祗箴言。
「神說,汝有罪。當處鞭刑。」
──錯位魔劍的劍光萎靡。
劍身上,有血痕流淌,彷彿被鞭笞直到贖完所有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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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虛幻的空間碎裂。
彷彿被砸碎的玻璃,碎片灑落。
庫雷因的雙手快速的畫出圖騰──
破裂的碎片憑空出現在他的左手手心上,刺穿了他的手掌。
他發出悶哼。
伊登再次吹響銀哨。
──死亡薔薇瘋狂生長。
銳利又堅硬的荊棘,瞬間貫穿簡陋的防護,刺穿庫雷因的右手。鮮血順著荊棘流淌而下,庫雷因的腳步開始不穩。
神劍魔劍,此時排排的對準失去保護的庫雷因。
──
──鏗鏘。
伊登不禁蹙眉。
那是一名白髮紫眼的少女,身穿宴會的禮服。背後,無數聖潔的光槍閃耀。擋下了失控的魔劍神劍。
晨曦之槍席娜・特里亞。
伊登恨恨的吐出幾個字。
「妳果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