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環顧四周。會場內的混亂映入眼中,她看到夜色似乎終將褪去,天空泛起魚肚白,火光燃燒。她看到守夜人們努力的保護宴會中的普通人,維持秩序。
她看向前方。
庫雷因‧奧雷米亞重傷。
「──」
意識到剛才發生什麼的席娜,揮開愧疚及驚慌感,用血跡畫出六芒星。
──「生命修補」──
庫雷因身上的傷口,緩緩的癒合。彷彿強硬的把割開的血肉縫合。
她彈了彈手指。
潔白的柱子憑空勾勒而出,如玻璃透明的屏障圍繞住重傷患者,保護他不會再度受傷。
──「假想庇護所」──
做完該做的補救措施,她看向死妖、妖龍及魔女。
席娜身後,銀槍並列。
光槍直射向夜民之中。耀眼的光芒迸發,僅僅是光槍的餘波,就有夜民因為籠罩在過於耀眼的光芒中,哀號著蒸發。
那些燃燒的夜民,就像是重新點亮的提燈。一盞一盞,逐漸亮起,替代場內熄滅的希望,構築起點點的晨曦。
伊登瞪視著她。
「還沒結束,晨曦之槍,單只有妳的話,這麼多的高等夜民也應付不來──!」
席娜環顧一下四周。
魔女,女巫的高階版,帶著豔麗的女性身軀,背後卻有無數條手臂、長著眼睛的舌頭在揮舞。魔龍,妖龍的上位版,蜥蜴般的頭顱卻有著六隻腳。他們為數不少。
──確實有點棘手。
但她有必須要確認的事情。
於是席娜轉向伊登‧格瑞恩。
她看著伊登的雙眼。內心有些嘆息。
她一直認為,庫雷因和會長是真心的,非常要好的朋友。
她猶豫了一下。「為什麼?」
「魅惑魔法⋯⋯我的妹妹,因為這該死的魅惑魔法⋯⋯」
「阿芙拉嗎⋯⋯」席娜點頭。她用非常輕,旁人絕無可能聽到的音量。「那你知道,他的魅惑魔法根本不可控嗎?很有可能是,赫爾莫多實驗的產物?那個老頭一向如此。」
有些只是席娜的猜想,沒有根據。不過,從至高賢者,亞爾弗烈德‧赫爾莫多對於奧雷米亞家豐厚的援助,不難產生這樣的猜想。
伊登愣了愣。然後,他再度咬牙。
──「我當然知道。庫雷因‧奧雷米亞也只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蟲。」
伊登的眼眸中,熊熊的火焰燃燒。
──「所以我,必須要拯救他。」
──「得將他從命運的蛛網中拉出來。」
──「如果這一切都如此可笑可嘆,那就由我來親手終結悲劇的鏈鎖!」
席娜平靜的聽完。
她想起之前談話的時候,伊登‧格瑞恩⋯⋯不,應該說,溫德爾‧威爾伯特曾經說過,「既然毫無希望的話,為何不乾脆斬斷」。
這便是溫德爾‧威爾伯特的信念吧。
「我跟你沒有什麼可談的。」
她搖頭。
「──這根本不是拯救。」
她揮下手中的玫瑰。
「願晨曦的光芒,洗滌你的心靈。」
──純白的薔薇刺破死亡薔薇。
那些漆黑的薔薇中,有白色光點凝聚。純白的,發光的花苞自荊棘的空隙中長出,瞬間佔滿了會場。原本肆意生長的死亡薔薇,登時被新長的花朵狠狠的絞扭,咬碎,轉變成肥料。
──然後,白色薔薇盛開。
在場的眾人,霎時間被一整片白色的花海淹沒。潔白的花瓣不停自空中飄落,有如紛飛的霜雪。
──黎明。
但是,花海之中,魔女伸出無數的觸手,於是花朵枯萎。魔龍咆哮,在前方的守夜人痛苦的跪倒在地上,從背後長出無數對畸形的翅膀。
即使是晨曦之槍,席娜‧特里亞,要應付這麼多數量的高等夜民,也免不了出現大量的死傷。
♥
拉提看到席娜‧特里亞手執一隻鮮紅的玫瑰。
──奇異的是,玫瑰的四周有五彩繽紛的蝴蝶環繞,翩翩飛舞。
純白的花海中,蝴蝶環繞的少女手執一點鮮紅,似是要對摯愛獻上情話。
當下,拉提想起了時下流行的「熱戀的親吻」,那是少女們用來跟戀人告白的一種華麗的儀式,美麗的蝴蝶繞著鮮紅的玫瑰,彷彿置身在浪漫的春日中。不過,既然是晨曦之槍使用的話,肯定是──
果然,只要蝴蝶飛過,沾染到的夜民,都會開始燃燒。明明是浪漫的蝴蝶,只要經過晨曦之槍的手筆,都會變得極其可怕。
拉提不禁在心中感嘆,不愧是司掌藝術與死亡的晨曦之槍,看來是要仿照熱戀的親吻,給予罪人,死亡女神的吻別。那些飛舞的蝴蝶,是死亡女神別出心裁的奪命使者。
拉提看到伊登張開雙臂。
「看,單只有妳做不到。」
拉提也看到了殘留的夜民。他們的面容,彷彿有無數的小蟲在表皮上爬動,他們的嘴中,有血肉在流淌。他們的觸手中,有哀號聲響起。
拉提又看到,當夜民們看到席娜‧特里亞手上的玫瑰,他們似乎感受到了不解⋯⋯以及深深的恐懼。知曉若是不在這裡將玫瑰破壞,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女神的懷抱。
有奇異的黑色漩渦在他們的頭上凝聚,準備發動比剛才還要兇猛,傾盡全力的攻擊。
可奇怪的是,拉提聽到了劇烈的,風聲。
像是有大片的烏鴉群正在拍翅,飛往這裡。
於是拉提抬頭。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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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龍群,獅鷲群以及獨角獸。先是遠方的些許黑點,接著逐漸放大,顯現出他們帶有翼翅的美麗身軀。只在遙遠傳說中出現的傳說生物,在空中盤旋,然後降落。
五顏六色的龍和獅鷲,簇擁著純白的少女,彷彿神使。
拉提發現,當中有一名頭上長角,臀上有尾巴的少女緩緩飄下。那名少女衣著華麗,金色的飾品叮噹作響。她有一對腥紅的雙眼。
同一時間,龐大的威壓降臨,招示著晨曦之槍真正的火力全開。
──拉提知道那是什麼。
被特里亞永遠囚禁的鮮血魔龍,將會待在那個狹小的地下室直到世界的盡頭。直至刻骨銘心的仇恨遺忘,血肉腐朽。
──本來應該是這樣。
沒想到,晨曦之槍大人,就連如此的兇物都能驅使了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拉提做出總結。
──這是死亡女神在看到眾多難纏的夜民之後,派遣出的,更強大的死亡使者。這些盤旋的龍和飛舞的蝴蝶交錯,證實了拉提的猜想。
在那一刻,拉提真心體會到「熱戀的親吻」真正的美麗之處⋯⋯在絕望之中,拯救眾人於水深火熱,雖然暴力血腥了點,無愧英雄之名。
從今之後,該稱為「死神的吻別」。
席娜手中的鮮紅花朵落下。
♥
伊登的身上,白色的薔薇徹底綻放。他臉上的表情凝固。
──在白色的花瓣之中,伊登想起了與這名少女的談話。
「嗯,格瑞恩先生果然和庫雷因是好朋友啊。」
那個時候,伊登只是推託過關。
──現在回想起來,他或許真的很喜歡那名漂亮的金髮男孩吧。
為了理解他,不停的打聽、釋出善意,扮演出能夠理解他的樣子。最後他也真正的理解一切。
驀的,他忽然泛起了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
──為什麼他想到的是親手殺死庫雷因呢。
明明最該憎恨的對象,應該是至高賢者吧。
──難道他,也被庫雷因魅惑了嗎?
不不,絕對不可能。他對於庫雷因的恨意,是出自他的本身──不是什麼魅惑魔法,不是什麼死亡薔薇,是他真正的情感。絕無虛假。
──真的,是這樣嗎?
伊登感到恐懼的小蟲啃噬他的心臟。
不對!若連這份憎恨都是虛假的話──
那他一直以來的堅持,到底算是什麼?
他想起了動手前跟庫雷因聊天時,庫雷因說一切都是場滑稽的喜劇。就像掙脫不開的命運絲線,他們只是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翩翩起舞。每個人只能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劇本,順著台詞和動作演出一場震撼人心的戲劇。
──在這個最後的時刻,伊登有點理解了,他可愛妹妹崩潰的理由。
白色的雪飄落在他的紅髮上,覆蓋他的全身。有如古早傳說中,美麗的,讓人安然入眠的夢鄉。伊登的身體開始發冷。
──如果庫雷因不是奧雷米亞最強大的天才,如果他的精神抗性再高一點的話⋯⋯
──對啊,說起來⋯⋯阿芙拉其實僅僅見過庫雷因一面,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告知⋯⋯況且那時候,庫雷因也才十歲⋯⋯要他記住所有人也太強人所難⋯⋯
他的視線徹底被白雪填滿。放眼望去,只有一片銀白,徹骨的寒意。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