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路邊的雞排不要吃(二)

發現徐老師沒追上來,一路死衝的阿江緩下腳步,在路旁的花圃邊上脫力坐下。

夏夜不比白天涼快多少,吹著帶上溫度的風。阿江坐在微微發燙的石欄上好幾分鐘,還是大口大口氣喘著粗氣緩不過來。

同樣地,憋在胸腔裡的悶氣久久不能消退。

他媽的徐老師,以為暪著別人一輩子真的是好事嗎?

忿忿地踢著地面,阿江放肆地不停咒罵,直到附近的人潮增多他才回過神來──剛剛胡亂地跑,好像跑到不知哪裡來了。

下意識看向身旁,再遠望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身處芸芸人海的夜市中,反而倍感冷清。

心裡的苦悶更是沉重,阿江不想對熱鬧的人群投以怨眼,唯有抬頭百無聊賴地看向夜空。

只要稍有留意就會發現,自己從始至終也是過著獨自一人的生活。什麼忙碌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父母,什麼記不起上一次對話是哪時,所有也是虛假記憶,哪來回想的空間?

讓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獨居,絕對會引起社會關注。所以徐老師利用教師身分外也動用仙術,配合自主性隱瞞為阿江偽造了虛假的家庭背景,從嚴密收藏起來的各式帳單來看,這十六年來的生活費都是由他來支付的?

看來當老師真的挺賺嘛,不過十六年前老師還沒成年,他有那麼多錢照顧一個小孩嗎?

吐槽的方向錯了,阿江無奈地長舒口氣,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因什麼而無奈。

其實想清楚,徐老師所做的每一件事也正確無誤,至少正如他所說,十六年來阿江也過得風調雨順,除了幾次生病跌傷,整個人也很安康。

所以他開始後悔了,二話不說地怒罵起來,是不是太沒人性呢?

「不不不,就算他沒有做錯,但不應該對我做的還是不少!」

不是嗎?比起制造父母的假像,把阿江送進孤兒院,讓真實存在的人照顧自己,不是更合理嗎?雖然這話由自己來說是很奇怪,但徐老師的做法太波折了,而且虛假父母帶來的空虛更是千百萬倍地爆發,嚴重影響青少年的心靈成長啊!

若真如此,徐老師還是有事暪著他呢。

「去你的徐佑,什麼也不肯說,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忍不住朝天怒吼,火燒三尺高的阿江毫不理會途人投來的詫異視線,放聲再飆了幾句髒話,直到親切的警察叔叔把目光定在他身上才懂得收斂,把自己縮到花圃下裝化肥。

卸下怒氣,饑餓感隨之蜂擁而至,差點餓昏了阿江:對呢,百言諫也說過,作為神仙卻只能以凡人姿態現身的他,身體能包容的神力少之有少。

為了阻止初次暴走的神明,腦袋相撞就是要奪走他狂亂的神力,納為己用。不過根本用不了的阿江只能任由神力留在體內,加重了身體的負荷,首先出現的副作用就是食量增大,給受過盛神力所折磨的身體補充能量。

肚子咕咕作響,餓個半死的阿江看著一街相隔的夜市,遠遠聞到美食的香味更是怨念滿滿。

不要說填飽肚子,身無分文的他連睡覺的地方也沒有,這晚要怎樣生存下去啊。

根本不想回到那個只有自己的家。

把眼巴巴地盯著夜市的視線拉回夜空,打算眼不見為淨,阿江摸著快要餓扁成一張紙的肚子,發愁起來。

忽地一抹人影竄入視線內,擋住了半邊天空,他朝阿江揮手打招呼,「要吃嗎?」

那人晃了晃裝有炸雞排的袋子,露出混有雜質的友善笑容。

從花圃吃炸雞排吃到路邊,再從路邊吃烤肉串吃到對面馬路,待阿江驚醒過來,他已經坐在夜市深處的一家小食店裡,咻咻地吞下牛肉麵。

人都十六歲了還被食物誘拐,真是丟臉到掘地自埋也不足以蓋住滿身飛揚的羞恥感啊!

想是這樣想,可阿江還是叫來第二碗牛肉麵,毫不客氣地狼吞虎嚥,沒打算痛惜陌生人的錢包,即使請他吃了無數夜市美食的,是和他年齡相約的男生。

坐在阿江對面的男生長相不太平凡也不算突出,沒有哪裡長得對不起父母,也沒有某處長得要感謝祖先,就是外貌普通得十分中規中矩的人。

喝光湯汁,阿江抬眼與男生對視,得到對方沒所謂地聳肩,他馬上揚手下單,這次一口氣叫了兩碗。

連自己的麵也沒怎樣動過,男生看著店員一臉詫異到見鬼般為阿江下單,開口說:「你胃裡到底有多少個黑洞啊……」

「你後悔了?」理智終於戰勝了狂餓,阿江這才意識到很嚴重的事,「對不起呢,要你請我吃那麼多東西。」

「你那句對不起還真的沒有丁點歉意。」

「欸……如果有歉意的話,接下來你還會幫我結帳嗎?」這才是阿江認為異常嚴重的事,他半塊錢也沒有,可不想落個吃霸王餐的污名,再被店家移交到警察叔叔手上……

狠狠地盯著阿江的臉,目測他臉皮到底有多厚,男生怨聲說:「我不幫你的話,當初就不會主動請你吃炸雞排啊。」

說到這個,阿江感到奇怪,「你為什麼平白無故要請我吃東西?不會是什麼騙局陷阱吧?」

男生有點抓狂地尖叫,「是騙局你還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哦!」

「那你為什麼請我吃東西,我不認識你吧?」

「但我認識你啊!」

微愣,阿江聞言仔細打量這名不起眼的男生,看個半晌也不記得曾在哪裡見過,有點猶豫地開口發問。

「你是和我同級的同學?歹勢囉,我對你完全沒印象。」

氣得大力拍桌子,男生指著阿江的鼻尖,凶惡而焦躁地吼:「你才歹勢,給我看清楚一點,你對我真的沒印象嗎?」

也順著對方的意思,阿江靠上去更加認真地打量,努力地挖開記憶。互相對視了良久,阿江突然鬆開眉頭,一下啞聲。這反應明顯是想起來了,樂得男生快快催促他說出腦裡的回憶。

在滿懷的期望下,阿江坐正身子,舉起筷子,插進剛送上來的牛肉麵裡,再次咻咻地吃起來,咬了兩口才記起自己還沒給出答案,和著牛肉與麵條,含糊地拋出衝擊炮。

「真沒印象。」

晴天霹靂!不,連這四字詞語也不足以形容男生的衝擊,真的要說,「非筆墨能形容」只可稍稍靠邊。

風捲殘雲地又吃了一碗麵,拉來緊接上菜的另一碗麵食,阿江抽空瞧眼石化的男生,繼續發問:「你是誰?為什麼要請我吃東西?有陰謀?」

「你也不容有疑地跟著我,吃得很是起勁啊……」哀怨地瞪眼阿江,男生自我介紹,「我叫向虛,看到你餓成狗那樣快要吃土,便來打救一下你而已。」

誰餓成狗啊!好吧,如果沒有人晃出炸雞排,阿江可能會和花草搶養份。

「向虛……怎麼改時刻準備躺醫院的名字啊?」

「要你管!」名為向虛的少年差點要掀桌。

待阿江吃完第四碗牛肉麵,再以「不能浪費食物」為由,把向虛沒吃下的那碗麵也吃下,兩人走出了麵店,往夜市另一頭進發。

當然沿途上阿江颱風過境地把小吃店的美食也掃個遍。

已不能視作人類應有的食量,當真叫向虛瞠目結舌,「你這樣吃下去,小心被人宰了來吃。」

「想引起公憤是吧?不要把人類當畜牲看啊。」

「我只是針對你好嗎!」

「你知不知道這樣說話可是構成誹謗罪!」

啊淦,還想抬槓下去,向虛才驚覺他們的對話不要說沒有營養,還低於小學生程度,名副其實的無腦廢話。不由得窘態盡顯,可是看出阿江根本是故意和他嗆聲低能對話時,他惱羞了。

「只是不小心被你牽著話頭走,你得瑟個什麼!」

「除了得瑟你智商情商不太好外,我終於體會到徐老師嗆我時的快感和暢爽,簡直叫人神清氣爽一整天!」不意外對方氣得在原地哇哇大叫跳上跳下,阿江惡劣地得瑟下去,同時趁機思考起來。

總覺這個叫向虛的,和某人的性格有點相似。

但是一時三刻,他挖不出到底像誰。

被向虛拍了一下,接受他有點怨怒的視線,阿江木著臉問:「咋了?」

「還咋啥,你吃飽了沒有,飽了就走吧。」

饑餓被飽足感滿滿地覆蓋,阿江回想自己到底吃過多少東西,也贊同自己是怪物級食量。歸根究底都是神仙的錯,不論是半仙徐老師還是神明,當然還有幕沐秋和百言諫,「神」的影響實在是過份巨大。體質的變化連同心靈的壓力全一口氣湧出來,壓得阿江鬱抑而不安。

然而真正的原因,不就是「彌江」嗎?

如果自己不是彌江,神仙們做出再坑爹的事也與他沒關,阿江大可以當個路人安份地看神仙亂鬥。

但是有誰想到,這場不靠譜的遊戲,起因竟是源於以阿江一身分作為偽裝的彌江,彷彿大導演隨手一點,一旁看戲的路人甲就被拉進戲棚擔任男主角。除了超展開,除了沒實感,被迫開演的路人還能說什麼?

沒天理啊!

推兩把悲愴臉的阿江,向虛催促對方回神答話。

「那你走不?」

阿江茫然地回問:「走哪去?」

「去我家。」

三個字擲地有聲,驚得阿江快速退後幾步,將向虛視作可疑人物。

「請客就算了,還請我到你家,你不是有什麼陰謀吧,現在的詐騙集團已經連青少年也收來當騙子嗎?」

「只用一塊炸雞就能幹掉你,我用得著花額外的心力餵飽你啊?」感覺人格被侮辱了,向虛怨聲解釋,「你不是說因為很奇怪很奇怪的原因,不能回家去嗎?那就到我這裡來吧。」

「除非你家是開善堂或是庇護中心,否則我會在你拉住我手臂的三秒內,給你一記左勾拳!」揮起拳頭作勢攻擊,阿江只覺現在的青少年隨便得可怕,哪有人會請認識不到一晚的人回家睡?不是不知世間險惡的乖寶寶,就是比世人還要險惡的大壞蛋!

雖󠄊󠄀󠄃󠄎然󠄊󠄀󠄃󠄎作󠄵󠄀󠄀󠄂出󠄫󠄏󠄳󠄈此󠄚󠄯󠄇󠄒想󠄽󠄬󠄻󠄌法󠄶󠄴󠄹󠄾的󠄡󠄚󠄓󠄧人󠄓󠄵󠄅󠄲在󠄝󠄚󠄙󠄏不󠄃󠄁󠄮󠄈久󠄔󠄱󠄚󠄭前󠄴󠄾󠄀󠄝,十󠄆󠄑󠄸󠄂分󠄅󠄹󠄉󠄰自󠄘󠄇󠄐󠄆打󠄌󠄐󠄘󠄘臉󠄏󠄕󠄮󠄚地󠄿󠄼󠄊󠄧被󠄏󠄮󠄖󠄦陌󠄁󠄳󠄆󠄛生󠄳󠄂󠄝󠄯人󠄹󠄇󠄣󠄜用󠄁󠄯󠄲󠄒食󠄧󠄧󠄄󠄥物󠄴󠄩󠄣󠄁魅󠄝󠄂󠄊󠄽惑󠄈󠄽󠄕󠄒了󠄟󠄿󠄠󠄕。⁠󠄱󠄏󠄽󠄈⁠󠄴󠄮󠄷󠄚⁠󠄢󠄴󠄒󠄦⁠󠄞󠄭󠄺󠄁⁠󠄰󠄿󠄝󠄑⁠󠄣󠄩󠄳󠄓⁠󠄼󠄌󠄁󠄮⁠󠄃󠄮󠄐󠄞⁠󠄰󠄷󠄿󠄚⁠󠄓󠄼󠄒󠄐⁠󠄢󠄱󠄖󠄖⁠󠄠󠄊󠄫󠄡⁠󠄛󠄳󠄼󠄯⁠󠄁󠄻󠄚󠄺⁠󠄳󠄠󠄉󠄽⁠󠄧󠄊󠄩󠄊⁠󠄌󠄴󠄿󠄌

阿江戒心重重地表示不解,「你說過認識我,到底你是誰?」

「不是說了嗎?我是向虛。」少年的臉上倏然浮現陰冷,涼涼地說:「繼你之後的,現任天界大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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