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生的攙扶下,趙叡坦吃力抬起頭。他眼神空洞麻木,灰白的頭髮被剃成極短的平頭,整張枯槁削瘦的臉,毫無生氣,「你⋯⋯是誰?」
「是我,趙懺予。」
懺予摘下眼鏡跟口罩,「舅舅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小怪物啊。」他嘆了口氣,「媽媽的葬禮上,你還把我寶貝的兔子弄髒了,這個你不會也忘記了吧?」
「抱歉,我⋯我不知道⋯⋯」趙叡坦頹靡地眨著眼,困惑蹙眉,「全都⋯⋯外面那些聲音⋯⋯」
趙叡坦晃著頭,閉上眼,「聽⋯⋯有個女的⋯一直哭,好吵——」
懺予沒有接話,他早知道趙叡坦罹患家族遺傳性疾病,一直被當作女孩來養育,直到檢查發現異樣,也就是從那一刻起,他被迫換掉名字、改以男性繼承者的模樣活在世人眼前。
這是趙家視為禁忌的秘密——
無視一旁焦躁的醫生,趙懺予垂眼望向趙叡坦,「星星之家的實驗,是由你下令執行的?」
「星星⋯⋯」
趙叡坦混濁的視線,高高低低地飄忽著,「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星星,我們要把天空的星星,抓下來,讓他⋯⋯」他咧嘴笑了,歪著頭,哼起童謠:「讓他永遠在我們身邊,一閃一閃亮晶晶⋯⋯」
醫生在旁嘆氣,大概是覺得跟一個瘋子溝通根本是浪費時間。
趙懺予面無表情,「四年前,你是被誣陷入獄的,對嗎?」
即便早已無人聽信,趙叡坦愣了幾秒,仍渾噩地辯解著胡話,「我不過,想借穿她的裙子⋯⋯」
懺予早已查出,在趙叡坦身旁死去的,根本不是媒體所謂的「應召女郎」,事實上,那名死者曾是RhEa研究室的首席研究員。
她搜集證據,將「星星之家」實驗泄露給記者,結果遭到RhEa解聘,自那之後下落不明。想不到幾年後,她卻被拿來當作是誣陷趙叡坦下台的「證據」,成為一具不明不白的冰冷屍體。
而這全部,想到都是韓巍暗中操弄的——懺予不禁握緊拳頭,叔叔那陰險狡詐的本事,說起來,還真能讓人獲益良多。
「一直以來,舅舅你喜歡的,都是男人吧?」
趙懺予彎下腰,鞋底踩在塑膠墊上,「我早該想到的,叔叔就是利用這點,才能成功接近你不是嘛?居然栽在美男計上,你也真是⋯⋯」
他忍不住嗤笑出來,抹抹眼角,「唉,該怪這該死的血緣嗎?我們這點還真像。」
「血⋯⋯」
毫無預警的,趙叡坦整個人開始抖動,他睜大眼,朝著虛無的陰影,語無倫次:「爸爸⋯⋯我、我會乖的,我會聽話⋯⋯我會比妹妹更乖⋯⋯」
男人逐漸癲狂,發瘋掙扎。他用頭去撞牆上的軟墊,發出悶響,「妹妹她⋯⋯不⋯不要!」
哐哐!守在外頭的獄警敲門發出警告。
「沒問題!我可以處理!」蔡醫生慌張朝外喊,掏出預備好的鎮定劑,往趙叡坦脖子扎下去。
他悶哼一聲,暴突的雙眼骨碌轉向趙懺予。整個人斷斷續續地抽搐,腳鏈發出刺耳聲響,掩蓋男人枯啞的氣音:「你⋯⋯到底來做什麼?是⋯想殺死我⋯⋯對嗎?」
趙懺予下意識鬆手,任由那男人踉蹌摔落,匍匐在他腳邊,悲慘地掙扎。
殺他?
曾經他是真的以為,自己的生父是趙叡坦,他是無庸置疑的怪物,兩兄妹亂倫所誕下的穢血之子——
是的,他曾經千次、萬次地想,要親手殺死釀下這毒鴆的罪魁禍首。
但現在⋯⋯
一個噁心的念頭,從他腦中閃過,令他那流著劇毒血液的身軀,也不禁為之一顫。
懸在頭上的監控紅光閃爍著,趙懺予溫柔扶起他的手,在他耳邊嘆息道:「但現在,那老人在這世上僅存的骯髒血脈⋯⋯只剩下我們了哦?」
◇◇◇
在遠方的山谷,住著一位牧羊少年。
少年有張世界上絕無僅有,最好看的臉,他的臉龐如晨霧般清新,眼眸如夜空般浩瀚。他總是悉心呵護那些頑固的老綿羊,閒暇的午後,他會坐在一棵古老的沒藥樹旁看書。
有一天,少年發現樹洞裡躲了一隻灰兔子。
兔子那身灰色的絨毛,看上去就像一大團灰塵,少年把灰兔取名為「星塵」。
某夜,不幸突然降臨——少年發現星塵不見了,牠跳過石牆,被森林的迷霧吞噬。
少年決定去找尋他的灰兔——
腳步聲匆促掠過草皮,一絲寒意爬上腳踝,韓斂盛的手擱在翻開的書上,他猛地回過頭。
「首席,你什麼時候走的?」孫璟昊黑壓壓的影子撲面而下,臉色陰沉,「手機也沒接,我找了你好久。」
斂盛瑟縮著,「對不起,我頭有點暈⋯⋯不小心睡著了。」
彷󠄊󠄀󠄃󠄎彿󠄊󠄀󠄃󠄎在󠄵󠄀󠄀󠄂檢󠄫󠄉󠄹󠄠查󠄪󠄍󠄂󠄊自󠄁󠄌󠄸󠄌己󠄆󠄰󠄃󠄞的󠄶󠄄󠄂󠄚所󠄈󠄍󠄕󠄹有󠄩󠄍󠄧󠄱物󠄬󠄱󠄅󠄦般󠄬󠄌󠄀󠄏,孫󠄚󠄸󠄄󠄸璟󠄨󠄸󠄖󠄫昊󠄺󠄸󠄩󠄭端󠄴󠄊󠄁󠄹詳󠄥󠄉󠄳󠄛著󠄞󠄫󠄄󠄪他󠄧󠄔󠄧󠄞,接󠄑󠄪󠄏󠄣著󠄲󠄍󠄞󠄟蛇󠄳󠄱󠄊󠄛一󠄹󠄚󠄁󠄘樣󠄛󠄳󠄤󠄵的󠄽󠄴󠄸󠄇目󠄀󠄧󠄡󠄿光󠄳󠄻󠄊󠄡,落󠄩󠄫󠄍󠄼在󠄨󠄧󠄯󠄖他󠄜󠄃󠄕󠄭膝󠄣󠄥󠄍󠄇上󠄇󠄠󠄢󠄬的󠄃󠄻󠄬󠄽書󠄵󠄄󠄺󠄚,「那󠄑󠄗󠄖󠄵是󠄵󠄉󠄍󠄷?」󠄍󠄙󠄩󠄸󠄏󠄇󠄪󠄺󠄘󠄱󠄈󠄟󠄧󠄻󠄂󠄹󠄅󠄲󠄺󠄵󠄧󠄁󠄊󠄾󠄮󠄁󠄦󠄆󠄑󠄨󠄅󠄺󠄳󠄵󠄖󠄽󠄡󠄝󠄮󠄼
「這個,」韓斂盛瞥向那孩子離開的轉角,「剛才有個孩子,讓我唸故事給她聽。」
「你啊,連小孩都喜歡你。」
孫璟昊翻了幾頁,「少年喚那棵樹為米拉,總向她訴說煩惱。沒藥樹枝幹扭曲,被割裂的傷痕,不時滲出粉色淚珠⋯⋯」他嘴角勾起諷刺,「首席,原來你喜歡童話?」
「嗯,我喜歡童話。」斂盛垂下眼,「那個,裡面⋯⋯還、還好嗎?」
「亂成一團呢。」孫璟昊偏頭,「晴安母親暈倒,跟她爺爺一起送醫院去了。」
「老師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斂盛知道自己不該過問,卻還是忍不住問了。
為什麼非得在葬禮公布那種影片?
「你問我為什麼?」
孫璟昊笑了起來,「死人已經什麼也感受不到,也不能復活。既然如此,讓活著的罪人們嚐嚐同樣的羞恥,不好嗎?」
他眼角泛紅,像跟媽媽走散的孩子,「畢竟,我母親死的時候,他們連一滴眼淚也沒流呢。」
這麼多年來,孫璟昊這人,究竟是以多麼扭曲的意志,才得以籌謀這盛大的「復仇」?
雨聲如耳語滲進耳際,這一刻,斂盛選擇違背自己的意志,起身,環住孫璟昊的肩膀。
他仰起頭,呢喃著:「⋯⋯真的,太可憐了,老師。」
孫璟昊將臉靠在斂盛的肩上,「果然,只剩首席你可以理解我了。」
後頸傳來男人手的熱度,韓斂盛卻覺得一陣惡寒,他知道,這個男人,隨時都能輕易扼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