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離開島上前,小瘋子依然黏著斂盛給他講童話故事。斂盛快把帶去的繪本全翻爛了,那孩子卻依舊樂此不疲,每天還是央求著斂盛給他講故事。
特別是小瘋子還總會問些——當時也是孩子的他,根本不曉得怎麼回答的問題。
例如糖果屋的兄妹最後為什麼要回去找爸爸?他們不能永遠一起住在森林裡的糖果屋就好嗎?
又或者白雪公主裡,邪惡後母的那面魔鏡,懺予對於那面鏡子非常好奇。
他甚至問斂盛,鏡子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只要有那面鏡子,只要他想,就能立刻看見哥正在做什麼。
韓斂盛滿頭大汗,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所以他只能開始瞎編。
「邪惡後母的魔鏡,其實哦,是天上的星星變成的。」
科弗島的夜晚,星星總是多得簡直要掉下來一樣。
帶著鹹味的海風吹亂男孩的髮梢,小斂盛絞盡腦汁開始唬爛,「你看,天空有好多好多的星星,其實,很久很久以前⋯⋯」
回想起來,韓斂盛就是在那時學到教訓。所謂的謊言,是只要開了一個頭,就會沒完沒了扯出一連串沒有不止盡的後果——
很久很久以前,當星星還在夜空閃耀,應許眾人的祈願與秘密時,一個身軀高大如山脈的泰坦,在某個無月的夜晚,伸出他巨大的手,偷走了所有星星。
星星閃爍的光芒在巨人掌心掙扎,逐漸熄滅。
泰坦將它們禁錮在一面鏡子中。
試煉之鏡將提問每個來到它前面的靈魂,只有純真而高貴的靈魂,才能通過它的試煉,得到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
這個消息傳遍山川與平原,無數的騎士、詩人、國王和流浪者,紛紛踏上旅程。
國王戴著王冠和野心前來、騎士們許下征服世界的誓言、商人們捧上金銀珠寶,卻都紛紛被自己的影子拖入鏡中,幽困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永遠無法掙脫。
◇◇◇
棲身在影子交融的黑夜底下,趙懺予指尖輕敲著方向盤,嘴角浮起。這些日子,他總習慣藏匿於陰影底下,避開那些窮追猛打的雜碎。
嗬,不知道哥有沒有收到他的訊息?
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那可是他一筆一劃,親手畫出來的。
趙懺予瞇起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差不多好了,今早總算拆掉固定帶。他交互握拳,接著緩緩鬆開,並嘗試彎曲手肘,他的前臂內側上,還殘留幾道交錯、彎曲的深淺疤痕。
猶如試煉的印記。
趙懺予緩緩閉上眼,放任自己就這樣陷溺在黑暗之中,唯獨呼吸起伏著。
沒有哥的日子,無論再怎麼忍耐,依舊很難受。就跟戒斷症狀一樣,渾身冰冷,心臟卻像被灼焚般疼痛。
「很快,我們就能見面了。」懺予輕輕吐息,在沒開暖氣的車內,剎那凝結成虛無的霧氣,「等我清理掉那些該死的阻礙⋯⋯」
哥,從此就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對嗎?
手機震動,凌晨三點,行動的時間到了。
趙懺予戴上厚重劉瀏海的假髮、黑框鏡片以及口罩,披上皺巴巴的大白褂,雙手捧著公事包走下車。
這裡是專門收監重症精神病罪犯的矯正醫院。入口前,兩個配槍獄警站在燈光下,口氣冰冷:「有什麼事?」
懺予含糊著聲音:「我是來協助蔡醫生的。」他掏出偽造的助理證件遞給獄警——裡面接應的人已提前登記他的名字。
老獄警看證件照,又看看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長,「沒見過你,第一次來吧?」
「我是臨時被叫來支援的。」趙懺予裝出緊張的模樣,「其實我好害怕會不會被犯人攻擊⋯⋯」
年輕獄警拿起金屬探測器,瞪了他一眼,「少說廢話,就不會被攻擊。」
金屬探測器掃過公文包,儀器發出嗡嗡聲響。
老獄警點頭,「可以了,請進吧。」
鐵門轟隆滑開,獄警領著他,穿過走廊,到處都是監控攝影機。這裡畢竟本質依舊是監獄,每道門,都有嚴密防守,出入都需要通過電子鎖管制,他們穿過層層關卡,抵達高風險觀察區。
蔡醫生早守在那兒,他擦了擦汗,低聲道:「跟我來。」
懺予環顧四周,「其實比想像得更容易進來呢。」
「這裡進來容易,出去難啊。」醫生冷笑,大概誤會他的意思,「他們全都有用藥過量的問題,根本沒辦法回到正常社會去。畢竟我們不是要治癒他們,只是要他們乖乖聽話。」
一個拿著電擊棒的獄警,沉默陪在他們身後。
昏暗的走廊上,瀰漫著發霉與漂白水氣味,拖沓的腳步聲迴盪著,成排的囚房並列,每間狹窄的窗全都牢牢嵌著鐵欄杆,門上裝有密密麻麻的鎖。
此刻,只剩走廊最底的那間囚房的燈還亮著。
「就是這間的患者。」蔡醫生指著那扇門,獄警彎腰替他們解鎖。
昏黃燈光下,整間牢房狹窄如棺材,死氣沉沉,全包覆著厚重的軟墊,獄警表示會在門外待命後,便讓他們兩人進入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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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在獄警的注視下,開始他們的「醫療檢查」。
蔡醫生將資料交給他,「患者原本都有固定施打長效抗精神病藥,因此他基本長時間都處於遲鈍、記憶喪失以及行動緩慢的狀態。」
懺予點頭,佯裝認真記錄的樣子,「是的,教授。」
醫生偷瞄後方一眼,壓低音量:「但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這次刻意沒給他施藥,你就試試吧?應該能嘗試對話⋯⋯拜託你小心點,千萬別給我出紕漏啊?」
懺予目不轉睛望向囚犯,輕聲應了句:「好。」
囚犯背對他們,穿著束縛衣、腳上戴著腳銬,動也不動。
聽見趙懺予聲音的瞬間,他蜷縮的身體,猛然像觸電似的顫動,腳銬發出金屬摩擦的哐啷聲。
「好久不見,舅舅。」
懺予往前踏出一步,輕柔地笑著,「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來看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