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試煉

聯繫李醫生是對或錯,斂盛自己其實也沒把握。

被禁錮在孫璟昊家的這六天,簡直是度日如年,可斂盛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斃。

無論如何,跟韓巍不同,李醫生是真正關心他跟小瘋子的大人。

是唯一能信賴的大人——韓斂盛被自己的軟弱給逗笑了。他好沒用,都成年了,怎麼又變成那個只能冀望大人的小孩?

「在笑什麼?」

斂盛一個激靈,將視線從車窗移回身旁的男人。外頭的雨水淅瀝下著,車內氣氛分外凝滯。

他慌忙搖頭,目光偷偷移向孫璟昊脖子上的傷——扭曲青紫的瘀痕,沿著喉結,銬出一道坑窪的疤。盯得再久一點,彷彿能看到裡頭密密麻麻的尖牙,像克蘇魯神話裡的駭人怪物。

再看下去,就要被一口吞了。

斂盛將視線縮回懷裡那一大束白玫瑰,「老師,我們要去哪裡?」他邊問,邊下意識逗弄著花瓣,他曾在花店打工過,這花一看就是進口的,很貴⋯⋯

「就是,家人的聚會。」孫璟昊偏頭,「有些人,我想讓你見見。」

誰都看得出來,他今天心情格外好——雖然半張臉還包紮著紗布,他說受傷是因為跌倒了,而斂盛並沒多問。

「首席,你喜歡花嗎?」

孫璟昊突然莫名其妙問了這麼一句。見斂盛滿臉茫然,他笑了笑,「除了我母親,我好像從沒給人送過花。」

呃,喔,好喔。斂盛無語垂下頭。

說實話,他沒預料到自己這麼快就能外出。

「來,首席。」今早,用完餐後,孫璟昊朝他伸出手,「等等陪我出門一趟吧?」

男人掌心上,放著那個粉色的毒藥,斂盛頓時聽話地湊過去,舔掉他賞的毒藥。甜蜜的氣泡隨著舌尖化作虛無,他已經很習慣每天被這樣被餵食,總是很聽話的樣子。

「真乖。」

孫璟昊露出滿意的笑,接著為他挑選衣服,一身鴉黑,襯衫長褲,外披暖和的大衣,他許久沒穿得這麼正式,反而很不自在。出門前,管家姊姊還遞給他一束玫瑰花。

一切,都令他感到不安。

只是斂盛沒想到,所謂家人的「聚會」,竟是董晴安的葬禮。

「老師,這裡是⋯⋯」

連真正的「犯人」都還沒找到,她的家人⋯⋯就這麼急著舉行葬禮?

孫璟昊先下車,替他撐開傘,「她的遺體還在法醫那裡,但董家堅持要先舉辦葬禮,大概是怕節外生枝吧?畢竟,這裡大部分的人⋯⋯」他掃了斂盛一眼,「目前都還相信,她只是被前男友綁架殺死的可憐女孩,不是嗎?」

可憐女孩⋯⋯斂盛咀嚼這個詞,沒有回答,兩人並肩往墓園走。

「這裡是董家的家族墓園。」孫璟昊自顧自介紹起來,「那姓董的老人居然說她已經髒了,沒資格埋在這。」他嘆了口氣,驀地笑了,「當然囉,我母親也沒資格。」

「晴安媽媽一直很討厭我。我小時候,她會故意把熱茶倒在我腳上。」孫璟昊語氣戲謔,「但她畢竟是我唯一的姊姊,我得親自安慰他,不是嗎?」

「首席,我只跟你預告哦。」

孫璟昊耳語著:「其實,我特別給他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斂盛仰頭,看見孫璟昊在笑,籠罩在傘下陰影的臉龐,此刻笑得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你說,他們會喜歡嗎?」

悠揚的琴聲在風中飄揚,晴安就要被埋葬了,葬禮點綴滿純白的鮮花,但棺木裡沒有她的屍體,就這樣被倉惶埋上。

簡󠄊󠄀󠄃󠄎直󠄊󠄀󠄃󠄎就󠄵󠄀󠄀󠄂像󠄫󠄊󠄝󠄗是󠄒󠄬󠄪󠄛害󠄠󠄬󠄑󠄔怕󠄂󠄰󠄉󠄎腐󠄏󠄥󠄈󠄇爛󠄑󠄇󠄿󠄐的󠄣󠄖󠄆󠄪秘󠄻󠄒󠄥󠄼密󠄍󠄓󠄆󠄾,會󠄧󠄩󠄝󠄓被󠄟󠄥󠄇󠄺別󠄸󠄓󠄉󠄬人󠄎󠄪󠄠󠄈搶󠄴󠄤󠄼󠄹先󠄑󠄞󠄏󠄎一󠄽󠄐󠄺󠄆步󠄋󠄕󠄄󠄬給󠄢󠄸󠄔󠄴刨󠄳󠄵󠄐󠄼出󠄱󠄏󠄭󠄡來󠄽󠄉󠄙󠄚⋯⋯⁠󠄠󠄼󠄖󠄨⁠󠄏󠄎󠄊󠄤⁠󠄩󠄳󠄵󠄠⁠󠄇󠄝󠄳󠄢⁠󠄧󠄸󠄩󠄴⁠󠄼󠄈󠄤󠄎⁠󠄧󠄟󠄻󠄵⁠󠄌󠄩󠄝󠄷⁠󠄙󠄌󠄳󠄾⁠󠄠󠄨󠄑󠄉⁠󠄻󠄪󠄗󠄭⁠󠄳󠄍󠄨󠄜⁠󠄁󠄁󠄭󠄣⁠󠄃󠄍󠄓󠄅⁠󠄃󠄦󠄕󠄙⁠󠄄󠄒󠄮󠄯⁠󠄹󠄾󠄡󠄗⁠󠄾󠄼󠄓󠄟⁠󠄢󠄷󠄺󠄬⁠󠄸󠄚󠄌󠄱⁠󠄙󠄇󠄭󠄗⁠󠄷󠄌󠄈󠄼

「我是撼動巨大橡樹的風,我是落在你臉龐的細雨——」牧師朗誦著詩歌,有人輕嘆,有人拭淚,他們竊竊私語。

「那麼好的一個女孩,怎麼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

斂盛漠然望著那些賓客,手裡拿著一枝白玫瑰。他緊攥花莖,直到尖刺扎進掌心。

該憐憫她嗎?

或者,要笑她是自食惡果?

雨在無聲中自天空墜落,關於她的一切,終究只能悲劇收場。

斂盛鬆手,染血的玫瑰掉在墓穴,落在棺木上。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他,他一定會——

斂盛渾噩後退,任由自己被漆黑的人群推搡、吞沒。

孫璟昊所謂的「禮物」,比斂盛以為得還要殘忍、噁心。

他竟然把造成晴安一切悲劇根源的影片,透過教堂投影螢幕播放出來,赤裸地將惡意攤在眾人面前。

「真叫人羞恥⋯⋯太噁心了⋯⋯」

道貌岸然的眾人騷動不已,有的閉眼禱告,有的摀住耳朵,虛偽的面具驟裂。

「這是罪孽!神啊,請寬恕我⋯⋯」

斂盛轉身,踉蹌衝了出去,迴廊潮濕的雨翻攪著花香,令人暈眩。

或許,這就是孫璟昊帶他過來的目的,目睹他的仇恨,見證他的罪惡⋯⋯

他抬眼,原本以為又只是幻影,卻發現真的有一個穿黑洋裝的孩子,抱著書,蹲在角落。

應該是賓客的孩子。韓斂盛下意識擋住後面,不讓孩子聽見騷動。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他扯起嘴角,蹲下,與她對視。

那女孩眼睛眨了眨,「媽媽說,不可以跟陌生人講話。」

「啊,說得也是⋯⋯」斂盛忙退後,但仍小心翼翼擋住門,「這世上到處都是壞人,妳媽媽是對的,一定、要小心陌生人哦。」

「那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他趕忙回答:「我叫韓斂盛,呃我不是什麼怪人⋯⋯」

「知道啦,喊累盛!」小女孩露出缺門牙的笑靨,「喊累盛你長得真好看,媽媽說挑丈夫要挑帥才會幸福,跟你結婚的人一定很幸福!」

斂盛忍不住替孩子的母親頭痛,只能轉移話題:「對了,妳在看什麼書呀?」

「這個?」女孩神秘兮兮把書遞給他,「這是剛剛一個酷哥哥給我的。」

小女孩雙眼閃亮亮,「但米米我還是覺得,喊累盛你更好看哦!」

斂盛接過書,那是一本精裝書。復古的童話故事,封面繪有一枚雕花鏡,鏡中映照著星空,而鏡下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剪影。

書名標題寫著:《試煉鏡》。

那一瞬間,斂盛整個人怔住了——他只能聽見,他的心臟,狂躁地怦跳著。

是他。

是趙懺予,一定是他。

《依存症戒斷》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