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繫李醫生是對或錯,斂盛自己其實也沒把握。
被禁錮在孫璟昊家的這六天,簡直是度日如年,可斂盛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斃。
無論如何,跟韓巍不同,李醫生是真正關心他跟小瘋子的大人。
是唯一能信賴的大人——韓斂盛被自己的軟弱給逗笑了。他好沒用,都成年了,怎麼又變成那個只能冀望大人的小孩?
「在笑什麼?」
斂盛一個激靈,將視線從車窗移回身旁的男人。外頭的雨水淅瀝下著,車內氣氛分外凝滯。
他慌忙搖頭,目光偷偷移向孫璟昊脖子上的傷——扭曲青紫的瘀痕,沿著喉結,銬出一道坑窪的疤。盯得再久一點,彷彿能看到裡頭密密麻麻的尖牙,像克蘇魯神話裡的駭人怪物。
再看下去,就要被一口吞了。
斂盛將視線縮回懷裡那一大束白玫瑰,「老師,我們要去哪裡?」他邊問,邊下意識逗弄著花瓣,他曾在花店打工過,這花一看就是進口的,很貴⋯⋯
「就是,家人的聚會。」孫璟昊偏頭,「有些人,我想讓你見見。」
誰都看得出來,他今天心情格外好——雖然半張臉還包紮著紗布,他說受傷是因為跌倒了,而斂盛並沒多問。
「首席,你喜歡花嗎?」
孫璟昊突然莫名其妙問了這麼一句。見斂盛滿臉茫然,他笑了笑,「除了我母親,我好像從沒給人送過花。」
呃,喔,好喔。斂盛無語垂下頭。
說實話,他沒預料到自己這麼快就能外出。
「來,首席。」今早,用完餐後,孫璟昊朝他伸出手,「等等陪我出門一趟吧?」
男人掌心上,放著那個粉色的毒藥,斂盛頓時聽話地湊過去,舔掉他賞的毒藥。甜蜜的氣泡隨著舌尖化作虛無,他已經很習慣每天被這樣被餵食,總是很聽話的樣子。
「真乖。」
孫璟昊露出滿意的笑,接著為他挑選衣服,一身鴉黑,襯衫長褲,外披暖和的大衣,他許久沒穿得這麼正式,反而很不自在。出門前,管家姊姊還遞給他一束玫瑰花。
一切,都令他感到不安。
只是斂盛沒想到,所謂家人的「聚會」,竟是董晴安的葬禮。
「老師,這裡是⋯⋯」
連真正的「犯人」都還沒找到,她的家人⋯⋯就這麼急著舉行葬禮?
孫璟昊先下車,替他撐開傘,「她的遺體還在法醫那裡,但董家堅持要先舉辦葬禮,大概是怕節外生枝吧?畢竟,這裡大部分的人⋯⋯」他掃了斂盛一眼,「目前都還相信,她只是被前男友綁架殺死的可憐女孩,不是嗎?」
可憐女孩⋯⋯斂盛咀嚼這個詞,沒有回答,兩人並肩往墓園走。
「這裡是董家的家族墓園。」孫璟昊自顧自介紹起來,「那姓董的老人居然說她已經髒了,沒資格埋在這。」他嘆了口氣,驀地笑了,「當然囉,我母親也沒資格。」
「晴安媽媽一直很討厭我。我小時候,她會故意把熱茶倒在我腳上。」孫璟昊語氣戲謔,「但她畢竟是我唯一的姊姊,我得親自安慰他,不是嗎?」
「首席,我只跟你預告哦。」
孫璟昊耳語著:「其實,我特別給他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斂盛仰頭,看見孫璟昊在笑,籠罩在傘下陰影的臉龐,此刻笑得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你說,他們會喜歡嗎?」
悠揚的琴聲在風中飄揚,晴安就要被埋葬了,葬禮點綴滿純白的鮮花,但棺木裡沒有她的屍體,就這樣被倉惶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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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撼動巨大橡樹的風,我是落在你臉龐的細雨——」牧師朗誦著詩歌,有人輕嘆,有人拭淚,他們竊竊私語。
「那麼好的一個女孩,怎麼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
斂盛漠然望著那些賓客,手裡拿著一枝白玫瑰。他緊攥花莖,直到尖刺扎進掌心。
該憐憫她嗎?
或者,要笑她是自食惡果?
雨在無聲中自天空墜落,關於她的一切,終究只能悲劇收場。
斂盛鬆手,染血的玫瑰掉在墓穴,落在棺木上。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他,他一定會——
斂盛渾噩後退,任由自己被漆黑的人群推搡、吞沒。
孫璟昊所謂的「禮物」,比斂盛以為得還要殘忍、噁心。
他竟然把造成晴安一切悲劇根源的影片,透過教堂投影螢幕播放出來,赤裸地將惡意攤在眾人面前。
「真叫人羞恥⋯⋯太噁心了⋯⋯」
道貌岸然的眾人騷動不已,有的閉眼禱告,有的摀住耳朵,虛偽的面具驟裂。
「這是罪孽!神啊,請寬恕我⋯⋯」
斂盛轉身,踉蹌衝了出去,迴廊潮濕的雨翻攪著花香,令人暈眩。
或許,這就是孫璟昊帶他過來的目的,目睹他的仇恨,見證他的罪惡⋯⋯
他抬眼,原本以為又只是幻影,卻發現真的有一個穿黑洋裝的孩子,抱著書,蹲在角落。
應該是賓客的孩子。韓斂盛下意識擋住後面,不讓孩子聽見騷動。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呀?」他扯起嘴角,蹲下,與她對視。
那女孩眼睛眨了眨,「媽媽說,不可以跟陌生人講話。」
「啊,說得也是⋯⋯」斂盛忙退後,但仍小心翼翼擋住門,「這世上到處都是壞人,妳媽媽是對的,一定、要小心陌生人哦。」
「那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他趕忙回答:「我叫韓斂盛,呃我不是什麼怪人⋯⋯」
「知道啦,喊累盛!」小女孩露出缺門牙的笑靨,「喊累盛你長得真好看,媽媽說挑丈夫要挑帥才會幸福,跟你結婚的人一定很幸福!」
斂盛忍不住替孩子的母親頭痛,只能轉移話題:「對了,妳在看什麼書呀?」
「這個?」女孩神秘兮兮把書遞給他,「這是剛剛一個酷哥哥給我的。」
小女孩雙眼閃亮亮,「但米米我還是覺得,喊累盛你更好看哦!」
斂盛接過書,那是一本精裝書。復古的童話故事,封面繪有一枚雕花鏡,鏡中映照著星空,而鏡下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剪影。
書名標題寫著:《試煉鏡》。
那一瞬間,斂盛整個人怔住了——他只能聽見,他的心臟,狂躁地怦跳著。
是他。
是趙懺予,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