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吶,我想看那個,可以嗎?」
小懺予怯怯指向馬戲團帳篷,「可是⋯⋯我、我會怕,哥會陪我一起去嗎?」
斂盛忍不住笑,「嗯,當然囉。」
兄弟倆手牽手踏入帳篷,粘膩的焦糖味交織著腐臭味。空蕩的觀眾席環繞舞台,台上,站著個戴高禮帽的男人,揮舞皮鞭,甩出刺耳的聲響。
啪——!
懺予嚇得躲在斂盛背後,小手抓緊衣角,「哥?」
舞台上的男人抬起頭,高帽下,那張臉塗著滑稽的小丑妝,蒼白龜裂,血盆大口。
居然是韓巍?
該死,好不容易夢見小瘋子,結果又是場糟糕的噩夢。
「你們這些怪物!」他揮動長鞭,「你就該被關進籠子,讓所有人取笑、踐踏、觀賞!」
「哥,我好怕。」懺予驚恐哭了出來。
斂盛忙護住他,「別胡說八道⋯⋯」
韓巍狂笑,「我早該把你們送上實驗台,剝皮去骨——」
懺予摀住耳朵,縮成一團,斂盛忍無可忍衝上舞台,「閉嘴!」跟韓巍扭打在一起,拐杖摔落,發出刺耳的匡噹聲。
他使勁掐住韓巍的喉嚨,「為什麼⋯⋯不能放過我們?」
韓巍眼珠暴凸,咯咯笑了起來:「我沒死,你很失望吧?來啊,殺了我,動手。」
「不⋯⋯」斂盛鬆開手,粗喘著氣。
他的目光紊亂地掠過舞台,看見一面巨大的哈哈鏡。
「什麼⋯⋯?」
他顫抖地伸手,鏡中的兔子也跟著動作。
低頭,毛絨的手心,沾滿鮮血。
「是⋯⋯我?」
身後,韓巍匍匐在地上,猙獰地笑了:「韓斂盛,你還要佯裝善良到什麼時候?」
韓巍的嘴裂開,一隻隻黑色蜘蛛爬出,從喉嚨湧出,啪噠、啪噠——
「是你啊,希望我死的,是你這個弒父者!」
斂盛後退,呼吸困難,他奮力扯下悶重的玩偶頭。
兔頭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頭看向鏡子。「咦⋯⋯」
映照在鏡中的——是滿身鮮血,爛漫微笑的韓斂盛。
「所謂的怪物,從頭到尾,都是你喔。」
他微笑著,對自己耳語:「你心知肚明,趙懺予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你從小一直暗示、引誘他去執行的,不是嗎?」
「沒、沒有⋯⋯」
不是這樣的——
斂盛驚醒,冷汗濕透背脊,手指無意識攥緊床單。
窗外天色全暗了,沒開燈的壓迫感環伺而上。他挨緊床邊,喘著氣,他逼自己慢慢呼吸,迫使自己平復下來。
是噩夢,只是噩夢。
被扔在床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韓斂盛忙伸手撈過來,點開手機——就像在絕望的深淵裡,找到唯一的光亮般。
「你別擔心,我會找到他的。」
他󠄊󠄀󠄃󠄎望󠄊󠄀󠄃󠄎著󠄵󠄀󠄀󠄂那󠄫󠄎󠄷󠄗則󠄸󠄡󠄧󠄺簡󠄡󠄫󠄂󠄭訊󠄶󠄖󠄰󠄇,心󠄗󠄇󠄠󠄄臟󠄥󠄉󠄎󠄣如󠄄󠄹󠄗󠄌擂󠄂󠄏󠄣󠄔鼓󠄻󠄜󠄲󠄱般󠄻󠄙󠄅󠄗跳󠄀󠄉󠄒󠄏動󠄎󠄺󠄒󠄬。󠄂󠄰󠄙󠄚󠄁󠄩󠄧󠄤󠄧󠄿󠄩󠄶󠄼󠄵󠄙󠄋󠄊󠄜󠄦󠄤󠄗󠄾󠄜󠄾󠄿󠄃󠄘󠄙󠄡󠄐󠄘󠄽󠄵󠄑󠄲󠄴󠄍󠄪󠄏󠄔󠄫󠄸󠄑󠄻󠄄󠄮󠄵󠄯󠄟󠄱󠄇󠄅󠄗󠄚󠄉󠄲󠄔󠄕󠄡󠄲󠄗󠄋󠄫󠄌󠄤󠄊󠄄󠄳󠄐󠄌󠄾󠄮󠄜󠄛󠄾󠄈󠄄󠄀󠄞󠄀󠄟󠄋󠄤󠄞󠄿󠄷󠄾󠄳󠄛󠄒󠄜󠄁󠄱󠄊󠄟󠄒󠄑󠄇󠄆󠄿󠄔󠄗󠄳󠄮󠄀󠄷󠄙󠄥󠄩󠄀󠄳󠄝󠄞󠄐󠄝󠄱󠄙󠄝󠄖󠄹󠄛󠄮󠄅󠄌
他可以相信嗎?他能夠相信他嗎?
不,現在唯一有可能幫助他們的,就只剩下他了——
「你沒事吧?斂盛。」
電話裡,李醫生壓低音量,他是真的在擔心他,「我看到新聞了,你爸他怎麼⋯⋯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在老師家。」斂盛很清楚,孫璟昊給自己這隻手機,大概率是陷阱,電話很可能被監聽,他壓低聲音,勉強又擠出一句:「我很安全,老師很照顧我。」
「你沒事那就好。」 醫生似乎鬆了口氣,沉默半晌,叮嚀道:「斂盛,你記得,千萬不要相信他。」
斂盛愣住,「你是指⋯⋯老師?」
「不。」 李醫生斷然否定,「我是指那小子。趙懺予聯繫你了嗎?」
斂盛有些猝不及防,「沒有,我真的不曉得他在哪裡⋯⋯醫生,但他現在一定打算做危險的傻事,我們不能讓他繼續犯錯了。」
老先生沒應聲,只重重嘆了口氣。
「斂盛,你還記得,小時候你發燒時,我是怎麼照顧你的嗎?」
話題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斂盛有些困惑,他低下頭。
「記得,」他放輕音量,「我記得。」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每次只要生病或受傷,李醫生就會來,他會摸摸他的額頭,哄他吃藥,替他換藥,給他許多糖果。
「你當時還是個孩子,明明不舒服卻總忍著不哭。看你那樣,我真的很心疼。」
「後來,你們從希臘帶回那小子,從那時起,小斂盛你變了。你變得會哭、愛笑,一開始我很高興,覺得你終於有了玩伴,總算懂得表露情緒。」
醫生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可是那小子⋯⋯趙懺予,你自己有發現嗎?他總是盯著你,模仿你的表情。他那個樣子,簡直就像小狗在模仿主人。」
這話,簡直像銳利的魚鉤,勾住韓斂盛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了,我只能開更多藥給他⋯⋯但我治不好他。」
李醫生如同在強調某種無法挽回的事實,重申道:「現在他所做的一切,已經脫離我們所有人的掌控。孩子,我勸你,不要再想幫助他,不管他說什麼,不要心軟,都不要答應他。」
「李醫生,我明白。」斂盛捏緊手機,聲音卻不住地發抖。
「但是⋯⋯醫生您,看著我們長大,再怎麼說,您也不會見死不救⋯⋯對吧?」
電話那端陷入漫長的沉默。
然後,李醫生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溫柔,像從小到大,替他們治療的時候那樣。
「當然不會了,小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