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斂盛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其實他非常怕黑。
每次在黑暗中,他總能聽見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還有個秘密,他也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
那是祖父過世前一天,醫院病房外,崩潰的母親撕扯父親衣領:「騙子!是你殺了我爸!」
周圍的嘈雜聲如潮水吞沒一切,被大人完全忽視的斂盛,就那樣溜了出來,找到一條靜悄悄的長廊。
他拿出自己帶來的書《希臘神話故事集》,試圖躲進那些神的混亂故事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小斂盛?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身穿白袍、戴眼鏡,神情嚴厲的女人蹲在他面前。她摸了摸他的頭,兀自感嘆:「哇,你已經長這麼大了,跟你爹真像⋯⋯不過,你的眼睛,倒挺像宥菈呢。」
歛盛瞥了她一眼,又繼續看書。
他早就記取教訓,不去搭理這些貼過來獻殷勤的大人,否則他們會沒完沒了。
可對方卻完全沒眼力見,一屁股擠在他旁邊,「啊你怎麼單獨在這裡?會不會無聊?你在看什麼書啊?」
他聞風不動,選擇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希臘神話集。」
「這個小孩子看沒問題嗎?裡面都是亂倫跟人獸戀欸?」
「阿姨,」歛盛抬起臉,「妳不是故意接近我的吧?」
女人瞳孔震動,「呃阿、阿姨不是可疑的人!我是這個實驗室最厲害的研究員欸⋯⋯」她拿出識別證,東扯西扯。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她欲言又止:「斂盛啊,那個,阿姨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不要。」
她不怒反笑,「呀哈哈,你跟韓巍那小子一樣冷血耶。」
「大家都說我爸爸很溫柔,是很了不起的醫生。」
小斂盛起身就走。
「對不起!是我說得太過份了!」女子攔住他,搔頭,「說實話,我跟你爸是死對頭,同個大學,總是在爭奪獎學金,接過後來還進了同間實驗室⋯⋯」
真是個怪人,說著,她竟露出一絲懷念的笑容。
「命運真奇妙,我剛下定決心,就在這裡遇見你。」
斂盛小心抬起頭,瞥見她胸口別著一枚RhEa符號的銀胸針,「阿姨,妳是打算綁架我,再敲詐他一大筆錢嗎?」
女子一愣,接著笑了。她笑起來,就像冬日的陽光,溫暖得叫人有些移不開眼。
「哈哈,你果然是她的孩子。」她抹了抹眼角,「阿姨我,也認識你媽媽哦。斂盛你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好孩子的正確答案應該是:「兩個都喜歡」,但斂盛撇過臉,聲音壓低:「兩個都不喜歡,他們也不喜歡我。」
他總是看著媽媽,媽媽卻總是推開他。
「這樣啊,對不起⋯⋯」
因為逆著光,斂盛當時沒看見女人的表情。
「大人都很自私吧?總是利用犧牲無辜的小孩⋯⋯抱歉,因為我沒有父母,不懂那些。」
她聲音越來越輕,「宥菈最喜歡玫瑰花了,以後她每年生日,你能幫我送她一朵嗎?」
莫名其妙的要求。韓斂盛歪頭,「妳是媽媽的朋友?」
「嗯,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的手機似乎一直在響,但女人只匆匆瞥了眼,就按掉手機。
斂盛沒忍住,還是問了:「妳是要去哪裡嗎?」
女子微微一笑,「我打算賭上我的一切,阻止那些人把星星偷走。」
「星󠄊󠄀󠄃󠄎星󠄊󠄀󠄃󠄎?」斂󠄵󠄀󠄀󠄂盛󠄫󠄪󠄆󠄗皺󠄛󠄘󠄐󠄽眉󠄒󠄦󠄠󠄶,覺󠄧󠄾󠄶󠄰得󠄌󠄘󠄛󠄢這󠄙󠄻󠄋󠄚大󠄚󠄿󠄘󠄁人󠄣󠄃󠄘󠄗在󠄠󠄴󠄗󠄛捉󠄥󠄊󠄵󠄞弄󠄞󠄳󠄌󠄦自󠄪󠄢󠄈󠄿己󠄬󠄡󠄼󠄨。「星󠄈󠄓󠄌󠄤星󠄦󠄲󠄱󠄛離󠄑󠄗󠄞󠄰我󠄌󠄑󠄾󠄤們󠄔󠄿󠄮󠄅有󠄄󠄛󠄷󠄽幾󠄒󠄽󠄪󠄐百󠄇󠄿󠄯󠄢、幾󠄱󠄯󠄃󠄳萬󠄂󠄾󠄥󠄽光󠄻󠄊󠄢󠄮年󠄧󠄲󠄤󠄎,還󠄖󠄂󠄴󠄛那󠄤󠄫󠄬󠄖麼󠄂󠄓󠄫󠄳大󠄆󠄸󠄰󠄊顆󠄼󠄐󠄭󠄟,怎󠄗󠄓󠄮󠄴麼󠄸󠄌󠄥󠄄偷󠄝󠄸󠄊󠄦?」󠄙󠄘󠄷󠄄󠄰󠄿󠄴󠄵󠄨󠄠󠄣󠄌󠄭󠄶󠄻󠄊󠄌󠄺󠄏󠄿󠄌󠄇󠄘󠄰󠄮󠄠󠄬󠄤󠄘󠄶󠄹󠄽󠄝󠄱󠄳󠄨󠄞󠄎󠄭󠄌
「你知道嗎?希臘神話宙斯那個老渣男,很愛把自己的孩子變成星星哦。」
女子答非所問,一把扯掉那枚胸針,「然後有個瘋子,想把那些無辜的星星都抓去實驗。」
她搖頭,「死人是不可能復活的,他們居然妄想從死人汲取記憶,移植到活人身上。我開發那藥,可不是為了讓他們犯下這種罪⋯⋯我一定會阻止他們,就算失敗了——」
她沒把後果說完,匆匆地站起身。
「小斂盛,你要好好長大,成為比我們更好的大人。」
女子露出比滿天繁星還要燦爛的笑靨,「我們約好了哦?來,打勾勾。」
那是他們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的見面。
很久以後,斂盛知道了她的名字,高繆荷,他在母親的相簿看見她們合照,他知道她是唯一站出來指控RhEa對星星之家進行非法實驗的研究員。
那樣一個勇敢的人,在下落不明前,她將RhEa實驗數據資料交給記者。
有人說,她是躲到海外尋求庇護,韓斂盛只能希望那是真的——雖然他知道,母親再也沒收到玫瑰。對此一無所知的宥菈,卻只能沉溺在被拋棄的謊言裡,拿酒精麻痺或許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口。
斂盛想過,該告訴母親真相嗎?
讓她知道,自己的戀人是那麼勇敢而耀眼的人⋯⋯
或許,這樣能讓她重新振作,不再繼續墮落?
但更可能的,是施宥菈會在知道真相後,立刻殺了韓巍,再毫不猶豫刺死韓斂盛——
只因為,他身上流有韓巍一半的血。
施宥菈或許給了他一半的血,但卻從未施捨過他半點愛⋯⋯這點,斂盛比誰都清楚。
他根本沒成為比他們更好的大人。
相反的,他卑鄙地選擇逃避,假裝置身事外,成為懦弱的叛徒。
而那些在星星之家無辜死去的孩子,成為他每夜最漆黑的夢魘。
無論重複幾次,他似乎最後都會回到那個冰冷的走廊上。
「你居然逃走了?」
空蕩的走廊上,日光燈在頭頂啪擦閃爍。小斂盛隔著書本,冷冷地望向韓斂盛,嘆了口氣,「沒出息的懦夫,怪不得沒人來救你。」
是啊,斂盛苦笑,他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
這一切,都是他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