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墓園的途中，孫璟昊似乎很累，他也不管前面的司機，蜷縮起修長的腳，硬要枕在斂盛膝上。
車內流淌著孟德爾頌的小提琴協奏曲。孫璟昊閉著眼，「首席，給我唸那本童話吧？」
他都開口了，亂拒絕反而可能讓他產生不必要的懷疑。斂盛不得不翻開那本《試煉鏡》，小心翼翼地開始念：「很久很久以前⋯⋯」
空氣中凝結歲月的逝去與腐朽。那些前撲後繼的挑戰者骨骸散落一地，滿室都是他們曾引以為傲的王冠、寶石和金幣。
試煉鏡的聲音顫動著地窖：「孩子，這全是給予你的獎勵。」
少年輕輕搖頭，「我不需要那些，請把星星還給大地吧。」
孫璟昊閉著眼，還以為他睡著了，結果他側身，「好無聊的故事。牧羊少年為什麼要一直拒絕試煉鏡的誘惑呢？」
斂盛回答得小心謹慎：「也許是因為⋯⋯他不需要那些吧？」
「是嗎？我要是那面鏡子，」孫璟昊睜眼，衝著斂盛淡淡一笑，「就會一口把少年吞了，把他幽禁在黑暗的牢籠裡。」
斂盛沒搭理他，繼續將故事念下去——
瞬間，一連串笑聲在耳邊響起，星星一顆顆逐一亮起，星星蜂擁而上，圍繞在少年周圍。
「去吧。別害怕，我們一直看著你，我們會保護你的。」星星們窸窣唱著，「去找尋吧，我們會指引你的。」
緊接著，地下室的岩石裂開，狹窄的密道突然顯現。
地下室，斂盛翻頁的指尖微微顫抖，他很確定這是趙懺予刻意捎來的訊息——
他把這些秘密，隱藏在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故事之中。為了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前提下，告訴他一些極其重要的資訊。
這些資訊⋯⋯
斂盛有些分神，嗖地，他的指尖被銳利的紙張割到，一陣刺痛。
「唔。」他悶哼出聲。
孫璟昊立刻拽過他的手，湊到自己面前端詳，「破皮了？」
「不小心的⋯⋯」斂盛想抽回手，手卻被牢牢握住，掙脫不了。
「別受傷呀，首席。我會心疼的。」
孫璟昊的笑，跟他的手一樣冷，「現在我身邊只剩你了，你要乖乖待在我身邊，哪都不許去，知道嗎？」
斂盛低垂視線，溫順點頭，「⋯⋯知道。」
「好乖。我們首席，真是乖寶寶。」孫璟昊勾起嘴角，這才鬆開斂盛的手，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該給你什麼獎勵好呢？」
斂盛任由他碰觸自己，思緒卻忍不住回到剛才的葬禮。
「喊累盛，你可以講這個故事給米米聽嗎？」
斂盛給那孩子讀起那個故事。
小女孩聽得認真，「那面鏡子裡面藏了好多星星哦，那些星星是不是都不能回家，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斂盛心頭一緊，「對了，呃，妳的爸爸媽媽呢？」
「媽媽在裡面。」小女孩眼神黯淡，「媽媽說，今天的葬禮，是一個姐姐，被壞人殺死⋯⋯以後永遠不能回家了，媽媽想跟那個姐姐道歉。」
一想到女孩的母親，恐怕已經被迫目睹那些，斂盛胃裡一陣翻攪，他勉強擠出笑，「這樣啊，那我在這裡，陪妳等媽媽過來吧？」
「嗯！」
雨勢漸緩，女孩窩在斂盛旁邊，雙眼一閃一閃的，翻著那本繪本，「那個酷哥哥，一身黑漆漆的，好高好帥喔。他說，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童話⋯⋯」
她突然摀住嘴，很快比了個噓的動作，笑容燦爛，「噓，這是秘密哦！酷哥哥說這是禮物，要偷偷送給你，不能被其他人發現唷。」
她歪頭，「喊累盛你喜歡嗎？」
「我⋯⋯我很喜歡。」斂盛露出淺笑，「謝謝妳。」
「那󠄊󠄀󠄃󠄎太󠄊󠄀󠄃󠄎好󠄵󠄀󠄀󠄂啦󠄫󠄴󠄃󠄡，米󠄓󠄧󠄟󠄔米󠄡󠄪󠄣󠄛也󠄪󠄦󠄔󠄞喜󠄆󠄶󠄓󠄏歡󠄂󠄧󠄀󠄲喊󠄙󠄬󠄄󠄈累󠄱󠄌󠄀󠄹盛󠄝󠄑󠄶󠄏喔󠄵󠄶󠄼󠄨，嘿󠄯󠄳󠄏󠄇嘿󠄞󠄶󠄖󠄜！」小󠄶󠄵󠄲󠄼孩󠄸󠄓󠄖󠄉露󠄹󠄆󠄶󠄁出󠄕󠄠󠄍󠄾缺󠄀󠄀󠄺󠄆門󠄹󠄝󠄇󠄾牙󠄢󠄽󠄃󠄥的󠄎󠄎󠄙󠄗笑󠄕󠄸󠄧󠄘。󠄜󠄺󠄳󠄿󠄞󠄞󠄦󠄉󠄿󠄃󠄷󠄌󠄚󠄛󠄢󠄄󠄸󠄛󠄜󠄉󠄖󠄃󠄝󠄳󠄔󠄆󠄈󠄋󠄘󠄻󠄗󠄩󠄄󠄄󠄫󠄠󠄜󠄊󠄷󠄑󠄿󠄀󠄯󠄯󠄜󠄕󠄲󠄂󠄋󠄥󠄖󠄆󠄴󠄦󠄐󠄈󠄨󠄱󠄎󠄶󠄾󠄈󠄢󠄓󠄤󠄿󠄸󠄯󠄃󠄥󠄛󠄴󠄒󠄮󠄡󠄫󠄿󠄾󠄊󠄿󠄊󠄛󠄂󠄊󠄹󠄊󠄊󠄘
斂盛有些欲言又止，「對了，妳有手機嗎？可不可以借我⋯⋯」
他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居然還得向孩子借手機，但孫璟昊給的手機想必有被竊聽。之前聯繫李醫生倒無所謂，但現在他要聯繫的人，絕不能讓孫璟昊察覺。
「手機？啊！米米有手錶哦！」小女孩睜大眼，舉起手腕上鮮豔的玩具錶，「媽媽說任何事情都要馬上打給她！還有警察局的電話⋯⋯」
「呃，不是要打給警察局。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能幫我現在打過去嗎？」斂盛搔了搔臉，「那個人的手機號碼，我記得是093⋯⋯」他按著記憶唸出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好！」女孩一個個按下數字，然後「欸」發出驚呼，「媽媽？」
斂盛轉頭，「媽媽來了？」
小女孩滿臉困惑，「這是媽媽的電話哦？」
「這個，我要找一個警察。」斂盛耐心解釋，「她告訴我，有任何發現，要馬上聯繫她。」
「米米？」突然，有人走向他們，「怎麼突然打給我？咦⋯⋯」
斂盛跟女孩同時轉頭，身穿黑衣的女子臉色蒼白，「韓同學？」
「媽媽！」小女孩蹦蹦跳跳跑上去，一把抱住她，「我很乖哦，我一直待在這裡沒有亂跑！」
「啊⋯⋯」警察抱起女兒，「韓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跟妳一樣，我來參加她的葬禮。」
斂盛迎上她的注視，「我正打算聯繫妳，章刑警。當時妳給過我名片，說我想到任何有關的事，要馬上聯繫妳——」
「我記得。」女人眼神一凜，「我答應過你，一定會揪出真兇。」
太好了，他可以信任這個人，斂盛總算放下心來——
他介意孩子在場，小聲說道：「害死彭楷橫跟晴安的人，是其他人。」
警察步步進逼，「你有什麼證據嗎？還是，你在幫助趙懺予？」
「這是我個人推論。」斂盛搖頭，「我只是學生，沒有調查權，拿不出法庭會採信的證據。追查真相，抓到真兇，不是妳的工作嗎？」
他知道，這個推論，說出來就像天方夜譚一樣荒謬，但若按照趙懺予故事裡所埋藏的暗示，就只剩下這一種可能。
「章刑警，妳必須重新確認那棟別墅的地下室，那裡⋯⋯」
斂盛壓低聲音，「我猜，那裡一定有——」
星星照亮那條狹窄曲折的通道，少年屈膝往前爬行。
「我們要去哪裡呀？」他小聲地問。
星星用歌聲回答：「時間停滯的地方，安息之地，亡靈徘徊的墓園。」
時間早已停滯。那是一座傾頹、被海淹沒的古墓，潮汐的低語與墳墓的荒蕪，交織成一首哀傷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