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犯險

食屍鬼拖著生銹的鐵鍬,在墓地中蹣跚爬行。他因掩蓋罪行而受到殘酷的詛咒,沾滿污血與肉屑的嘴蠕動著:「我沒有⋯⋯我沒有吃了她,喏,你看,她還在那裡⋯⋯她一直在那裡,看著我⋯⋯」

「他為什麼會那樣?」少年問,怯生生的。

星星咯咯笑了起來:「他犯下殺死至親的罪,所以受到詛咒,只能躲藏在陰暗的地道裡。」

少年仍不解,「為什麼⋯⋯怎麼能殺死自己珍貴的家人呢?」

「因為貪婪,因為嫉妒,因為恐懼。」星星唱著,「就像有夜晚與白晝,有些人選擇躲進黑暗的地道,因為他們早已忘記星星的光亮。」

少年似懂非懂,他繼續追尋著星星的指引往前,突然,他聽見細碎的呼喚——

「我在這裡⋯⋯」

遙遠的啜泣彷彿在深淵中迴盪,腐臭與血腥味猛然鑽入鼻腔,令人作嘔。

趙懺予顫抖著驚醒,有一瞬間,他似乎又被拖回冰冷的實驗臺上。

他睜大眼睛,渾身冷汗,直到定眼確認自己在車裡、周遭是安全的後,他才鬆懈下來。

他瞥向一旁的老大,聲音沙啞:「⋯⋯到哪了?」

「還久的呢,你再睡一下。」

老大開著車,仰頭喝著罐裝咖啡。麵包車正呼嘯駛過海濱公路,剛破曉的天際泛著魚肚白,路上車流並不多,零星的卡車、貨車與他們錯身而過。

老大小心翼翼瞄過來,大概憋很久,還是問出口了:「所以⋯⋯你費那麼大的力氣潛入監獄,你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不知道。」

懺予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他想要的,那個答案,那個他一直埋在心底的猜想,就像詛咒一樣束縛著他。

原本,懺予以為,只要見到那個人,見到趙叡坦,他就能親手從這個詛咒中解脫開來⋯⋯

「你到底在找什麼?」老大嘆氣,「都過這麼久了,一個發瘋變態的屁話,值得你冒險越獄⋯⋯」

「我想看他過得好不好。」

「啊?」

「看他過得那麼不好,說實話,我挺開心的。」

懺予低頭,微微一笑,「畢竟,他把我關在島上那麼久,還弄髒我的兔子。」

「你這臭王八蛋,真的很愛記恨耶?」老大聳肩,「弄壞你玩具這種事都可以記這麼久,我可真不敢得罪你⋯⋯」

懺予哼笑,「老大你以前的肉醬麵,都是肥肉,難吃死了。」

「唉唷!這叫什麼?小人報仇,十年不晚!」

老大爽朗的笑聲讓整輛車顛簸得更厲害了。他如今跟妻子在小漁港開海產店。他們夫妻倆,一直持續照顧那些從星星之家僥倖活下來的孩子。

這也是為什麼趙懺予會「挑上」他。

因為這老傢伙老實、仗義、天真,只要給他一點餌、賣點慘,他就會心軟而為他鋌而走險。從哥發現星星之家的真相,離家出走投靠對方後,趙懺予便持續匯款給老大。

老大對此十分感激,誤以為懺予也是想援助那些孩子。

是以,當他裝出走投無路的窘困模樣,提出這麼荒唐危險的請托,這個老好人居然也是一口答應。

真是傻瓜,跟哥一樣。

懺予打開車窗,鹹潮的涼風拂面而來。

眼前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波光粼粼的海。他就那樣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海,「好美。」

「啊,你這小子是在地中海出生的吧?」老大好奇插嘴,渾然不知自己早被貼上「傻瓜」的標籤。「再怎麼說,那裡的海,應該更漂亮吧?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家那位老說想去看看咧⋯⋯」

懺予懶洋洋地倚著椅背,視線始終定焦在遠方的海平線上,「都是霧,看不太清楚。」

對,直到遇見哥以前,對他來說,那個島,永遠籠罩在濃濃的灰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也看不見。

冬天的清晨,總是被灰濛濛的薄霧環繞,像永遠也走不出去的迷宮。

那座山丘上的療養院,深夜裡,走廊上呼嘯的風,聽起來就像幽靈在哭嚎,老護士在院子種滿馬鬱蘭之類的花草,逼他喝那些又濃又苦的藥草茶。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甚至沒有名字,「明天」對他來說不過是重來一次的迴圈。每天早上,他看著鏡子,面對他的,始終是無止盡的檢查、抽血、注射藥物、麻醉、手術。

他,是器皿,只是一件會呼吸的容器。

直到哥,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我們現在是要去見誰啊?」憨厚中年人看了眼導航,「這地址還挺偏遠的⋯⋯」

懺予只閉目養神,「就是,先去取回一件東西。」

唉,不知道哥現在是不是還在睡覺?他想著,手指輕撫過嘴角,趙懺予知道,韓斂盛特別淺眠,希望他不要再做噩夢才好。

◇◇◇

凌晨時分,韓斂盛迅速睜開眼。

身後錮著他的雙手,仍牢牢地動也不動,斂盛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掰開環扣在腰際的手,熟睡的男人渾然未覺,維持著側臥的姿勢,躺在床上。

斂盛往窗外看去。天還沒亮,外頭的樹影隱隱綽綽的。

他󠄊󠄀󠄃󠄎在󠄊󠄀󠄃󠄎腦󠄵󠄀󠄀󠄂中󠄫󠄲󠄿󠄅複󠄳󠄷󠄡󠄳盤󠄘󠄃󠄒󠄺著󠄦󠄍󠄏󠄖動󠄘󠄣󠄡󠄉線󠄆󠄼󠄵󠄠,孫󠄢󠄆󠄩󠄳璟󠄍󠄏󠄦󠄗昊󠄱󠄢󠄮󠄑的󠄁󠄍󠄍󠄣主󠄇󠄚󠄌󠄣臥󠄧󠄙󠄝󠄑房󠄭󠄷󠄓󠄭,在󠄦󠄁󠄹󠄹一󠄙󠄦󠄉󠄎樓󠄞󠄅󠄁󠄧的󠄢󠄎󠄒󠄐走󠄱󠄚󠄱󠄦廊󠄟󠄉󠄻󠄩底󠄪󠄉󠄚󠄓,二󠄊󠄷󠄺󠄹樓󠄒󠄾󠄤󠄘則󠄱󠄽󠄧󠄢是󠄵󠄕󠄇󠄫客󠄎󠄌󠄧󠄤房󠄳󠄲󠄫󠄽及󠄤󠄜󠄬󠄝書󠄬󠄂󠄌󠄽房󠄑󠄥󠄘󠄷。⁠󠄛󠄕󠄋󠄦⁠󠄉󠄔󠄔󠄗⁠󠄵󠄱󠄻󠄬⁠󠄝󠄭󠄲󠄴⁠󠄦󠄽󠄣󠄕⁠󠄜󠄡󠄧󠄞⁠󠄆󠄁󠄛󠄞⁠󠄤󠄠󠄴󠄕⁠󠄻󠄎󠄶󠄺⁠󠄡󠄱󠄖󠄕⁠󠄱󠄛󠄝󠄛⁠󠄆󠄮󠄎󠄩⁠󠄿󠄏󠄀󠄬⁠󠄰󠄜󠄫󠄬

孫璟昊警告過斂盛,不可以進去書房及地下室。因為擔心被監視器拍到,這段時間斂盛都很小心。白天,跟管家姐姐單獨在家的時候,斂盛曾偷看過,地下室的入口,在往廚房的走道旁邊,狹窄只能一個人通過的階梯,鐵欄杆內一片漆黑,門上掛著金屬大鎖。

看上去簡直像地牢一樣,令人發毛,真搞不懂這種舊房子為什麼要配置這種地下室?

至於書房,他很確定,孫璟昊不讓他進去,代表裡頭一定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斂盛扣好襯衫鈕扣,按著亂跳的左胸口,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因為白天的葬禮,孫璟昊很明顯整個人鬆懈下來。他變得像孩子一樣,心滿意足又黏人。

連紅酒被下了藥,也渾然未覺——

斂盛暗嘆自己聰明,他利用這段時間,就像松鼠在收集橡實一樣,把在孫璟昊家中撿到的安眠藥,悄悄藏在身上。

他一眼就能認出那些是哪種藥物,說起來孫璟昊一定也有嚴重的睡眠問題,藥就那樣散落在客廳書架上不明顯的四處,被斂盛一一挖出來。

他把握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將搜刮來的安眠藥全摻入他的酒杯中。

將藥粉撒入高腳杯底,再斟入混濁的暗紅液體,迅速搖晃,幸好,不怎麼明顯。

幾杯酒下肚,孫璟昊很快就沉沉睡去。

再三確認孫璟昊熟睡後,斂盛才走出主臥房,他戰戰兢兢地墊起腳,踩上往二樓的螺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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