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盡快找到確切的證據,越快越好。
「沒有時間了,必須找到更關鍵的證據才行。」
斂盛緊握那隻從孫璟昊身上偷來的鑰匙。冰冷的金屬被手汗沾染,他將鑰匙插進鎖孔,推開書房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書房滲出微弱的紅光,映入韓斂盛眼底的,無數張臉麻木地齊望向他。一張張放大的證件照,下方寫著人名。
斂盛在認識與陌生的面孔來回交錯,有些面孔被用紅筆圈起來,有幾個像董晴安、韓巍,臉上則被重重劃叉。
交錯的紅線、黑筆標註的箭頭、便條紙、剪報、照片、文件頁角,層層堆疊。有些照片泛黃、皺折,標記著年份跟地點,夾雜醫療紀錄、筆錄影本。
在一大面牆,被覆蓋得令人窒息。
斂盛緩緩走近,指尖掠過那些紙張,掃過那些手寫的註記:「殺人兇手」、「RhEa」、「交易」、「人體實驗」——
「星星之家」
「5α還原酶缺乏症」
「兄妹亂倫」
「加工自殺」
一條條無盡延伸的紅線,把這些照片、文件,交織成一座龐大又複雜的網絡,猶如鋪天蓋下的牢籠,令人無處可逃。
而整面牆最核心的位置,竟然全是韓斂盛。
無數張自己的臉,全都是他——他在打工、上學,還有他在速食餐廳唸書,手裡拿著漢堡,嘴角沾有醬汁,目光渾噩地看向遠方。很近期的也有,他在宴會扮玩偶,摘下頭套在休息的樣子,還有他跟趙懺予並肩穿過街角,懺予的頭則被粗暴地塗黑。
這些照片上,還都用簽字筆反覆寫著德文「Mein Schneewittchen」。
一股冰涼的惡意,如蟒蛇般爬繞上斂盛的身軀。
他踉蹌後退,這根本就是⋯⋯跟蹤狂。要瘋了,他現在居然就在這種瘋子的家中⋯⋯
即便知道孫璟昊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自己,但他還是完全沒料到,孫璟昊對自己的執念,竟會病態至此。
書桌一整排攤開的文件突然吸引斂盛的注意。那是一張張驗傷照,照片中,幾位中年男子只見,他們滿臉不情願地面向鏡頭,臉都被揍得瘀青腫脹,有幾個眼睛還腫得跟蛋一樣,赤裸的胸口,全被鑿出「RhEa」血肉模糊的傷痕。
斂盛壓抑噁心,低頭細看,日期都是在這一週內接連發生的。報告上記載著:「受害人在自宅遭到不明人士綑綁施虐」、「嫌犯戴著玩偶頭套」、「受害者被脅迫拍攝道歉影片」⋯⋯
直到看見「星星之家」這幾個字,斂盛頓時打了個冷顫。這些人,是韓巍供出的那些人?
是參與星星之家那起實驗有關的人?
是誰,到底是誰幹出那些事的⋯⋯
急促的呼吸間,那最糟的答案呼之欲出。斂盛雙手冰冷,不住地發抖,一個不小心將桌上那疊紙散亂到地上。糟了,他蹲下身要撿,沒想到卻看到更可怕的照片,他胃裡翻攪,忙掩住嘴。
是屍檢報告,是趙叡坦殺人案的檢調資料。他不敢細看照片內容,胡亂撿起那些紙張,從桌底爬出來。
身份不明,疑似非法入境人士,頭部後側有明顯手術疤痕⋯⋯
斂盛努力將資料按原先擺放的方式排列好,一不小心又瞄到那份屍檢報告。其中,死者的臉部照片清晰地暴露了出來——
那一瞬間,韓斂盛就像被扔進冰窖,四肢冰冷,錐心刺骨地疼。
他完全沒有想過,會是在這種時刻,再次遇見她。
即便照片中的她,面色蠟白、嘴唇青紫⋯⋯
斂盛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
「來,打勾勾。」
「我打算賭上我的一切,阻止那些人把星星偷走。」
「小斂盛,你要好好長大,成為比我們更好的大人。」
曾那樣說著要他成為更好大人的人,如今卻變成照片裡一具冰冷的屍骸。
斂盛覺得好冷,他想過一百種、一千種可能性,但唯獨沒想過,那樣耀眼的人,會變成一起殘忍命案的無名屍。
到底為什麼?她為什麼會在失蹤那麼久後,在趙叡坦別墅⋯⋯正當斂盛顫抖著伸出手,就要觸碰到那份文件時——
身後傳來輕柔的低喚:
「我們首席,看得很開心呢?」
那聲音極輕,幾乎是耳語。斂盛整個人就像石化一樣地僵住,指尖還逗停在紙面邊緣。
「怎麼會⋯⋯我明明把藥粉摻進酒裡⋯⋯」
踩過紙張的摩娑聲傳來,他灼熱的呼吸貼近斂盛耳後,冰冷的手滑過他的後頸,「我說過,不可以進來書房。」
孫璟昊嘆了口氣,「真是不聽話的壞孩子。」他伸手覆上斂盛的雙眼,語氣寵溺。
「必須給你一點懲罰才行哦?」
斂盛的世界頓時墜入無盡的黑。
◇◇◇
剩下時間不多了,趙懺予加快腳步。
遠處傳來野狗吠叫。層層鐵絲網褪了色,爬滿枯黃的藤蔓,鐵門的鎖早被破壞,隨著風咿呀撞擊著。棋盤狀的花園早被叢生的雜草覆蓋,病院儼然已成為廢墟。
他󠄊󠄀󠄃󠄎走󠄊󠄀󠄃󠄎到󠄵󠄀󠄀󠄂中󠄫󠄘󠄷󠄋央󠄟󠄧󠄨󠄨乾󠄊󠄿󠄊󠄚涸󠄆󠄱󠄿󠄸的󠄉󠄝󠄉󠄜池󠄌󠄴󠄤󠄯塘󠄀󠄹󠄒󠄥前󠄟󠄮󠄳󠄌。人󠄙󠄠󠄨󠄵造󠄉󠄍󠄝󠄶池󠄺󠄆󠄙󠄺早󠄠󠄳󠄂󠄁已󠄶󠄺󠄗󠄹乾󠄝󠄲󠄱󠄎涸󠄒󠄫󠄯󠄅,只󠄻󠄂󠄰󠄕剩󠄶󠄶󠄟󠄢下󠄤󠄜󠄝󠄣一󠄢󠄎󠄓󠄾個󠄆󠄄󠄥󠄪黑󠄇󠄍󠄒󠄟洞󠄊󠄞󠄯󠄞般󠄤󠄗󠄜󠄫的󠄃󠄹󠄮󠄚巨󠄧󠄯󠄜󠄁大󠄼󠄓󠄇󠄒空󠄙󠄖󠄆󠄫腔󠄎󠄡󠄢󠄆。󠄾󠄂󠄵󠄄󠄈󠄚󠄧󠄞󠄌󠄎󠄚󠄲󠄌󠄺󠄄󠄸󠄐󠄈󠄎󠄥󠄑󠄄󠄝󠄓󠄵󠄛󠄟󠄗󠄃󠄓󠄣󠄿󠄘󠄠󠄔󠄂󠄌󠄷󠄲󠄤󠄓󠄅󠄎󠄤󠄎󠄼󠄧󠄺󠄜󠄂󠄮󠄱󠄩󠄑󠄯󠄟󠄇󠄚󠄐󠄜
這裡,是星星一顆顆殞落的地方。
趙懺予皺眉注視那片將所有希望吞噬殆盡的漆黑,壓低音量:「這裡很容易被發現。」
那個早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人抬起頭,答非所問:「我今天,一直在想,想她死的時候——不對,當她發現自己一手研發的藥物,被那些該死的畜牲利用時,她在想什麼?」
懺予十分不耐:「這個,我不知道。」
「我好想知道⋯⋯該死的,為什麼⋯⋯」
因長年酗酒,女人的手總是不住地顫抖,「那樣一個容易心軟、總是受傷的人⋯⋯憑什麼要被那樣折磨?」
兩週前,趙懺予連同那枚RhEa鐵製別針,將那本相簿包裝成禮物寄過去給她。
「那些畜牲⋯⋯居然有臉狡辯?哭說自己是無辜的要我放過他們?」
雨衣帽下的臉猛然抬起,施宥菈眼神狂亂,雜亂的頭髮近乎全白,渾然不見過往貌美豔麗的模樣。
她抱緊懷裡的相簿,「她一定很害怕,卻沒有人去救她⋯⋯沒有人⋯⋯」
那本相簿裡,放著她的戀人高繆荷在解剖台上的照片。
哥知道後,一定會不高興吧?懺予想著,頓時有些洩氣。
絕對會罵他做得太過分了。
「不,阿姨,妳做得很好。」
趙懺予循循善誘,溫柔地給予安撫,「如果不是妳,世人永遠不會知曉他們犯下的罪。是妳,審判了這一切。」
這場遊戲中,施宥菈是最適合行刑的劊子手。
是他最需要的那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