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勸服

「這個,是給妳的。」

趙懺予取出一個廉價的白瓷小罈——高繆荷的屍體無人認領,火化後就被當作無主物,安置在納骨塔地下室,與其他無名屍骨灰存放在一塊。

但懺予找到了她。

他買通了管理人員,暗中調包並取走了她的骨灰。

其實他可以更早就給她,但懺予知道,延宕獎賞實驗中的孩子,為了糖果而努力等待,對他而言,則是任務達成後,才奉上的最後一顆糖——事成再給予的獎勵,甜美更甚致癮的毒。

費了好大的勁,兜兜轉轉,此刻,終於——她回到她的身邊。

「這是⋯⋯她嗎?」

施宥菈輕撫罈身,明明嘴角上揚,眼淚卻潰堤而下,「高繆荷,妳⋯⋯終於,妳回來了⋯⋯從今以後,再也⋯⋯別想離開我了⋯⋯」

她就像在碰觸戀人的臉頰一般,溫柔蹭著白瓷。

「我知道⋯⋯那些玫瑰,是妳為我準備的,妳沒有忘記,妳答應過我,我生日要送我玫瑰⋯⋯」

她們在大學宿舍相遇,一個是一板一眼的全額獎學金資優生,另一個則是驕縱任性的千金大小姐。

南轅北轍的兩人,卻在日夜相處下,逐漸成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唯一。

在擁擠的宿舍房裡,施宥菈把頭枕在高繆荷的腿上,看對方專注地翻著書,指尖掃過難懂的醫學術語。

「宥菈呀,妳得快點長大。」

高繆荷垂下視線,撫過宥菈的長髮,在指間把玩,語氣認真:「別總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不可能一直有人替妳善後啊。」

宥菈嘟起嘴,仰起頭看她。「反正,妳會一直在我身邊的,不是嗎?」

語氣那樣理直氣壯,彷彿只要說出口,想要的所有一切,就全是她的了。

高繆荷怔了怔,笑了,隔著鏡片,那雙好看的笑眼閃閃發亮,皎潔如月光。

她的手輕撫過宥菈的臉頰。

「是啊,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

施宥菈閉上眼,那時她想,只要有她,就足夠了。

但她從小就是個很貪心的人。想要的東西很多,不只繆荷,她想要更多的鮮花、珠寶,她想要眾人的簇擁,她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

所以她率先甩開她的手,她以為,繆荷會像無數次的爭吵那樣,追上來哄她。

是她任性甩開那雙溫暖的手——

而那雙溫暖的手,此刻早已化作冰冷的灰燼,成了一罈無名的骨灰。

眼淚順著白瓷緩緩滑落,施宥菈恍惚地笑著,「如果⋯⋯那時候⋯⋯我爸要我跟該死的男人結婚生孩子的時候⋯⋯我⋯⋯跟妳⋯⋯」

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那些虛幻的假想,最終還是被殘酷的現實壓得粉碎。

沒有玫瑰,沒有寶石,沒有浪漫的對白。

曾經的約定,如今只剩灰燼。

趙懺予不發一語在旁注視著。

即便不耐煩,他也必須等,等那女人哭夠了,自己爬起來。

嚴格說來,阿姨比他預想得還要有用。

原本,趙懺予對施宥菈並沒有抱任何期望,最初也只打算利用阿姨來混淆警方,為自己爭取拖延的時間。

獻給哥的那隻復仇預告片,就是趙懺予與施宥菈合力織成的網。

當天在現場,綁架叔叔、實際的行刑者,是由穿上兔子玩偶裝的施宥菈執行,懺予的聲音則透過後製嵌入。

簡單、俐落,同時有效,霎時間,看過那支影片,過往曾參與過罪行的老鼠們,個個如驚弓之鳥,紛紛跳入早已設好的捕鼠網。

接下來幾天,施宥菈穿上玩偶裝,手持鐵棍,潛入老鼠們的宅邸。

苟延殘喘的老傢伙們,最初全都矢口否認,但在兔子人偶溫馨勸服下,他們紛紛咬出對方的名字,在影片中哭叫著求饒,相互推卸罪責。

曾經藏在光鮮下的虛偽與美好,像用來粉飾的壁紙,被狠狠撕下,揭露出背地裡的潰爛壁癌。

他們用偽善的育幼院及兒童醫院作為喬裝,拿無辜的病童作為記憶移植實驗的白老鼠。

而試圖揭露這一切惡行的高繆荷,下場卻非常悲慘。

RhEa把她當作移植記憶的實驗品,用她進行無數次腦部手術。

屍檢報告,紀錄她顱部猙獰的手術疤痕,瘦弱的身體,長期營養不良,手臂上無數針孔,小腿肌肉嚴重流失,幾乎無法行走。

那些失蹤的歲月裡,她想必遭受極為殘酷的對待。

最終,她被徹底剝奪了姓名與身份,在趙叡坦的別墅裡,成為一具戴著金色假髮、濃妝艷抹的無名屍體——

懺予從沒見過高繆荷,他只知道她是開發出syn-381的研究員,並曾舉發星星之家的惡行。

但懺予知道,在高繆荷失蹤後,韓斂盛曾經試著找過她。

他不確定哥是否真的認識那個研究員,但趙懺予很肯定,哥同樣會為她的死感到難過。

趙懺予的胸口一陣鈍痛——哥總是這樣,把壓根與自己無關的罪孽背負在肩上,為他們懺悔,替他們贖罪。

「謝謝你,把她帶回我身邊。」

黑夜中,施宥菈已經站了起來,逆著風,迎向懺予。

她抱著戀人骨灰,呼嘯的風幾乎已將她的一切撞得粉碎:「你⋯⋯已經去見過監獄裡那個瘋子了吧?」

施󠄊󠄀󠄃󠄎宥󠄊󠄀󠄃󠄎菈󠄵󠄀󠄀󠄂的󠄫󠄨󠄙󠄑呼󠄸󠄰󠄱󠄁吸󠄨󠄸󠄛󠄫急󠄓󠄻󠄇󠄇促󠄒󠄛󠄭󠄛,眼󠄨󠄱󠄟󠄍中󠄧󠄹󠄫󠄦閃󠄏󠄙󠄂󠄻爍󠄄󠄾󠄣󠄙著󠄫󠄦󠄘󠄐執󠄰󠄸󠄌󠄚著󠄋󠄻󠄴󠄜的󠄲󠄡󠄁󠄷瘋󠄬󠄳󠄄󠄓狂󠄰󠄍󠄎󠄕,「是󠄯󠄢󠄞󠄅他󠄁󠄺󠄁󠄣嗎󠄓󠄩󠄙󠄣?殺󠄶󠄩󠄣󠄮了󠄺󠄵󠄳󠄺繆󠄟󠄄󠄱󠄭荷󠄤󠄩󠄰󠄓的󠄉󠄲󠄆󠄏畜󠄁󠄓󠄗󠄨牲󠄀󠄞󠄻󠄵⋯⋯」⁠󠄄󠄛󠄆󠄝⁠󠄍󠄛󠄺󠄮⁠󠄸󠄖󠄘󠄑⁠󠄕󠄆󠄳󠄤⁠󠄾󠄠󠄦󠄱⁠󠄌󠄠󠄕󠄚⁠󠄘󠄖󠄈󠄶⁠󠄔󠄲󠄉󠄜⁠󠄉󠄪󠄟󠄴⁠󠄄󠄬󠄯󠄺⁠󠄄󠄓󠄹󠄡⁠󠄉󠄨󠄎󠄌⁠󠄮󠄁󠄤󠄪⁠󠄩󠄝󠄝󠄖⁠󠄱󠄯󠄸󠄍⁠󠄇󠄶󠄸󠄛⁠󠄇󠄺󠄻󠄉⁠󠄀󠄍󠄢󠄸

趙懺予答應過她,會替她找到害死高繆荷的真兇——

這是他們達成交易的代價。

他垂下視線,目光落在那本相簿上。

「不對。」

趙懺予動也不動,「我們猜錯了,不是趙叡坦。」

在見到監獄裡的他時,懺予就篤定了那個懷疑——趙叡坦不是幕後真兇,他不過也是一枚棋子,一枚,能被輕易捨棄的棋子。

他只是一個人質、一個人偶,直到此刻,仍被躲在幕後的狡猾傢伙操控,跳著滑稽又可悲的死亡之舞。

「不是趙叡坦?」

施宥菈聲音沙啞又破碎,眼底的瘋狂在夜色中翻湧,整個人搖搖欲墜。

「如果不是他⋯⋯該死,那怎麼辦⋯⋯到⋯到底是⋯⋯」

「鬼。」

趙懺予的目光在黑暗中,明亮如銳利的刀鋒。

「有隻一直以來,藏匿在陰影底下,啃食所有腐敗的秘密與詛咒,卻從未在我們面前現身的食屍鬼。」

側耳傾聽,暗處彷彿傳來某種呼吸,黏糊、微弱而貪婪。

要怎麼做,才能抓住那隻飢渴的食屍鬼呢?

趙懺予低頭,看向自己空蕩的掌心,像捧著一顆即將綻放的惡果,唇角緩緩綻放笑靨——

「要為牠獻上最甜美的屍體,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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