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哐當一聲,斂盛察覺到遠處的鐵門被打開,立刻害怕地縮起來。
他的動作牽連出一陣金屬的擦撞聲,此刻他的手腳被鐵鏈扣住,金屬幾乎要鑲進皮肉裡,稍微摩擦,他的手便擦破了皮,傷口很癢,像有蟲子沿著骨縫鑽動。
孫璟昊哼著歌,腳步逐漸靠近,斂盛努力逼自己清醒過來。什麼好消息,什麼壞消息⋯⋯現在對他而言,難道還會有比被關在地下室更糟的狀況嗎?
在這不見天日的密室——那個孫璟昊曾警告過他,那間不能踏進的地下室。
如果沒燈,這裡連牆壁的界線都看不見。
黑暗會讓人變得焦躁,讓人發狂。
喪失視覺後,聽力會被放大,讓人變成驚弓之鳥——任何起伏,都像是有人靠近。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他分不清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或者幾天。
斂盛很渴,舌尖能嚐到鹹苦的鐵銹味。
他可以聽見水滴從頭頂的裂縫滴落,滴答,滴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開燈囉。」
啪地一聲,刺眼的光頓時亮起。
斂盛閉上眼,黑色蕾絲眼罩緊貼眼窩,那層織網的布料阻隔了大部分的光線。
手腕稍微動彈便有血滲出,斑駁的血痕映在光下,宛如侵蝕黑暗後,在他身上盛開的惡之華。
孫璟昊站在鐵欄杆後,居高臨下望向他。
韓斂盛瞇起眼,籠外的一切,全被白布覆蓋,應該是家具或畫作之類的東西,從籠裡看過去,像層層疊疊的雪山。
冰冷、不近人情的嚴冬。
逆著光的老師,眼睛閃閃發亮,就像在墓園遊蕩的食屍鬼,一身華貴合身的西服,衝著他,優雅笑著,「我們首席,有沒有想我?」
到底⋯⋯已經過了多久了?
斂盛吃力地眨了眨眼,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果然上次藥物的劑量太大了嘛。」
孫璟昊蹲下身,穿過欄杆,用戴著醫療手套的手,輕輕捧起斂盛的臉,懊惱地自言自語著:「這樣可不行,雖然變得很聽話,萬一把你弄壞的話⋯⋯」
此刻韓斂盛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鐵製鳥籠中。
他就像寵物一樣,吃喝拉撒,都在籠裡。
鳥籠中央有一張床,鋪有純白的被褥,很大,可以容納好幾個人,就像馬戲團的舞台。
斂盛模模糊糊地想起,他跟懺予曾偷溜進科孚島療養院內的溫室,那裡,也有座巨大的鳥籠。
但這裡,沒有陽光,沒有懺予⋯⋯
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特意在地下室打造這種鬼東西?
這種⋯⋯囚籠。
說是景觀用的擺設,鳥籠角落卻有簡便的衛生設施,讓整個空間更像是監獄裡的單人房。
隱約間,斂盛彷彿還真的聽見鳥鳴——斷斷續續,像童話中的金絲雀在唱誦,頃刻之間,卻又變成烏鴉尖銳刺耳的啼哭,從記憶深處撕裂而出。
韓斂盛想摀住耳朵、想推開孫璟昊,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只能渙散地望向眼前西裝筆挺的男人,「不⋯⋯」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孫璟昊嘆氣,「這樣不行,你得吃點東西。」
他放下托盤,盤裡有水跟一些莓果。
還有藥——
盤裡盛滿粉色的藥錠,還有些不知名的藥丸跟針筒。
「不⋯不要⋯⋯」
斂盛想掙扎,卻只能無力地扯動枷鎖,撲空,狠狠地摔在地上。
對他而言,如今所及的方圓之地,只是一台失速下墜的電梯——身體綿軟得如同破掉的玩偶,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墜,他什麼都抓不住。
從被關進地下室以來,韓斂盛記不得自己已經被灌下多少藥物,流淌在血管內的藥讓斂盛神智不清,意識像泡在水裡一樣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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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間,他可以看見身穿禮服的晴安,高舉水晶杯,嫣然一笑,「很陰險的把戲,不是嗎?」
孫璟昊不知何時打開鳥籠,抱起渾身冰冷的斂盛,把他放到床上。
指尖順著斂盛烏黑的髮絲游移而過,他像哄嬰兒般,「噓,乖喔⋯⋯」
男人將莓果餵到斂盛唇邊,「很久以前,有個貪婪又虛榮的老人,把美麗的金絲雀囚禁在這裡。金絲雀直到死,都未曾逃出這座牢籠⋯⋯」
環繞著他們的,是無盡的雪。
他的聲音在地窖堆砌的石牆內迴盪。
「她的孩子,在很久以後,意外踏入這間地下室——在金絲雀死去的腳下⋯⋯」
他湊近斂盛的耳邊,呢喃如情人間的親昵:
「你知道他在這都做了些什麼嗎?那邊的牆,有一捲一捲的影像⋯⋯」
獵人輕撫著懷裡的獵物,低語像是在告解。
「我啊,繼承了詛咒的血。我跟那個老東西一樣,喜歡把美好的事物藏在漆黑的巢穴裡⋯⋯首席,我一見你就知道了,你就是,出現在我夢裡的白雪公主,Mein Schneewittchen⋯⋯」
斂盛依偎在他懷中,一口一口咽著莓果。
鮮紅的汁液,沿著孫璟昊指尖,慢慢淌落。
「但是沒辦法,你太不乖了——」指節伸進斂盛口腔裡,警告似的翻弄,「我必須給你一點懲罰,讓你學到教訓。」
指尖抽離,牽出晶亮的銀絲。
「別害怕哦,大家都會疼愛你的⋯⋯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的,你是我的,誰都不能⋯⋯」
斂盛恍惚的視線,落在眼前那片雪山上。
他想起那部可怕的影片,晴安的臉、亂晃的鏡頭、男人的嘻笑聲、微弱的呼救。
那聲音像刀,尖銳地刺進那片爛糊的爛肉,翻攪內臟。
他好想吐。
眼前早被眼淚弄得模糊,韓斂盛夢囈似的喚著:「晴安⋯⋯?」
「嗯?你說晴安?你居然還在惦記她?」
孫璟昊笑了,「那孩子真讓我失望,沒把你帶到樓上,一點用都派不上⋯⋯啊,差點忘了,我要告訴你的好消息——」
孫璟昊低頭,帶著笑,說起那所謂的「好消息」。
「首席你的寶貝弟弟趙懺予,剛被警方抓到囉,他已經承認,是他勒死董晴安。」
斂盛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發抖,一陣耳鳴——瞬間,所有聲音都像退潮般朝自己遠去,只剩心跳聲。
接著,他聽見——
「但偷偷告訴你,老師其實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兇手喔——真是討厭的壞消息,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