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裡⋯⋯」
鐵籠裡,瑟瑟發抖的正是少年的灰色兔子——星塵開口,聲音微小卻清晰:「對不起,請不要怕我,我⋯⋯不是怪物。」
少年毫不猶豫衝向鐵籠,焦急地試圖打開,「別怕,我來了。」
「你要做什麼?你這個小偷!」食屍鬼察覺他們,嚎叫著撲了上來,牠高舉鐵鍬,重重打下,鏽鐵刮傷少年的肩膀,鮮血染紅塵土。
疼痛灼食著他,但少年依舊緊緊護著他的灰兔。
「你別怕,我一定⋯⋯帶你逃走的⋯⋯」
少年的眼淚與血交融,摻染著痛與溫暖。
那一瞬間,他彷彿聽見沒藥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的聲音。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怪物居然哭著說,自己不是怪物。」
封閉的療養院外,雷雨交加,病房裡,唯一殘存的光源,只剩病房內那扇狹小的氣窗,擠下微弱的光影。
一抹似有若無的輕笑,從病房牆角冒出來:「這個故事,你覺得怎麼樣?少年、灰兔和食屍鬼——」
「怪物⋯⋯不⋯不要過來⋯⋯」
這棟該死的破療養院又斷電了,董晴澤蜷縮在床上,被汗濕透的病服緊貼在身上,每次呼吸都像水嗆入肺部。他摀住雙耳,反覆告誡自己:「只是夢⋯⋯夢,這只是夢⋯⋯夢⋯⋯」
「夢?」那黑影又笑了,「是嗎,他們是這樣告訴你的?說那一切只是一場夢?」
「閉、閉嘴!閉嘴!給我閉嘴!」董晴澤朝黑影大吼,從床摔了下來,「是趙懺予!是趙懺予殺的⋯⋯他⋯⋯殺了晴安⋯⋯是他!都是他——唔!」
他突然死死將手塞進自己嘴裡,倉皇地躲進床底,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不能⋯⋯被怪物⋯⋯找到,否則,他會⋯⋯殺死我的⋯⋯就像,他殺了晴安⋯⋯」
伴隨嗚耶聲,口水沿著手流了出來,董晴澤縮起身體,眼睛爆凸,死死瞪著牆角的黑影,斷斷續續地抽搐著,「怪⋯⋯怪物⋯⋯」
「怪物?」
潛藏在黑夜裡的「怪物」笑了,他闔上手中的書,語氣和煦如夜裡的一盞燭光,「你在夢裡,看見什麼,讓你這麼害怕?」
董晴澤用力眨眼,困惑、錯亂、恐懼與狂躁更迭中,叩、叩、叩——他一下又一下地用頭頂去撞床板,「水⋯⋯好多水⋯⋯泥濘⋯⋯還有腳印⋯⋯」
「誰的腳印?」
「怪、怪物的⋯⋯」他神經質地摳著手臂內側荊棘般斑駁的痂痕,牙齒打顫,不肯從床底出來,「都是怪物的腳印,到處都是⋯⋯為什麼是她?憑什麼必須犧牲被毀掉的⋯⋯是她?」
黑影停頓了一下,「你看到怪物了?怪物長什麼樣子?」
「灰色的⋯⋯」董晴澤硬生生靜止,眼珠轉動,渙散地咧開嘴,毫無起伏地開口:「灰色的兔子⋯⋯他、他抓住了晴安,把她⋯⋯死死地壓進水裡⋯⋯像⋯⋯像這樣⋯⋯」
董晴澤朝虛無伸直手臂,接著,扼住自己咽喉,用力地掐。
水面翻湧著,他再次陷入幻覺,無法呼吸,晴澤的四肢抽筋般地抖動,可他卻唐突地大笑了起來。
「咕嚕⋯⋯咕嚕地吐出泡泡,咕嚕⋯⋯一不小心就⋯⋯哈哈⋯⋯就死了⋯⋯哈⋯⋯」
雷光將室內曝光,伴隨轟隆一聲的悶雷——他眼前的世界儼然傾斜,即將滅頂。
董晴澤抬起頭,「所以,你是來⋯⋯殺死我的嗎?」
站在病床旁的,是一身白袍的趙懺予。他面無表情,溫和的語氣卻循循善誘著,彷彿在跟哭鬧的孩子講話般耐心:「怪物,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地下室的?」
董晴澤眨了眨眼,凹陷的眼窩,看上去像兩個窟窿,「怪物,一直躲在黑暗裡,躲在⋯⋯地下室裡⋯⋯看著我⋯⋯他看著我⋯⋯」
「晴安跟你說了什麼?」
董晴澤咧開嘴,支離破碎的話語,從嘴裡傾洩而出:「她說,她要毀掉他⋯⋯我覺得,她瘋了,簡直⋯⋯不可理喻,公子哥那麼好的人,她卻⋯⋯卻想要把他也拉進地獄——」
「告訴我,董晴澤。」
趙懺予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即便側臉看上去依舊冷靜自制,可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一絲迫切——
「在哪裡?董晴安死前緊握在手裡的東西。」
那是他必須在這裡的理由。
董晴安隨身戴在胸前,那條項鍊,褪色的、斑駁的小十字架項鍊——
卻從沒出現在警方的鑑識報告中。
董晴澤渾身顫抖,「她說,那是她的護身符⋯⋯」
「護身符,被你拿走了,對嗎?」趙懺予停頓了一下,「你給孫璟昊了?」
「⋯⋯臭小子,你必須馬上離開!」趙懺予的無線耳機傳來沙沙雜訊,間歇地傳來老大驚慌的示警:「快點!現在!立刻——」
但懺予置若罔聞,他伸手摘掉耳機,「在你手裡嗎?」
董晴澤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歪著的腦袋,左右搖晃,像操控故障了的木偶,「⋯⋯吃了。」
趙懺予正打算追問下去,「喀啦」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
「哎呀,這麼晚了,還在探病嗎?」
一道溫和的男聲從外頭傳來,「開放時段已經結束了,必須請你離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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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身形筆挺,頭髮灰黑交錯,一絲不苟地往後梳理,眼角淺淺的笑紋,顯得沉穩而從容。醫生,師長,父親——任何一種形象,在他身上似乎都恰如其分地合適。
李悼矚,一直以來,都是他跟哥的家庭醫生。趙懺予並不喜歡他,或許,可能摻雜了些許近似「嫉妒」的情緒,因為哥雖然嘴上不承認,但他潛意識裡,似乎還是很依賴李醫生。
——
備註:ASPD(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反社會人格障礙,為一種人格疾患,其核心特徵是對他人權益的無視與侵犯、缺乏同理心、無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以及衝動、欺騙與操控他人等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