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予轉過身,盯著那雙總是笑意滿盈的淺灰色眼睛,「這裡,應該不是李大醫生的小診所吧?」
「你可別小看我的人脈。」李悼曙輕笑,「對了,你手臂的傷還好嗎?有沒有好好治療——」
醫生話音未落,已經伸手要碰觸他,趙懺予立刻往後一退,「死不了的。」
他冷嗤一聲,滿是嫌惡。「用不著您擔心。」
如果他真的是狗,此刻大概已經對這人露出利齒開始吠叫了。
「你哥很擔心你,他說你打算做危險的傻事。」
李悼矚作勢投降地半舉起手,笑嘆:「小斂盛那孩子,就是太溫柔了,對誰都這樣心軟。」
「你⋯⋯說哥?」
趙懺予瞇起眼,頓時停下動作。
混雜著抗拒、警戒與一絲微妙的期待,他的肩膀不自覺繃緊,「是哥,要你來找我的?」
「小斂盛他,現在寄住在老師家。」李醫生摩挲著下巴,像在閒聊一般,認真想了一下,「他現在,很安全⋯⋯那位老師有來找過我,好像是小斂盛的大學教授,叫孫璟昊,你認識嗎?」
聽見「孫璟昊」這個三個字,懺予下意識捏緊拳頭,像要捏碎一般的狠勁,彷彿只有那樣,才能全力壓抑住內心即將暴衝的那頭怪物。
他的這些細微舉動,自然全被李悼曙收進眼底,醫生不動聲色,笑容依然溫和,「一直以來,針對你的ASPD傾向,我們已嘗試許多辦法矯正——但看樣子,我失敗了。」
懺予冷聲打斷他,「所以,你特地跑過來道歉嗎?」
「必須有大人代替你父親,出面阻止你再繼續闖禍了。」
李醫生瞥向床底瑟縮的董晴澤,「你曉得這位患者的爺爺是誰嗎?董家才剛失去珍貴的孫女,不能再失去孫子了,到此為止吧⋯⋯」
他擋在趙懺予面前,壓低聲音,「你不能被你腦中的怪物支配——你小時候分明說過,你不想成為怪物的,不是嗎?」
趙懺予撥開李悼矚,「不關你的事。」
他緊盯董晴澤,「那個東西,到底在哪裡?」
董晴澤蜷曲著身子,畏縮地後退。
「我⋯⋯我不知道⋯⋯你⋯⋯你去問晴安啊?」
「董晴安已經死了哦。」趙懺予笑了,「你還是不記得嗎?她已經被怪物給殺死了,像這樣——」
戴著手套的手,一把掐住董晴澤的脖子。
「呃咳⋯⋯!」
李醫生正試圖阻止,「不行——」
「別動!警察!」
碰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數名全副武裝的警察魚貫闖入病房。
強光手電照向趙懺予的臉——他緩緩抬起頭,用手遮擋強光,另隻手仍緊扣在董晴澤頸側。
「你們在哪抓到他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老警官匆匆穿過長廊。
「私立療養院。我們凌晨2點接獲通報,說有人闖入院內。」稍早去現場支援的年輕警員在他身後彙報。
「就是那小子?」
刑警雙手抱胸,皺眉看向觀察間的單面鏡後監視螢幕,「殺了兩個人,還捲入多起入室竊盜暴力事件的?」
單面鏡內,趙懺予雙手被銬住,交握擺放在金屬桌上,低垂目光,模樣十分溫順——乍看上去,竟有點像被人遺棄在紙箱裡的小奶貓。
這樣的人,真的會是殺人兇手?
警官用力搖了搖頭,自己真的老了,作為第一線的執法者的鐵則第一條,就是絕不可以先入為主——
畢竟誰都不知道,看似無害的幼崽,會不會突然露出兇狠的獠牙。
「嫌犯有攻擊行為?」
「是,嫌犯當時正掐著受害人的脖子。有位老醫生在試著制止他,幸好我們即時趕到,不然⋯⋯」
當時到現場支援的警員聳聳肩,「院方說,他們還以為他是志願服務迷路的學生,沒想到是通緝犯——啊,這個。」
他拿出一本被踩得破爛的童書,「這是嫌犯的隨身物品。」
「大󠄊󠄀󠄃󠄎半󠄊󠄀󠄃󠄎夜󠄵󠄀󠄀󠄂的󠄫󠄐󠄪󠄌,他󠄑󠄉󠄐󠄞為󠄆󠄿󠄧󠄿什󠄾󠄎󠄏󠄨麼󠄵󠄥󠄛󠄦還󠄁󠄶󠄇󠄗要󠄺󠄜󠄛󠄦冒󠄀󠄑󠄵󠄩險󠄁󠄲󠄈󠄡闖󠄙󠄮󠄭󠄹進󠄯󠄈󠄷󠄑療󠄰󠄱󠄱󠄍養󠄠󠄈󠄀󠄵院󠄣󠄰󠄞󠄚?」󠄂󠄎󠄵󠄁󠄊󠄍󠄂󠄱󠄣󠄍󠄿󠄫󠄵󠄵󠄝󠄘󠄬󠄺󠄺󠄻󠄫󠄢󠄡󠄘󠄴󠄭󠄚󠄏󠄍󠄍󠄠󠄧󠄎󠄡󠄩󠄦󠄣󠄆󠄡󠄍󠄩󠄭󠄍󠄨󠄴󠄭󠄤󠄏󠄀󠄷󠄁󠄨󠄶󠄲󠄈󠄸󠄜󠄒󠄪󠄪󠄟󠄚󠄇󠄱󠄷󠄤󠄯󠄱󠄷󠄂󠄐󠄒󠄒󠄳󠄽󠄉󠄵󠄅󠄇󠄊󠄐󠄂󠄨󠄂󠄕󠄜󠄲󠄊󠄚󠄬󠄿󠄖󠄷󠄱󠄛󠄶󠄋󠄹󠄞󠄔󠄑󠄫󠄿󠄱󠄞󠄦󠄐󠄗󠄞󠄜󠄓󠄝󠄰󠄂󠄊󠄰
警官接過那本書,隨手一翻,斑駁的殘頁上,畫著一隻被關在籠裡的兔子。
「關於這個,他一個字都不肯說⋯⋯」
「好,那在章組長趕過來前,我先來會會他吧?」
說完,老警官便推門走入偵訊室。
室內溫度很低,很冷。
趙懺予依舊維持原本的姿勢,他抬起頭。日光燈下,他與這個荒蕪的空間顯得格格不入,柔順的頭髮彷彿剛睡醒般微微翹起,望向他的眼睛,被睫毛掩著,像是某個懶洋洋的陰天。
他偏著頭,聲音禮貌而克制,「您好?」
老警官掃了他一眼,這小子,光憑那張臉,要是在法官面前掉幾滴淚,搞不好會直接被判無罪——啪,像要粗魯抹去那念頭,他把卷宗用力甩在桌上:「名字?」
「趙懺予。」
「年齡?」
「十九歲⋯⋯大學一年級。」
「你是醫學系的?」刑警拉開椅子,金屬桌椅發出粗嘎的噪音,他在他面前坐下,吹了聲口哨,「不好好學醫救人,居然跑去殺人了啊?」
「⋯⋯」懺予垂下眼,沒回答。
「你自己也很清楚為什麼你在這,我們就別廢話了——」警官用指關節叩著桌面,「10月24日那天,你在哪裡?」
「10月24日那天?」
他眨著眼,彷彿很努力在回想,從剛剛到現在,他的態度都很配合,「我⋯⋯那天要考試,我在學校。」
「然後呢?」
他閉上眼,「然後,我接到電話,我哥哥⋯⋯被人綁架了,所以我趕過去,趕去飯店,後來哥被送到醫院。」懺予頓了頓,表情似乎不太舒服,聲音也更輕了幾分,「當天晚上,我頭很痛,腦子一團亂——我⋯⋯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很好,很典型的藉口。
刑警冷笑,翻動手上紀錄,「10月29日,你去哪裡?」
「我去醫院⋯⋯我想,看看他。但⋯⋯哥不願意見我。」
趙懺予微微傾身,他雙手交握,右手腕處,有一道略微彎曲的線狀疤痕,邊緣不太整齊,隱約能看到縫合的細微痕跡,隨著他發抖而動搖著,「因為一切,都是我害的,都是我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