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忙了一整晚,林祐嵐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其實宴席上不太有人主動和他說話,是因為在庭院中賞月時他一路跟著馮孟琪,而馮孟琪在交友圈裡顯然是個頗吃得開的,所以才有人愛屋及烏地和他閒聊一二。在這些賓客中,年長者大多端著姿態,但年輕人腦筋就沒那麼死,只要是願意開口聊兩句的,大多覺得林祐嵐這人有趣,也就漸漸接納他了。繃緊神經的林祐嵐整晚面上都帶笑,心下卻始終發慌,到底有多戰戰兢兢,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這晚於林祐嵐來說,也的確頗有收穫。

折騰一晚的中秋宴終於結束,林祐嵐恨不得能生出翅膀,馬上飛回到有馮孟璘在的院子裡。那傢伙,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還耍少爺脾氣為難小干了?

回去的路上他順路遇見了小戈,小戈見到他便行了個禮,退半步走在他身後,兩人都沒力氣說話,一起慢慢走回去。然而,當他們跨過馮孟璘院子門口的門檻後,卻愣住了。

院子裡跪了滿滿一地的人,都是馮孟璘院裡服侍的奴僕。

正當林祐嵐滿臉驚疑地愣在原地,馮孟璘的臥房房門恰好就在此時被人推開,仔細一看,是余氏身邊的一個貼身嬤嬤。那嬤嬤眼睛極利,一抬頭便眼睛一亮,提著裙子朝林祐嵐快步行來,還像是怕他跑似的,一邊匆匆喊他。

「林公子!」

「洪嬤嬤,您怎麼⋯⋯」

「快!夫人在裡頭,正找您呢!」

「夫人怎麼⋯⋯?」

「唉,出大事了!您還是先進去吧⋯⋯」

跟著洪嬤嬤快步往房內走,林祐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本該在門口守夜的小干不知怎麼地已不見蹤影,在門口守著的是幾個陌生的下人。林祐嵐仔細觀察才發現,原來不只是門口的守衛,就連守在馮孟璘的臥房外間也都是些不認識的奴僕。

令林祐嵐不明所以的是,他一跨進房門便見到趙大娘被好幾位力大的僕婦押在外間的地上,嘴裡還塞著一團布。她看見林祐嵐靠近時,嘴裡突然嗚嗚嗚地叫,還不住地發力想掙脫,哭得滿面凌亂,卻仍舊被壓得動彈不得。

還沒等林祐嵐出聲問詢,洪嬤嬤已急吼吼地推開了往裡間的門。

「夫人!林公子回來了!」

「祐嵐?」

「夫人,是我。」

林祐嵐邁開腿跨了進去,只猶豫了一下,他便乖乖走到余氏身邊站好。裡間的人也不算少,除了余氏和她身後的兩位丫鬟,還有一位年長的大夫正坐在馮孟璘的床邊,他的身後是一位小徒弟,專門替他端藥、遞工具,而躺在床上的馮孟璘腿上扎了些針,顯然正在接受檢查。

林祐嵐畢竟在這個房間裡生活了不算短的時間,他敏感地發現房裡似乎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某些東西被放在不屬於它的位置,某些位置則空得詭異,似乎是被小偷洗劫過,卻又透漏著怪異的凌亂感。

今晚好不容易放下的心,此時再度被高高舉起。

「夫人,元隱這是⋯⋯?還有外面院子裡的人,他們⋯⋯」

「啊,看我這記性。洪嬤嬤,外間那個綁了關到空房去,派幾個人盯著。外面院子裡跪著的那些,都趕到園子裡跪去,今日中秋宴,便讓他們對著月娘反省吧。」

洪嬤嬤福了福應了後便再次離開,沒過多久,隱約可聽見趙大娘慌張而驚恐的哀聲,伴隨著幾下悶響後便沉默了下來。接著,院子裡傳來幾聲吆喝和模模糊糊的話語。又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後,院子終於歸於平靜。

這時大夫正好看完診,移步到桌邊寫藥單,而小徒弟也手腳麻利地收拾好用具,收完時正好接過藥單,遞給余氏身邊的婢女,並簡單說明每一種藥煎煮時的要點。而大夫也沒閒著,走到余氏面前躬身,細聲向她說明馮孟璘的狀況。

「夫人,公子,少爺腿上的外傷大多只是擦傷,一些較深的割傷都已上好藥,之後每日一換即可。碰撞造成的瘀血部分,請讓人每日用藥酒推開。現下少爺受到驚嚇,心神不寧,老夫帶了一些安神藥,少爺若是需要,睡前讓人煎了服下,能夠好眠。」

「大󠄊󠄀󠄃󠄎夫󠄊󠄀󠄃󠄎,那󠄵󠄀󠄀󠄂璘󠄫󠄫󠄑󠄊兒󠄄󠄀󠄗󠄧的󠄭󠄉󠄌󠄶腿󠄵󠄰󠄞󠄸,今󠄿󠄎󠄏󠄈晚󠄕󠄨󠄵󠄮情󠄹󠄜󠄠󠄘急󠄪󠄙󠄉󠄜強󠄀󠄈󠄹󠄫行󠄅󠄘󠄍󠄢站󠄠󠄧󠄳󠄥著󠄄󠄝󠄲󠄚走󠄹󠄄󠄫󠄟了󠄁󠄽󠄩󠄈好󠄙󠄻󠄒󠄄一󠄤󠄧󠄞󠄚會󠄻󠄥󠄑󠄪兒󠄪󠄽󠄿󠄜,會󠄭󠄎󠄧󠄮不󠄇󠄞󠄨󠄷會󠄲󠄼󠄮󠄣⋯⋯之󠄵󠄙󠄭󠄄前󠄺󠄽󠄊󠄤好󠄑󠄛󠄗󠄡不󠄂󠄐󠄀󠄃容󠄀󠄣󠄊󠄤易󠄙󠄡󠄇󠄞養󠄖󠄂󠄇󠄌好󠄌󠄁󠄇󠄢的󠄈󠄖󠄡󠄽骨󠄥󠄚󠄜󠄗頭󠄁󠄉󠄲󠄫傷󠄌󠄢󠄢󠄑,又󠄇󠄢󠄻󠄿⋯⋯」⁠󠄵󠄡󠄠󠄗⁠󠄃󠄀󠄟󠄑⁠󠄸󠄧󠄓󠄡⁠󠄞󠄁󠄐󠄮⁠󠄺󠄆󠄓󠄿⁠󠄑󠄹󠄹󠄰⁠󠄑󠄨󠄃󠄶⁠󠄵󠄔󠄱󠄀⁠󠄕󠄓󠄇󠄄

「少爺腿骨沒事,恢復得很好,就是肌肉有拉傷。平日時少爺應該有常常練習慢走,對吧?幸好有練習,否則少爺今日可能就不只是拉傷囉!只是,有件事⋯⋯」

「大夫但說無妨,可是他病情有什麼不好?」

「尻子潮期的味道,容易引得契子也短暫進入潮期,不想辦法用藥壓制或紓解會很難受。從少爺的脈象來看,顯然受了些影響,老夫也說不準會不會很嚴重,但他的身體尚弱,實在不適合用藥。所以等會兒少爺醒來,老夫建議還是⋯⋯找個人,替少爺紓解吧。」

林祐嵐此時已經坐不住了,一方面是對馮孟璘究竟怎麼了的擔憂,另一方面是大夫說到的話題太過詭異,他模模糊糊知道不是太好的事,所以不想看、也不敢聽余夫人的反應,於是趁著大夫離開床邊的空檔,快速坐到馮孟璘床邊去。馮孟璘此時的臉色蒼白,但雙頰異樣地紅潤,昏睡中眉頭緊緊皺著,有些許擦傷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左右前臂上各有一處深紅的、像是被用力抓住後留下的印子,且他的手掌緊抓著被單,整個人有種說不上來的緊繃感。林祐嵐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掀開蓋馮孟璘腿上的被子,僅僅是掀開這一角被子看見的瘀青,他就不難理解那雙腿曾遭受過的磨難有多可怕,那傷幾乎疼得他心裡跟著一抽。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馮孟璘究竟怎麼了?

「宋芸茜⋯⋯就是原本跟璘兒有娃娃親的孩子,剛剛闖進這裡,意圖強迫璘兒。當時她又拉又扯,讓璘兒跌下床,後來她潮期突至,讓璘兒也跟著受影響。老天保佑,幸好最後沒事⋯⋯」

「什麼!?她怎麼進來的!?那小干呢?不是他守夜嗎?怎麼沒喊人?」

余氏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近在咫尺的背後,林祐嵐嚇得跳了一下,轉頭才發現大夫已經離開,兩個丫環大概是被喊去送客和煎藥,因此房中只剩下他和余氏。林祐嵐愣愣地聽了幾句,才發現余氏是在向他說明原委,連忙急急地問。

「璘兒心善,本想說有小廝守夜、院門外又有守門的,便讓原本夜裡當值的都放了假,他們也全都出去玩去了。但宋芸茜來的時候,恰巧守門的趙大娘內急暫離,但回來的路上遇到好友,便在路邊聊開了沒馬上回來,這才讓宋芸茜有機會摸進來。」

「所以孟璘身上的傷⋯⋯」

「大半是他自己弄傷的⋯⋯初來潮期的尻不知輕重,那味道容易讓契失去理智,且她的動作也孟浪,緊抓著璘兒不放,他應該也掙扎了許久。幸好守夜的小廝算是聰明,知道不宜將尻、契共留在一室,小廝抓住宋芸茜拖時間,讓璘兒先想辦法跑。但璘兒眼睛還沒恢復,他的腿又⋯⋯」

林祐嵐拼拼湊湊終於聽懂了事情的經過,腦中也依稀閃過蒙著面紗的少女身影,想起那身濃重的香料味,也終於明白為何傷癒在即的馮孟璘會突然再度受傷。但即使知道了始末,還是有好多好多疑問需要釐清,像是:是誰發現馮孟璘院子裡的狀況不對的?宋芸茜為何會突然在今日突然偷襲?潮期突至的她又會被如何處置?宋家人怎麼就這樣放她一個人?

可林祐嵐此時滿腦混亂,只能耳邊聽著余氏的解釋,眼睛看著未醒的馮孟璘發愣,小心翼翼伸出右手觸碰他的右手,然後輕輕握住。

「祐嵐,我想你未必會處理這些內宅事,孟璘又是個不甚在乎身邊下人的,我便先處理了。今天你也跟著忙了一晚,有些事明天再說也無妨,今晚你先睡客房吧,我從我那裡撥些人手來⋯⋯」

「不用了夫人,元隱院裡沒什麼人,我守著他吧。」

「唉,祐嵐,大夫剛剛說了,璘兒可能受到潮期影響,會⋯⋯」

「夫人,真的沒關係,我守著他才能安心。您就讓我來吧!沒事的。」

余氏欲言又止,她看林祐嵐單純誠摯的眼神,那是不懂契的可怕的臉龐。關於契的那些隱密細微的事情,本該是由尻母親自教導尻兒的,而凡子本來一生都不會有機會接觸。但偏偏這孩子到馮家來了,偏偏他來到璘兒身邊⋯⋯

看著不知何時已交握著的、林祐嵐與馮孟璘的手,余氏的嘴張張闔闔

,終究還是吞下了再勸的語句,輕輕嘆了口氣。

「唉⋯⋯罷了。孩子,記得不要⋯⋯太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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