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許穆丞先在門口站了一會,確認房內的動靜後才進屋。
進房間前,他聽見媽媽的房間內傳出說話聲,只有她一人的聲音,應該是在講電話。
他轉身要走回自己的房間時,聽見丁緗說:「他們年紀還小,不能沒有爸爸。姊,我們小時候發生過什麼妳忘了嗎?」
許穆丞想起自己只見過外婆幾次,但從沒見過外公。他停下腳,踱了幾步,最終還是走回媽媽房間的門前,側頭聆聽。
「也許等穆丞上大學,到時再考慮,而且說不定許鴻只是壓力大,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以前不是這個樣子?許穆丞摀住嘴,差點笑出聲。那人渣都打死了許逸,以前再好又有屁用。
小時候,他曾以為是因為自己不夠乖,所以許鴻才對他們拳打腳踢,國中後他意識到即便自己有多麼不乖也不該遭受這種對待。
想離婚就離啊。許穆丞原先的好心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其每天害怕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揍,他還寧願沒有爸爸。
嘎嘰──
看見門被打開,許穆丞嚇一跳,退後一步想轉身跑回房間。
丁緗注意到他時瞪大了眼。「姊,抱歉,穆丞回來了,改天聊。」說完,馬上掛斷手機。
許穆丞抓著垂在右肩的那一小搓頭髮,想替自己偷聽行為的辯解在腦中亂竄,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回來啦。」
「……嗯。」
「你不用擔心,媽媽不會離──」
「媽,妳不痛嗎?」許穆丞忍不住吼道:「不要拿我跟許寧當作妳不想離婚的藉口。」
*
齊洸睿從醫院回到家,正要回房間就被齊竹叫住。
「齊洸睿,給我過來。」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無聲走到老爸面前。
「你故意裝瘋氣我?恭喜你成功了。」
溫菁見狀立刻跑來。「老公,這件事不是睿睿的錯……」
「不是他的錯?不然是誰的錯!」齊竹這一喝斥,讓自己的老婆小心翼翼退到一旁。
齊洸睿用指甲大力戳刺自己的食指,他用清冷的嗓音回嘴。「如果一開始不要讓徐哥開那麼貴的車子接送我上學──」
齊竹冷笑。「所以現在是怪我有錢?你以為我是靠什麼養你、養這個家?你以為你的那隻畜牲有肉吃是因為什麼?因為你對牠的愛?別笑死人!」他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個圓。「是、因、為、錢!還有這所到底是什麼爛學校,竟然會有這種隨便闖進人家家裡的混混,齊洸睿你真是讓我太失望,竟然會跟那種人來往。」
「我沒有跟那種人來往。」齊洸睿抓住手臂的五指嵌進肉裡,他沒抬頭,但依然試圖為自己辯護。
「睿睿都說沒有了,他受到驚嚇,手還受傷,要罵下次再……」
「閉嘴!」齊竹手一揮,茶几上的高級茶杯在地上碎成好幾塊。「妳就是太寵他,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溫菁咬住嘴唇,不再說話,只是憐憫地注視自己的兒子。
齊竹氣得漲紅臉,指著樓上。「齊洸睿,你說,你這像什麼話?讓徐儼把那隻畜牲帶進家裡?我早說過要丟掉牠──」
「不要。」齊洸睿抬起頭,衝著齊竹大吼:「你要是敢動大灰,我會死給你看!」
「齊竹,看看你,養出個瘋子,再聰明有什麼用?也只是個瘋子。」客廳內,迴盪著沉穩且有點沙啞的聲音。阿嬤坐在自己的專屬搖椅上,冷眼睥睨自己的兒子訓斥自己的孫子。「如果齊松有兒子──」
「大哥沒有兒子!」齊竹按捺不住脾氣轉頭對自己的高齡老媽吼:「我已經給您孫子,您究竟還有什麼不滿?」
「我不認瘋子當孫子。」
「睿睿不是瘋子。」溫菁小聲替自己的孩子辯駁。
「不是?」黃晶玉彎起佈滿皺紋的嘴角。「不是瘋子的人怎麼會拿磚頭把人的頭敲出一個洞,然後像中邪一樣大吼大叫?」
「睿睿只是病了……」
「精神病就是瘋子,他一定是沾染了什麼髒東西,我知道有位大仙……」
齊洸睿不顧自己正在被訓話,轉身拔腿奔上二樓。
「齊洸睿,你給我站住!」
「沒教養的孩子根本不該出生,這一定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即便摀著耳朵,阿嬤殘忍的話語仍傳進他耳裡。
他甩門把自己鎖在房間內。背部貼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往下滑,直到屁股坐到堅硬的大理石地面時,他的手依舊摀著自己的耳朵,但那些指控的聲音仍在他的腦中喧囂。
瘋子,他是瘋子
他的瘋狗咬死了阿惜。
阿惜是他害死的,據說阿惜死的時候,他還發瘋似地笑了。
天哪,好噁心,害死人還能笑,真的起肖了。
齊家養出了瘋子,活該。
養出了個瘋子,再聰明有什麼用?也只是個瘋子。
睿睿不是瘋子,他只是病了。
你裝瘋是故意氣我?恭喜你,成功了。
我不認瘋子當孫子,瘋子根本不該出生。
瘋子、瘋子……
他用力捏住自己的耳朵,指甲在耳朵肉上割出傷。他張嘴想嘶喊: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但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也想要當個正常人啊,但正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懂……
他󠄊󠄀󠄃覺󠄎󠄊󠄀得󠄃󠄎󠄵好󠄀󠄀󠄂痛󠄫󠄨󠄚苦󠄮󠄝󠄭,留󠄏󠄨󠄌著󠄝󠄍󠄰大󠄰󠄡󠄧灰󠄎󠄷󠄎好󠄋󠄼󠄹痛󠄶󠄃󠄠苦󠄬󠄰󠄞,掙󠄖󠄩󠄠扎󠄠󠄚󠄹著󠄋󠄹󠄙想󠄶󠄤󠄠離󠄈󠄹󠄪開󠄱󠄝󠄝這󠄸󠄲󠄢裡󠄍󠄮󠄜也󠄺󠄆󠄑好󠄝󠄊󠄫痛󠄢󠄠󠄵苦󠄵󠄣󠄑,但󠄖󠄮󠄳他󠄵󠄚󠄗根󠄫󠄈󠄞本󠄖󠄐不󠄗󠄲可󠄺󠄄能󠄛󠄰離󠄷󠄝開󠄃󠄙,依󠄒󠄵他󠄛󠄒的󠄋󠄋經󠄨󠄬濟󠄌󠄪能󠄅󠄍力󠄶󠄊就󠄿󠄏算󠄤󠄈上󠄭󠄫了󠄶󠄖大󠄉󠄓學󠄡󠄤,也󠄇󠄳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和󠄚󠄬大󠄛󠄌灰󠄠󠄻一󠄌󠄘起󠄎󠄅住󠄕󠄐的󠄡󠄨地󠄖󠄐方󠄛󠄠,更󠄹󠄳別󠄳󠄉說󠄤󠄄還󠄟󠄺要󠄂󠄈讓󠄾󠄮牠󠄲󠄺有󠄙󠄜跑󠄬󠄽跳󠄹󠄃的󠄚󠄴空󠄄󠄔間󠄳󠄈。
他用染血的手抱住頭,胸腔劇烈起伏、顫抖。
他……可不可以不要大灰了,可不可以就這樣……什麼都不管就好了。若不是大灰,他真的只想要一了百了。
大灰是他痛苦的源頭,是導致他支離破碎的兇手,更是他深愛的對象,是大灰在打碎他的世界後,又勉強拼湊起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
他想恨大灰,卻不能恨大灰,他想恨那死在大灰嘴下的男孩,最後卻只能恨自己。大灰是無辜的,男孩只是鬧著玩罷了。錯的是他,是他對大灰下命令的。
是他害死的,人是他害死的。
一隻龐大的動物湊了過來。
被徐儼提前藏在房間裡的大灰來到齊洸睿身邊,發出低鳴,牠舔著他流滿淚的臉,接著低下頭舔著他被指甲戳出傷口的手。
他用通紅的眼睛瞪著大灰,顫抖著唇想說:我恨你。
最後只無聲說出:對不起。
整個房間裡只有大灰低低的嗚咽,彷彿正在代替發不出聲音的主人哭泣。
一會,大灰在他旁邊繞來繞去,用鼻子頂他的小腿、大腿、腰部,似乎想要逗他開心。
啪搭。在大灰用鼻子亂頂下,齊洸睿口袋裡的手機被推了出來。
正好有一則新訊息跳出來。
─身體還好嗎?
是許穆丞傳的。
關於自己用磚頭砸了王三朋友腦袋的那件事,他的記憶有點模糊,然而許穆丞這個名字讓他伸手一摸自己的額頭,想起自己失控的時候,是許穆丞抱著他、安撫他。
許穆丞還在徐哥面前親吻他的額頭。他不明白,那個吻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如果連這種時候許穆丞都想著做「那種事」,如果那就是他的「價值」,自己簡直太悲哀了。
『我會一直都在。』
他又想起自己驚慌尖叫時的另一部分記憶。
許穆丞對他說了──我會一直都在。
不管這是否為承諾,又或者只是謊言,這句話都救了他一次。
「從別人那得到的,要還的……」他喃喃,嚐到淚水的苦味,他拿起手機回覆訊息。
─沒事,謝謝。
他丟下手機,抱緊守在他旁邊的大灰,陷入無聲的痛苦深淵。
他的世界只有大灰,也只剩大灰了。
誰都不能從他身邊奪走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