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酒

今日在陽羨書院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蘇憶塵一早便撐著傘回去書院,雖說今日是休沐,但他這人沒什麼特別興趣,就是喜歡看書。書院裡的書閣藏書眾多,他若閒來無事,便會花上半天呆在那裡閱讀典籍。

休沐時,書院的正門會緊鎖,先生與學子們便需在書院的後花園——思心園裡的後門進出。蘇憶塵如往常般踏入庭園,雨後的微風輕拂,濕重卻清新無比。池塘水面泛起幾圈漣漪,蕩漾在他的心間。

剛要踏上曲橋,忽然聞到一陣酒香撲鼻,他略感奇怪,便往香味的方向一路尋去。走到一半,竟發現園裡一隅的大片花草被挖弄得一片狼藉。

要說江南最廣為人知的書院,莫過於陽羨書院。

四十八年前,太傅南璟昱掛冠歸去,回到故里陽羨,創立了陽縣書院。雖不及離京城較近的懷安書院等國子監,但陽羨書院收生不分男女、貧富,短短幾十年已是人才輩出,深受江南學子們的推崇。蘇憶塵的祖父從書院初開已是這裡的教書先生,他從小便在此處學習,到後來,亦如他的祖父一般,留在了書院裡成為了一名先生。他仍記得小時候,他第一眼看見這裡的庭園便覺得喜歡,地方雖小,但小橋流水、亭台樓閣,風景雅緻得緊。祖父跟他說,當初書院初建時,南太傅喜歡在庭園中心的橋亭上賞月,思念過去在京中的友人,忽而想起一句「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間」,便將這裡命名為「思心園」。

此刻他站在花圃前,不解看著一地的凌亂不堪。旁邊幾個花盤被推到在地,裡面的泥土灑滿一地,花圃裡更是被挖了幾個大坑,原本經精心佈置的花草被打亂得毫無章法,片地狼藉。

難道是進賊了?可沒有賊人會專門來挖土吧?

念頭剛起,他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哇啊!」來人一臉驚慌,「這是怎麼了?進賊了嗎?」

蘇憶塵回頭,便見學院裡一位學子——許君宇,披散著一頭凌亂的頭髮,一驚一乍的。

許君宇愣愣地回過神來,才反應過來站在面前的是蘇憶塵,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蘇先生。不好意思啊,我這剛起,沒來得及梳洗。」

蘇憶塵忍俊不禁,輕輕笑了起來。從前顧辰熙也經常不經梳洗便在這園裡亂躥,不過他可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從來都是大大方方,一點形象都不顧。蘇憶塵對此很是無奈,自此身上總會多備一根髮帶,讓那人最起碼能把頭髮梳理好。蘇憶塵從袖子裡拿出那根出門時習慣帶上的青色髮帶,遞了過去。許君宇撓撓腦袋,跟蘇憶塵道謝後不好意思地接過。

蘇憶塵沒再說什麼,笑著等對方把頭髮綁了起來後才問了些昨晚昨晚的狀況。

許君宇住男舍長瀾居,在思心園的左方,中間只隔了一個小菜圃。

「昨夜倒是沒聽到什麼奇怪的動靜,只是大雨的聲音很是吵鬧,實在讓我夜不成眠。」許君宇吸吸鼻子,接著說:「倒是今早,我在一陣酒香之中醒來,還以為是誰趁著今日師長們不在,在外面喝酒呢!」

蘇憶塵彎腰撿起幾片被不知何物割破的葉子,有些疑惑。面前的亂況絕非夜裡的風雨所致,而這陣酒香亦確是來得蹊蹺。因昨夜大雨所致,地面與泥土仍然是濕噠噠的,難以找出酒香的來源。

許君宇見他不說話,便問:「先生,這該如何處理啊?需要報官嗎?」

蘇憶塵沉默片刻,再三仔細打量眼前事物,忽然就笑了起來,饒有興致地道:「不如,今日我們就當作來玩個遊戲吧!」

「遊戲?」許君宇不解。

「若今日能解開這思心園裡的謎團,我便請你喝酒,如何?」

許君宇也不是規行矩步的性子,平常在書院裡是禁酒的,可少年心性總有幾分叛逆,聽蘇憶塵這麼一說,隨即喜上眉梢,眼中本來的幾分睡眼迷蒙頓時散去,精神抖擻地找開始尋找線索。

二人蹲下身子觀察那些被弄得凌亂不堪的花草和泥土上的小洞,但因泥土濕潤的關係,也不敢靠太近,怕被弄髒。究竟是何人,或是何物要把這個毫無特別的地方弄得如此亂糟糟?想了一會兒,許君宇忽而瞥見有些許濕泥沾在了花圃外的石板路上,於是站起來隨著痕跡方向走。

蘇憶塵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就聽見許君宇茫然地問:「這倒也不像是人的腳印子啊!難道是被雨水沖散了?」

「倒是不像,這每一處的泥土十分集中,該是停雨後才留下的。」蘇憶塵說:「而且,這更像是......動物的腳印。」

許君宇一怔,如果是動物的話倒是說得過去,這附近確是經常看見小貓小狗還什麼的,或許是昨夜下雨的時候來這裡避雨了也說不定。二人沿著花圃旁的石板路,繞到思心園最左側的迴廊。迴廊裡能遮雨,泥土的輪廓明細清晰了些,看起來的確是動物的腳印。

「這是貓?狗?兔子?兔子的腳步沒有這麼寬吧?」許君宇歪著頭問:「難道是松鼠?」

蘇憶塵也蹲下來看了看,「松鼠的腳印是這般的麼?」

「好像是差不多的。」

蘇憶塵有些驚喜地點點頭,「這我倒是沒見過,沒想到君宇如此博學多聞。」

許君宇揉揉鼻子,嘿嘿一笑,「這不,之前剛好看見了,便跟舍友一起抓起來一隻玩,我還被它抓了幾個傷口。」

蘇憶塵失笑,這種傻事,從前的顧辰熙也做過。

那天也是休沐日,不過倒是沒下雨。

顧家雖在陽羨也有宅子,可顧辰熙平常是住在書院的長瀾居裡的。而蘇憶塵的家則離書院不太遠,走路過來也不用半個時辰。平常休沐時,顧辰熙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也不願起,非要等到蘇憶塵帶著糕點去找他,聞著甜甜的香味才願睜眼。

唯有那天卻一反常態。顧辰熙一大早便去了蘇憶塵家把對方叫醒,硬拉著他回到書院裡。

「我倒想睡,可是一大早的就被貓叫聲吵醒。」顧辰熙氣惱地說:「要是讓我抓到,向午我就給你烤貓肉吃!」

蘇憶塵無奈地笑了笑,他可不喜歡吃貓肉,多麼可愛的動物,怎麼可能下口?顧辰熙卻沒管這麼多,只道那隻把自己吵醒的貓實在可惡,不能輕易放過。於是慫恿著蘇憶塵一起在思心園裡折騰,花了半天把所有花圃叢林都翻過一遍。

「你消停一下。」蘇憶塵無奈,「弄亂了,先生們會生氣的。」

顧辰熙撓撓頭,正想放棄,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聲貓叫。他猛地轉過頭,朝那方向跑去。果然,一隻渾身髒兮兮,勉強看出來毛髮是白色的貓咪縮在了後門旁的花圃裡。他一把把牠抓起,貓咪不斷掙扎,還在他手上抓了幾處傷痕。

「你這畜生,居然還敢反抗!」顧辰熙疼得鬆開了手,咬牙切齒地罵了幾聲。

那白貓也不理顧辰熙有多生氣,落到地上便跑了起來,顧辰熙在後門追,怎料白貓竟在蘇憶塵面前停了下來。蘇憶塵歪了歪頭,輕輕把牠抱了起來。他本就喜愛小動物,也容易讓小動物親近,白貓在他懷裡蹭了蹭,雖把他的衣服弄髒了,蘇憶塵卻完全沒有在意,還伸手揉了揉白貓的下巴,惹得牠一臉陶醉的叫了幾聲。

蘇憶塵彎起眼睛笑了笑,覺得這貓甚是可愛。

顧辰熙在旁邊怔怔看著,忽然就不生氣了。

「哼,算了,這貓不吃了。」他訕訕地移開視線,一邊說著。

蘇憶塵轉過頭笑著問他:「不吃了?」

「我怎麼可能這麼殘忍?」顧辰熙說:「這毛聳聳的,怎樣下口?等下我請你去吃烤鴨好了。」

蘇憶塵失笑,也不拆穿他。

「快來把牠洗洗,看把你衣服弄得。」顧辰熙拉著他走去園中心的橋亭,就著湖邊的水把白貓搓揉了一頓,白貓不太樂意地叫了幾聲,卻也沒有反抗。洗乾淨的小白貓渾身都是純白的毛髮,眼睛是灰灰亮亮的,很是可愛。顧辰熙跟牠對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小東西除了抓人挺疼的外,乖乖呆著的時候跟蘇憶塵像極了。於是顧辰熙點了點頭,在白貓頭上揉了一把,「好,以後你就叫小蘇蘇了。」

蘇憶塵一怔,而後才反應過來,有點哭笑不得。

那之後他們每天都會在發現牠的那個花圃裡放下糧食,小蘇蘇便在思心園裡住下了。蘇憶塵記得直到顧辰熙離開陽羨之後的一段時間小蘇蘇也還在的,可漸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消失不見了。

過了一、兩年,他也便忘了。

腳印從思心園,到菜圃,在長瀾居附近消失了,二人找了好久,還是沒有看見動物的蹤影。

「難道已經不在了?」許君宇一臉頹然。

蘇憶塵想了想,他們貌似是想錯了。或許那隻小動物不是從花圃走到長瀾居,而是該反過來?於是他又繞回一開始的花圃裡,許君宇見他似是想起些什麼,也跟了過去。他們也不管會不會把衣服和鞋子弄髒,走進了花草叢中,果然,在最角落處發現了捲縮起來的貓咪,兩隻。

「原來就在這裡!」許君宇恍然大悟,有些驚奇地說:「白色的貓,真漂亮。另一隻顏色灰灰綠綠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呢!蘇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蘇憶塵看著其中一隻髒兮兮的白貓,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便是從前他與顧辰熙所找到,卻不知何時開始消失不見的小蘇蘇。再次遇見,不到幾年的光景,卻恍如隔世。

許君宇見蘇憶塵沒反應,便叫了他一聲。

「蘇先生?你怎麼了?」

蘇憶塵回過神來,帶些歉意地朝對方笑了笑,還沒說話,便聽許君宇有些奇怪地問:「蘇先生,你有沒有覺得,我們走了這麼久,好像就這裡的酒香味最濃烈啊?」

蘇憶塵一怔,好像的確是的。看著面前似曾相識的情景,過去一幕幕又浮上心頭。

顧辰熙再一次把糧食放在花圃角落,看著小蘇蘇吃得滿地都是。

「你看你這麼笨,除了可愛還管什麼用?會不會抓耗子啊?」他說著還用力戳了一下小蘇蘇的頭。小蘇蘇瞇起眼睛叫了一聲以示不滿,然後便埋頭繼續吃。

蘇憶塵無奈地笑笑,總覺得顧辰熙特別喜歡和小蘇蘇較勁。

「唉,好想吃烤肉。」顧辰熙又說。

「不是吃烤鴨了嗎?」蘇憶塵問。

「總覺得不滿足啊!」顧辰熙擰著眉毛想了一想,忽然靈機一動,「你說,這裡如此偏僻,要是在這裡埋兩壇酒......」

「學院禁酒。」蘇憶塵提醒他。

顧辰熙可不管這個,拉著他就往外走,要去買酒。

「烤鴨配好酒,不好嗎?走走走,我們去買酒,以後我便不惦記貓肉了。」

蘇憶塵無可奈何,只好隨他。

「到󠄊󠄀󠄃我󠄎󠄊󠄀們󠄃󠄎󠄵不󠄀󠄀󠄂再󠄫󠄺󠄑在󠄖󠄶󠄷書󠄞󠄺󠄇院󠄴󠄐󠄴學󠄂󠄕󠄟習󠄝󠄂󠄧了󠄰󠄝󠄔,就󠄕󠄚󠄠一󠄴󠄍󠄎起󠄭󠄑󠄺把󠄡󠄸󠄪這󠄭󠄡󠄢兩󠄉󠄐󠄛壇󠄃󠄿󠄈酒󠄌󠄧󠄦挖󠄬󠄦󠄰出󠄎󠄗󠄓來󠄰󠄭󠄊。」顧󠄯󠄌󠄔辰󠄀󠄣󠄉熙󠄄󠄰󠄣嘿󠄟󠄖󠄌嘿󠄁󠄴󠄔笑󠄼󠄳󠄛著󠄬󠄾󠄫說󠄹󠄭󠄛。聽󠄊󠄣󠄩他󠄥󠄾󠄦這󠄙󠄝󠄄麼󠄠󠄌󠄻說󠄳󠄻󠄘,蘇󠄝󠄊󠄛憶󠄏󠄓󠄤塵󠄬󠄈󠄚忽󠄯󠄑󠄎然󠄊󠄣󠄮有󠄃󠄫󠄦些󠄒󠄅󠄇嚮󠄕󠄃󠄣往󠄣󠄔󠄘了󠄝󠄪󠄧,不󠄞󠄖󠄕知󠄦󠄍󠄈等󠄒󠄾󠄻到󠄭󠄜他󠄷󠄬們󠄦󠄕學󠄀󠄆有󠄚󠄈所󠄦󠄰成󠄥󠄸,一󠄹󠄑起󠄳󠄵離󠄾󠄏開󠄌󠄊的󠄒󠄉時󠄨󠄁候󠄴󠄝,會󠄹󠄁是󠄋󠄫何󠄿󠄯般󠄯󠄵光󠄖󠄂景󠄜󠄬。

可是最後,他們卻未能一起把酒挖出來喝。

蘇憶塵轉頭看那幾個被貓挖出來的洞,原來還挺深的,兩個人挖了半天,整隻手都髒了才挖了出來。

「蘇先生,這壇酒破了一個口子欸,瓶子也裂開了幾條縫。」許君宇說著:「那兩隻貓睡成這般,該不會是喝酒了吧?」

「或許是瓶子裂開了,酒滲出來了,讓貓聞到,就挖出來了。」蘇憶塵點了點頭,連埋下的兩個人都快忘記了的酒,竟被小蘇蘇找出來了。小蘇蘇剛不見了時,他還擔心牠會不會很孤單,可如今不知從哪又跑來了一隻,看起來是不會了。

他淡淡地笑了開,卻帶了些苦澀。

貓變成了兩隻,顧辰熙卻不能和他一起履行當初挖酒的約定了。

他把另一壇完好的酒遞給許君宇,「來,說好的請你喝酒。」

許君宇驚喜的道:「當真?這酒真的可以喝?」

「這是十年前我與你們的師兄一起埋下的。」蘇憶塵笑著把酒開了封,遞給許君宇,「要保密哦。」

許君宇接了過來,有些猶豫。

「不喝麼?」蘇憶塵問他。

許君宇頓了頓,搖搖頭說:「算了,先生還是自己留著吧。」然後把酒重新蓋上,塞回蘇憶塵懷裡。

蘇憶塵剛想說,無妨,反正那人也不在了,卻見許君宇站了起來,咧嘴一笑,「反正是休沐,我要自己出去買,還要吃烤鴨。」

「......」

蘇憶塵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直到許君宇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忽然笑出聲來。

看著眼前的這壇酒,他默默地灌了一口,而後被嗆出了一層淚光。

有些執著了許久事情,在一瞬間忽然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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