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盧芳如跟林薇亭聽到他的聲音，一起走出來。
「哥。」三十三歲的林薇亭留著一頭直長髮，笑著迎接他回家。
「終於知道要回來了。」盧芳如則唸他一句，但停留在他身上到處打量的目光卻傳遞出濃濃的關懷。
林謙不回嘴，將手裡特別從店裡帶回來的新鮮海產交給她。
「趁著新鮮快點煮，別冰太久。」
「瞧你瘦成這樣，當廚師怎麼不好好的照顧自己，頭髮也不剪。」盧芳如對兒子那張瘦到下巴線條都明顯的臉與男不男、女不女的髮型很有意見。
「我都有吃飯。」
吃不胖，他也沒辦法。
「媽就別一直唸了，哥都這麼大了。」林薇亭來到母親身後，攬住她的肩。
林謙沒被母親激怒，一副隨母親唸的平淡表情，他會搬出去住這麼久，母親跟妹妹都知道原因，嘴裡雖會抱怨，還是讓他想怎樣做就怎樣做。
「要回來住幾天？」盧芳如再問著。
「大概下午就走。」
「這麼快。」她臉色一沉，十分地不高興。
「說好今天要先慶祝母親節，我有買蛋糕，媽也準備不少你喜歡的菜。」林薇亭接過她手裡的海產，幫忙拿去冰，緩和著氣氛。
「我會吃完飯再回去。」
林謙沒有開口詢問父親去哪了，也不想看到他。
「你爸出去了，可能中午就會回來。」盧芳如自己主動說著。
「我先進去房間裡。」林謙走向自己的房間。
七年多沒有回來住，角落增加不少家裡的雜物，裸露的彈簧床上，枕頭跟被子都被收起來，書桌上卡著一層細微的灰塵，架子上擺放著以前的書籍與高中畢業紀念冊。
林謙走向書桌，拿下畢業紀念冊打開來看，翻到他們那一班。
一張張青澀且俗氣的大頭照排列整齊，他一下就找到蘇至恆的，排在第一排，自己則是左下第三排。
兩人的個性從大頭照可以判斷清楚。
蘇至恆一眼就能看出擁有領導人物的光芒，率性且正直，自己卻是不好惹與難以親近。
即使經歷十幾年的歷練，年少時的尖刺看似被磨平了，變得沉穩內斂，卻也不到輕易的能讓他人觸及到內心。
想想，時間一眨眼就過了這麼久，若要仔細拼湊，得到的也只是幾個重要片段。
而那些片段，蘇至恆佔據非常大的位置。
林謙因看到後面生活照那邊有張芝雅幫他們偷拍的放學背影照，標題寫著「準備幹大事」，嘴唇上揚。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懷念起從前讀書時的生活，那時的他們比現在更靠近，單純的對話，無需顧慮對方做出任何動作後的反應。
即使交集，沒像現在有著難以清白的肉體關係，也不會因為那份無法訴說，也面對不了的情感而感到難熬。
就再給自己多點時間吧……
他已經有進步，學習放下了。
林謙這樣鼓勵自己。
他希望有那麼一天當自己看到蘇至恆跟他愛的人在一起時，不會再想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刻意冷漠內心早翻騰不已，幾乎快要燒穿心口的那股嫉妒，任由身體抗議似地要肢解掉自己的發疼，自虐地笑著說謊，也能夠真心的祝福他們。
他目光冷淡，不過摩挲著畢業紀念冊的手卻帶著輕柔。
「哥。」林薇亭在外頭輕敲他的房門。
「進來吧。」
林薇亭開門進來後，看到他站在書桌前，走上去。
「看你的餐廳生意越來越好，我真為你感到開心。」
林謙難得柔軟下眼神，摸了摸妹妹的頭。他們兄妹倆從小就承受著相同的家庭陰霾，感情非常得深，不因林謙搬出去多年，產生疏遠或是變得冷漠。
林謙一直如何努力地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母親跟妹妹，他所做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妹妹的心裡。
「對了，妳什麼時候要結婚？上次？……還是去年？不是有把妳男友帶回來家裡吃飯，妳都三十幾歲了，別拖太久。」林謙知道妹妹有一個交往快五年的男友，而她的年紀也該結婚生子了。
「他有向我求婚，不過我還再考慮。」
「我知道妳會在意這個家是不是只剩下媽，但是妳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不要錯過愛妳的人，妳值得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
「我知道，等我跟他找到更好的共識，確定了，就會馬上告訴你。」
「嗯。」
「那哥呢？」
林謙不解地看去。
「哥有女朋友了嗎？」她問著。
「妳看我這樣子像是有嗎？」
頹廢的髮型，懶得把自己打理得帥氣迷人，再加上標準沒受到感情滋潤、被事業折磨得疲憊的神態。
林薇亭盯著他的臉，不自覺地小小皺眉，搖搖頭，改道：「怎不叫至恆哥介紹給你。」
「他的眼光一向很奇特。」林謙嘖出幾聲，很不客氣表現出那種數落神情。
「笑什麼？」他看見妹妹笑出來，問著。
「我只是在想你跟至恆哥都條件不差，怎麼都不想定下來，應該不難找呀。」
「就沒遇到覺得可以安分下來走完一生的對象吧。」林謙說的是蘇至恆，唇噙著笑。
「我希望你能快點找到一個能陪伴你的人，到時一定要先帶來給我看看，我想知道未來的大嫂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希望她能帶給你幸福。」林薇亭露出專屬哥哥才有甜甜笑容。
「再說了。」
林謙這種反應就是很難找到，林薇亭停下這個話題。
「我去看看媽那邊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不吵你了。」
「去吧。」
林謙看著妹妹走出房間，將剩下的照片看完，放回架子上，也走出來外頭。
醬油的鹹香氣味從廚房飄出，母親跟妹妹都在廚房裡頭，他坐上客廳的沙發椅，拿起一塊蘋果吃著，打開電視。
一道道菜端上桌，有他小時候最愛的滷豬皮跟豆干，加上炒高麗菜、煎白鯧魚、黃瓜貢丸湯等等。
餐桌上擺放著四副碗筷，時間接近十二點。
「哥來吃飯了。」林薇亭叫著他。
他沒關掉電視，起身來到餐廳，母親剛關掉抽油煙機走出來，看向時鐘說了句：「妳爸怎還不回來？」
這時大門便傳來開門聲，林尚賢回來了，身著寬鬆老舊的紅上衣跟黑褲子，頭髮一半為白，嘴邊一圈鬍渣，手裡拿著類似報紙，上頭卻印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林謙不想理會父親，坐上位子，頭抬也沒抬。
「翅膀硬了，見到也不叫一聲。」林尚賢一眼就看到兒子在家，對他的態度很不滿。
「爸。」
那口氣是冰冷與隨便敷衍，父子之間的心結，不是隨著時間就能解開。
「快來吃飯，少說廢話。」盧芳如瞇見丈夫手裡拿著地下賭場的明牌報，也不高興起來，瞪著他。
「只是看一下而已，難道我連看也不行？」
盧芳如對丈夫露出一臉責備。對他明明說要戒賭，卻又反悔，絲毫沒有學到教訓，也不對孩子感到虧欠，那樣無藥可救很失望。
林尚賢把明牌報放在客廳的桌上來到餐廳，隨便坐下一個位子，對林謙那一頭留到頸子綁起來的頭髮看不順眼。
「留那是什麼頭，丟人現眼。」
林謙不想回，低垂的面容籠罩上一層冰霜，醞釀著脾氣。
「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林尚賢伸手去推林謙的頭，馬上被林謙一手揮開，「別碰我。」
「你這是什麼態度！」林尚賢氣得大罵，激動地站起身，差點把椅子弄翻。
「我沒必要把你當作父親看待。」
「你說什麼？」林尚賢要上前抓住林謙的衣服，卻被盧芳如從身側抱住身體阻止。
「你幹嘛啊！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你就不能別跟他吵。」盧芳如大聲地喊。
林尚賢要掙脫她，反被她抱得更緊，整張臉都漲紅著。
林薇亭想要上前幫媽媽，就看見林謙站起身狠狠地朝著父親的臉上揍上一拳，讓他差點站不穩，被盧芳如緊張地扶著。
林謙睨了一眼氣勢被他一拳打消，一時反應不來的父親，直朝著外頭走去。
「我走了。」
「哥！」林薇亭很錯愕他要離開了。
「媽就交給妳了，有什麼事，立刻報警。」
「你、你這個不孝子給我回來！不要一副你賺錢就是老大，只要我活著，這個家我才是老大。」林尚賢嘴裡大聲嚷嚷著，想要撐起身體，卻馬上又軟下，改為生氣地推開盧芳如。
「你鬧夠沒！」盧芳如不理會丈夫，跟上兒子的腳步。
「飯都還沒吃。」
「我改天再回來。」林謙簡單地道，便開啟家門離開了，留下站在玄關失落盯著門看的盧芳如。
「看妳教出什麼兒子。」林尚賢啐了口唾液。
「是誰把他氣走的。」
「妳給我住嘴！」
盧芳如怕激怒丈夫，被打，生氣地進入房間。
原本要好好地慶祝母親節，結果鬧得街坊鄰居都聽見他們父子的爭執。
「媽別氣了，改天我們跟哥約在外頭見面。」林薇亭進來房間，看著母親坐上床邊眼睛紅著，默默地掉淚，跟著坐上床鋪抱住她安慰著。
「妳快打電話給妳哥，說我要將東西打包給他，帶回去吃。」盧芳如想到這件事，急著拉住女兒的手。
「哥應該不會想回來拿。」
「妳打給他就是了。」
林薇亭不想忤逆她，拿出手機撥打電話給哥哥。
林謙那頭接了，人剛走到停放在巷口的車子前，對妹妹這麼快打給他，內心升起不安。
「哥你在哪裡？媽要我把菜打包讓你帶回去吃。」
「不必了。」林謙聽聞妹妹這樣說，鬆一口氣。
「阿謙你就回來帶點東西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手機大概被搶走了。
「我不會回去拿，媽妳要照顧好自己。」
「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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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開車上路了。」
「這樣啊……」母親的聲音停頓一下，接著再道：「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這麼久才回家一趟。」
林謙聽見母親的口氣改為依依不捨地叮嚀，站在路邊驀地感到胸口一陣沉重，深呼吸好幾口氣，知道母親還等著，才放軟口氣回應出那一句：「好……」
＊＊
對他人來說的驚喜，大概是意想不到的發展。
林謙知道蘇至恆一定會來跟他要外套，可是在忙碌一天下來，距離打烊剩半小時，從廚房口突然瞧見蘇至恆的出現，還對他笑著。
林謙不免一愣，卻很快恢復正常。
「你先找個位子坐，等我弄完最後一桌再跟你聊。」
蘇至恆在服務生的帶位下，來到一處可以看到出餐口的雙人座位，要服務生不必在意他，去忙自己的。
蘇至恆跟林謙有多好，員工們都曉得。服務生端上一杯水給他，便去做自己的事。
林謙將心思集中在眼下的料理動作上，以平常心看待蘇至恆的存在。
處理完最後的餐點後，他拿起架上的玻璃杯，將剩下的白酒一口灌完，濕潤一下嘴唇，走出廚房，用著看似淡然卻夾著一抹興致的神情來到蘇至恆面前。
「終於想到外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