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至恆唇角雖揚，卻無往常的意氣風發。
林謙馬上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也從蘇至恆的眸裡捕捉到他鮮少出現的懷有心事。
「怎麼了？被甩了啊？」林謙開玩笑地道。
「忙到現在還沒吃。」蘇至恆將眼神移開，端起水喝。
「不早說，想吃什麼？我弄給你吃。」
「不必了，你不是要打烊了？」
「你什麼時候跟我客氣這些，要吃什麼快說。」
「簡單的義大利麵就好。」蘇至恆順從著他，依然看著他的眼神變軟了，自然地流露出一股黏人的依賴感。
「等我。」林謙嫌棄地皺眉，回到廚房裡。
他要其他人把自己的工作區域整理好就可以走，他會留下來做最後的收拾，旋即把爐火點燃，用橄欖油、蒜末、洋蔥與辣椒，迅速炒出一盤義大利麵。
例湯的番茄蔬菜湯還有剩，他盛上一碗，然後端著煮好的餐點跟餐具來到蘇至恆的面前，坐上蘇至恆對面的位置。
「快吃吧。」
蘇至恆沒說話，拿起餐具享用起遲來的晚餐。
簡單的義大利、簡單的調味，讓原本沒胃口的蘇至恆一口接著一口。
林謙從頭到尾盯著蘇至恆吃飯，兩人眼神偶有交流，卻是平靜與太過熟悉之下的一種習慣性的陪伴感。
「甜點要吃什麼？」林謙看他吃得差不多，問著。
「不用了。」
「我有強迫症，沒做甜點當結尾不行。」
「那就隨便。」
林謙嗤出一聲，收走蘇至恆的盤子，來到小薰的工作崗位，看一下有什麼食材，然後將架上的奶杯拿下，均勻地刷上奶油，再灑入細砂糖。
之後將蛋白打發，加入為明天供餐預備做好的卡士達醬，拌成麵糊。
烘烤的時候，他靠在出餐檯，盯著看向他的蘇至恆，一副將蘇至恆當作是麻煩人物的不屑，沒發現自己唇畔噙著極淺的笑。
當烤箱裡的奶杯逐漸戴上膨鬆的褐色小帽子，法式舒芙蕾也完成了。
他取出後，在頂端灑上一些糖粉，搭配手工的藍莓醬，回到蘇至恆的面前。
「你的最愛。」
以前林謙常做這道甜點給蘇至恆吃，充滿空氣感且不會太甜的濕潤蛋糕體讓蘇至恆很喜歡。
「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別一副心事沒人知，看得我都怪了。」林謙非常肯定這傢伙遇到什麼事了，最好是分手。
「有這麼明顯？」蘇至恆輕笑著。
「認識這麼久，就連你性生活滿不滿意我都看得出來，你說呢？」
林謙隨意地側坐上椅子，先活動一下肩頸，放鬆一整天下來的疲憊，不理會蘇至恆的專注凝視。
第三章：心累了
「醫院那邊出了一點事。」蘇至恆的口氣轉為平淡，挖起一口舒芙蕾吃。
「什麼事？」他收斂些神情，認真地聽蘇至恆說下去。
「就惹上一個醫療糾紛得處理。」
「怎麼會這樣？」
「大概半年前，有一位六十幾歲的病患來找我治療胃痛，也做了胃鏡，檢查出嚴重的潰瘍，我開了三個月的藥，也安排回診，不過他沒有回來找我，就在兩個星期前，他突然在家裡吐血，緊急送來醫院治療，檢查出胃癌第四期並轉移腹腔，我已經會診腫瘤科跟外科，準備開刀，但是他擅自離開醫院，喝下農藥自殺，最後搶救無效。
「現在病患的家屬質疑我為什麼一開始沒有檢查出胃癌？病患沒有回診，醫院這邊也沒有主動聯繫，甚至讓他離開醫院，認為我跟醫院有過失問題，所以提出告訴，正在調解中。」
「這太奇怪了吧，是病人自己不配合回診，也不跟家人說，誰知道在這段期間他做了什麼事，才讓病情變嚴重，怎能算是你的問題。」林謙皺著眉頭回。
蘇至恆的表情比剛剛還鬆懈，品嚐起嘴裡的滋味。
林謙再問：「但是一開始沒檢查出胃癌，後面突然發現是末期，這樣算正常嗎？我不是質疑你，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是有這樣的案例，但不是我的病患，光照胃鏡要評估出有沒有胃癌，不容易，依他當時的狀況我認為先治療比較重要，所以另外安排回診，再進一步確認是不是完全的治癒。」
「是他自己沒有回診才導致病情加重、延誤治療，只能說有時候別心存僥倖認為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就這麼剛好遇到了。」
林謙嘆出一口氣，見蘇至恆因挖起舒芙蕾的動作而低垂下眼睫毛，看向盤子，說出內心想法，「你會認為是自己害死他的嗎？」
「並不會……讓我在意的是在面對病情評估，以及後續的溝通與關懷上，我是不是過於旁觀一切的冷靜，才讓病人無法信任、不願意面對，走上絕路。」
「我相信你有做到你該給予的專業建議，雖然面對癌症真的會讓很多人感到害怕，但是病人的內心狀態不是你能掌控的，也不全是你的責任。蘇至恆，你是一個好醫師，就我認識的你，不是那種高傲自大的人，很多病人信任你，才會去給你看診。這只是個案，如果你真的認為是自己的疏忽，想要改變，以後就再小心點，別讓相同的事情發生。」
林謙很少這麼正經跟蘇至恆談話，不算是安慰，平心而論。
「好醫師要你別抽煙，你還抽？」蘇至恆突然轉移焦點，對著他挑起單眉，唇扯淺笑。
「這是兩回事。」林謙不屑地反駁，旋即又鬆開眉心，「是說……之後會怎樣？」他比較在意這個。
「對方可能會提出賠償金，我讓法院去判決。」
「病人要擅自離開醫院不是你的問題，就等判決結果出來，你再跟我說。」
談到這裡，林謙算是理解蘇至恆在想什麼，放下那份擔心，將他吃完的餐具跟盤子收到廚房，「你等我把裡頭整理一下，一起離開。」
「嗯。」
林謙走到廚房裡頭才想起……
「外套你要去我家拿？還是約個時間我帶來，你再來拿？」他來到出餐檯，問著蘇至恆。
「去你家。」蘇至恆回得快。
林謙轉過身去清洗蘇至恆吃完的碗盤餐具與剛剛料理的鍋子，之後刷起地面，將油污去除乾淨，不理會蘇至恆好奇地走過來看看他在忙碌什麼。
結束最後的打掃工作，林謙脫掉圍裙跟廚師服，也將綁在腦後的髮圈拿掉，撥弄著緊繃一天的頭髮。
「走吧，待會在我家樓下碰面，我帶你進去地下停車場，別停在外頭，車位很難找。」
林謙要蘇至恆先走出去，他要關門，不過蘇至恆一直盯著他的頭看。
「幹嘛？」
「頭髮留這麼長了？」蘇至恆冷不防地伸手去碰觸他的瀏海，讓他嚇一跳，人很快反應過來別開蘇至恆的手。
「別亂碰我頭髮。」
在蘇至恆眼中，林謙看似很不悅，眉頭都隆起，內心卻是慌亂不已。
為蘇至恆不經意地舉動，身體產生細微地發麻，心湖被翻攪起波動，一下蔓延全身。
他感到臉頰有點熱，不知道蘇至恆有沒有看出來，移開視線催促著蘇至恆快出去，將餐廳大門鎖上，放下鐵門。
蘇至恆沒受影響地站在路旁等他，對他的脾氣很了解。
兩人走在夜色濃厚的巷子裡，誰也沒開口說話，卻不尷尬，這是讀書至今，累積下來的默契。
他們來到路口後分開行動去取自己的車子，然後在林謙的住家樓下碰面。
林謙要蘇至恆將車子暫停在沒人租的空位，兩人再一起搭電梯上樓。
進入自家大門後，林謙朝裡頭而去，「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出來。」
他將蘇至恆丟在客廳，進入臥房，打開衣櫥拿下外套時，突然想起自己曾幹下的蠢事。
因為在那之後，他沒幫蘇至恆洗過外套，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怪味。
他湊近到鼻子前，聞到的是衣櫥裡熊寶貝香氛袋的氣味，人拎著外套走出來。
待在客廳的蘇至恆擅自從冰箱拿出一罐水梨汁喝，還打開他的電視，坐在沙發上看起來。
「你也太隨性了。」
蘇至恆沒回話，舒服地窩在他的沙發上，無謂身上的西裝跟襯衫被弄皺，修長的雙腿大剌剌地敞開著。
林謙將西裝外套往他身上丟。他接住後，放到一旁的空位，當作是在自己家裡，賴著不動了。
若是蘇至恆沒交新男友，林謙絕對隨便蘇至恆要在他家待到什麼時候都行。
現在不一樣了。
「十一點多了，你沒事就早點回去。」他站在走道口，把蘇至恆當麻煩看待。
「這麼久沒見，就想趕我走。」蘇至恆那種欠揍、外加自信破表，唇掛笑意的表情從高中時就沒變。
「你這樣會讓我再次懷疑你是不是被拋棄了。」林謙勾起單唇調侃回去。
「等喝完飲料我就會走。」
從蘇至恆不露一絲動盪的神情，林謙知道是自己想多了，眼神冷了些。
「你有讓他知道醫院的事情嗎？」
「我沒想告訴他。」
「為什麼？」他反射地微皺眉。
「就不想。」蘇至恆大口地將水梨汁大口地灌入嘴裡，不做解釋。
難道關係還沒這麼深嗎？
但是那一晚兩人並肩離開的背影，那麼的親暱，沒有一絲空隙能讓他人介入。
林謙陷入短暫思索的陰暗神色在挑眸間恢復冷淡。他要自己別再想，因為不關他的事。
「你要回去就回去，我去忙了，記得幫我把門關好。」
「去吧。」
林謙將蘇至恆再次丟在客廳，這幾天他得想出一些夏季的新菜色，人走進書房裡。
對於醫院的事，是蘇至恆信任他，想從他這裡得到安慰？還是拿外套前，順便聊聊而已？
不管是什麼，蘇至恆看待他跟以前一樣。
而在讓蘇至恆拿走外套後，他們要再見面，時間應該會更拉長吧。
林謙投入在研究新菜色上頭，也要設計新的線上網頁推薦。
待他走出書房時，已經過一個多小時。
他準備去洗澡，卻聽見客廳方向傳來細微的響聲，走去一看，蘇至恆在他的沙發上睡著了，前方的電視裡播放著國外的影集。
這傢伙該不會看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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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謙叫了聲，但蘇至恆沒反應。
他猶豫著要不要叫醒蘇至恆，時間來到一點多了。
人高馬大的蘇至恆直接將頭靠上後方的椅背，人睡到歪一邊，也發出細微地鼾聲，下巴冒出一點點的鬍渣，平常梳得帥氣的髮型，現在全塌了，有些凌亂地覆蓋住前額卻不減那好看的熟男面容。
「這樣睡會舒服？」他自語著，隨後從臥房裡拿出一件薄被子蓋到蘇至恆的身上。
蘇至恆馬上被他的動作驚醒，睜眼一瞬看向他的視線，銳利且佈滿侵略。
但是在看清楚是他後，又變得鬆懈，不帶任何的威脅性。
「我再睡一下就走。」蘇至恆將他蓋到身上的被子抓在手中，繼續地閉上雙眼，看起來睡意正濃。
「隨便你。」
林謙懶得理蘇至恆，很清楚自己對蘇至恆再好，也得不到什麼。
放任是對的。
他走進臥房裡頭，要自己不許再去關心蘇至恆，洗好澡便躺上床鋪睡覺。
＊＊
隔天起床時，蘇至恆離開了，將被子折好放在沙發上，喝完的罐子也丟了。
林謙不知道蘇至恆什麼時候離開，反正也不重要。
蘇至恆一直都是說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一如往常地去餐廳工作，卻在忙碌到一半時，聽見外場人員來找他，說著，「Chef有人找你。」
林謙以為又是蘇至恆，好奇這傢伙又要幹什麼，正要開口唸他，可是出現在眼前的是蘇至恆的男友──鄭凱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