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nley張】
這天一早李媽做完早餐後,沒等婷婷和立仁起床,就坐船去了醫院陪婆婆,只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立仁下樓時婷婷已經在吃早餐了,他坐在婷婷旁邊,婷婷出乎意料的靠過來親了他一下:「good morning baby!」
立仁有點不知所措,生硬的回答:「嗨, goo-good morning ⋯」
婷婷開心的笑著,繼續吃她的早餐,立仁發現自己畢竟和婷婷的背景差很多,所以還不太習慣這種美式戀人關係,和突襲的英語考試,但又隨即開心的笑了起來。
婷婷:「幹嘛突然傻笑啊?」
「沒有⋯」立仁插起一根熱狗放進嘴裏。
「欸,妳媽不在欸⋯」
「是啊」婷婷舉起桌上的字條⋯
立仁:「知道啦,她和買婆婆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感覺好像很好,感覺婆婆也特別喜歡妳?」
婷婷:「沒有啊,以前她們就認識,有時候會來家裡,但大部分都是在教會碰到,我也是回來以後才和她跟荳荳有一些⋯umm⋯互動⋯」
「哦,所以就是朋友斜線教友。」
「嗯,然後她一直對我們很好,像家人一樣。」
「所以荳荳是她孫女?」
「應該是曾孫女,但又有一點奇怪,媽叫我別問太多⋯」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是“應該是”她曾孫女?又為什麼“又有一點奇怪”?」
婷婷有點摸不著頭緒:「我問我媽,她就真的只有說:‘應該是,別問那麼多’」
「然後妳就真的沒再問下去?」
「沒啊⋯」
「那為什麼妳又說: “有一點奇怪”?」
婷婷納悶:「我媽這樣的回答不怪嗎?」
「就是怪,妳才應該要問清楚啊!」
「但我媽就叫我不要問太多啊!」
立仁和婷婷對看了幾秒,彼此都有一種不著頭緒的表情,形成了一個有趣的畫面,約五秒後,他們都大笑了起來。立仁一手喝著OJ,一手握住婷婷的手:
「欸,妳媽不在家欸⋯」
婷婷正準備拿起李媽留下的紙條,才發覺剛剛她才做過一模一樣的事,她又納悶看著立仁,然後恍然大悟:
「哦⋯」立仁的唇緊緊的吻住了婷婷⋯
李媽在病房陪著買婆婆和荳荳,邊收拾著剛吃完的午餐:「婆婆,妳的衣服我幫妳帶回去洗,明天再幫妳拿回來,妳整理一下,等一下我帶走。」
婆婆「嗯」了一聲從病床旁站了起來,這時李媽的電話響了起來,李媽接起:
「喂,祺生啊⋯」
「李阿姨,等一下要不要我去碼頭接您?」
「啊喲,祺生啊,對對對,唉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今天要去找你,嗯⋯你等一下,我問一下啊,不好意思⋯」
「呃⋯怎麼了嗎?」
「沒有,你等一下,我問一下他,我等一下打給你,拜拜。」李媽掛了電話,婆婆從病房的廁所走了出來,
「婆婆啊,妳東西有帶嗎?記得我們今天要把東西拿給人家⋯」
婆婆揮了揮手:「沒有,一直在醫院,沒時間去拿。」
「我想也是,那怎麼辦?」
婆婆邊收拾著:「今天是⋯?」
「禮拜二」李媽答到,婆婆若有所思。然後看著李媽,比了一個六:
「禮拜六?」
李󠄊󠄀󠄃󠄎媽󠄊󠄀󠄃󠄎:「跟󠄵󠄀󠄀󠄂他󠄫󠄑󠄙󠄦約󠄙󠄝󠄊󠄨禮󠄀󠄩󠄔󠄏拜󠄬󠄘󠄾󠄷六󠄪󠄨󠄞󠄬?禮󠄓󠄭󠄢󠄚拜󠄑󠄴󠄿󠄣六󠄠󠄁󠄼󠄵再󠄯󠄵󠄅󠄞拿󠄊󠄭󠄵󠄧給󠄣󠄕󠄣󠄋他󠄗󠄓󠄳󠄏?」󠄝󠄦󠄣󠄒󠄼󠄭󠄍󠄆󠄚󠄪󠄶󠄃󠄹󠄊󠄄󠄂󠄡󠄆󠄄󠄿󠄶󠄋󠄝󠄯󠄘󠄝󠄇󠄖󠄷󠄴󠄬󠄛󠄜󠄿󠄆󠄒󠄶󠄚󠄿󠄗󠄰󠄳󠄢󠄌󠄕󠄪󠄔󠄌󠄂󠄪󠄵󠄪󠄟󠄊󠄭󠄢󠄳󠄉󠄃󠄺󠄋󠄭󠄜󠄑󠄠󠄶󠄗󠄢󠄆󠄜󠄜󠄠󠄧󠄓󠄈󠄵󠄥󠄁󠄴󠄴󠄒󠄮󠄾󠄠󠄞󠄈󠄬󠄜󠄜󠄊󠄶󠄟󠄺󠄮󠄹󠄋󠄓󠄬󠄙󠄶󠄯󠄱󠄄󠄪󠄬󠄋󠄤󠄈󠄕󠄫󠄛󠄚󠄃󠄦󠄼󠄏󠄊󠄍󠄺󠄡󠄬󠄟󠄡󠄠
婆婆點了點頭,李媽拿起電話,撥打前又再次跟婆婆確認:
「禮拜六確定哦?」婆婆點了點頭,李媽接通了電話:
「祺生啊,我是李阿姨啊,不好意思我朋友這裡有點事,所以沒來得及拿,我也忙忘了,沒先跟你說,真不好意思。我剛問她了,她說想跟你改禮拜六,你可以嗎?」
「呃⋯不是說好今天下午嗎?我還正準備去碼頭接您⋯」
「唉,真不好意思,年紀大了,對不起⋯」
「因為買家約好了明天看,訂金我都收了⋯李阿姨能不能拜託一下,最晚看明天能不能拿來,還是我過去都可以,拜託一下⋯」
「這樣啊⋯不然你等一下,我問一下⋯」
李媽一手遮住電話問婆婆:「明天可不可以?他說買家明天就要來買了⋯」婆婆揮了揮手,又比了一次‘六’
李媽:「祺生啊,真的不行,她要禮拜六,禮拜六一定沒問題!」
「阿姨,真的沒辦法嗎?嘆⋯ 一定要週六,不能再早一點啊?」
「真的不行,因為是真的突然發生了一些事,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阿姨我們約幾點?」
「呃⋯下午吧,兩點?」李媽邊看著婆婆,婆婆點了點頭
李媽說:「兩點」
「嗯⋯嘆 ⋯好吧,李阿姨那就敲定了哦,拜託不要再改了,再改我這裡真的沒辦法交待!」
「不會不會,你放心,禮拜六兩點ok!」
「好那阿姨我去接您,您坐一點的船吧?」
「唉呀不用啦,我搭個計程車很快,你放心,沒問題。」
「⋯好吧,阿姨那就拜託您了,千萬別遲到,如果能提早最好,再拜託阿姨幫忙一下⋯」
「好你放心,那就這樣,拜拜。」
祺生掛了電話後,連罵了好幾句髒話。這樣一改期,不但要跟陳立仁延期,還要跟張哥延,那就不是這麼容易了,然後又要去借這週五的3萬,剛才還給琦琦,不就又要跟她再借回來?!嘆,不過看來週六應該是沒問題,晚說不如早說,遲早得說,祺生傳了訊息給立仁,沒多久電話就來了⋯
「怎麼回事?」
「真的不好意思,賣家那裡delay我也沒辦法,你放心,週六一定Ok,如果沒有我就十萬原封不動退你,我肯定比你還急啊!做不成我也沒錢賺啊!」
立仁想了一下:「⋯好吧,這週六,四點半,確定不要再改了。」
「沒問題,你放心!」掛完電話後,卻實在不想打給張哥,那天還跟張哥誇下海口,最後還不太客氣的送了客,現在又要跳票了⋯⋯
祺生一直待在店裡,賴給琦琦要她回電,等到凌晨2點了,卻還是已讀不回。祺生收拾了一下,到兩點半,打了電話給琦琦,過了將近一分鐘她才接起電話:「還沒下班?我去載妳⋯」
「不要啦,我回家了。」
「呃?怎麼沒回訊息?」
「我不太舒服,今天提早走了,客人也不多。」
「那我去找妳⋯」
「不要了啦,我很累,明天又要早起,有一個網拍的通告,我先睡了。」
祺生嘆了一口氣:「今天姓李的沒來!」
「欸對,為什麼?」
「說什麼突然有事,要改到週六,幹氣死我了⋯」
「唉,好吧⋯ 我先睡了,明天再打給你。」
「欸,我心情不太好,去找你一下嘛,我去買宵夜給妳吃,好不好?」
「不要啦,就跟你說真的很不舒服,我睡了,拜拜。」琦琦直接掛斷了電話,祺生又對電話罵了一串髒話,買了幾瓶酒,喝醉了才回家睡覺⋯
電話鈴聲將祺生吵醒,是杜老,祺生睡眼惺忪地接起了電話:
「喂,爸⋯」
「喂,你還在睡啊,都中午了!」
「哦,昨天睡的比較晚⋯」
「還好嗎?我聽說你換了一台車?」
「沒有啦,你不要聽小惠亂講,我車拿去修理,那個進口零件要等比較久,我開的是老板借的代步車啦,下週就拿回來了啦⋯」
「你看,當初就叫你不要買進口車!店裡生意怎樣?」
「啊就這樣啊,還能怎樣?」
「我最近都在醫院治療,你辛苦一點,不要再打牌了⋯」
「好啦,你要不要我買點什麼去給你?」
「不用了啦,你妹剛才來過,她來這裡方便,你專心顧店,沒事多陪陪小孩和阿惠,她很辛苦⋯」
「知道啦⋯」
「好啦,就這樣,快點起床了啦⋯」
祺生掛了電話,梳洗了一番,在路上買了一些吃的,到了店裏張羅了一下,剛坐下,正準備開吃,就看到張哥帶了兩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張哥⋯」祺生站了起來
「嗯,啊不是說今天要還錢?」祺生看了看鐘,還不到兩點⋯
「欸,是啊,本來是約兩點,但他突然打給我,說有急事,跟我改週六下午,週六下午一定沒問題,拍勢拍勢⋯」
張哥慢慢的走到祺生面前:「啊你不用先跟我講一聲嗎?」
「我也是剛才知道,正準備打給你⋯⋯」
張哥越來越大聲的說:「你剛才知道?正準備打給我?我看你是正準備吃東西吧!」
張哥推了祺生肩膀一下,祺生往後踉蹌了一步,碰倒了身後的椅子,祺生怒道:
「幹你推屁啊!」
“碰”!張哥一拳打在祺生臉上,祺生被打退了幾步,剛好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絆倒,摔在地上。受辱的祺生跌跌撞撞的爬起來衝向張哥,突然張哥旁的兩個小弟一左一右架住祺生,然後兩人在他肚子連打了好幾拳。
張哥怒道:「你他媽的當我是什麼?!跟我說今天就是今天!不行你連電話都不來一通,跟你好好講你他媽比我還兇!」啪!一巴掌狠狠打在祺生臉上,然後重重一腳踹向他的小腹,力道之大,連兩個年輕人都抓不住,祺生往後飛摔在地上,痛苦呻吟。兩人又衝過去,對倒在地上的祺生一陣狠踢猛踹⋯⋯
「夠了!」張哥喊了一聲,然後點起了一根菸,慢慢的走到祺生面前蹲了下來,緩緩朝他吐了一口煙:
「我現在再問你一次,週六下午是不是,就大後天?」祺生卷曲在地上痛苦的點點頭
「好,我再信你一次,你再給我耍花樣你試看看,到時候你就不要怪我⋯」
張哥站了起來,和他兩個小弟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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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狂流】
立仁站在民宿的外面,抽著菸,講著電話:「⋯週六四點半,確定不要再改了,就這樣⋯」他掛了電話,一轉身婷婷正走了過來,親了他一下:
「週六四點半要去哪?」
「沒有,去買一些東西⋯辦點事。」
「哦,我也要去。」
「妳這麼喜歡跟著我是不是?」
立仁將婷婷擁入懷中,深情的親吻著她,海風的吹拂,糢糊了週遭的聲音,當他們聽到機車聲時,李媽已開進了民宿庭院中的停車格,立仁立刻把手放開,尷尬的笑著,而婷婷則是有趣的看著李媽。李媽脫下安全帽,笑道:
「沒事沒事,當我瞎了⋯」
李媽拿起了一大袋衣服往屋裏走,立仁連忙跟上幫忙李媽:「我來⋯」
三人一起做好了晚餐,邊吃邊聊天,經過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幾乎無話不聊,而從李媽剛才的反應,立仁明確的感覺到了李媽對他的認可,應該是時候了:「李媽,我記得以前小時候我父親對您家的一個瓷壺,和一些銀幣特別有興趣,您還有印象嗎?」
李媽背對著立仁正在切著水果,表情突然變的陰沉,但轉身後笑容滿面的說:
「來,吃水果,這蓮霧特別好,是朋友送的⋯」李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立仁拿起叉子,插了一塊,邊吃邊看著李媽,婷婷的動作跟立仁完全同步一模一樣,兩個人都邊嚼邊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呃,不是特別有印象,怎麼樣,蓮霧好吃嗎?」
「好吃,李媽,就是那個看起來有點像青花瓷,但圖案有點粗的瓷壺,我爸那時⋯」
「不知道放哪兒了,也許在老家,亂收亂放就不見了,或搬家時弄丟了,反正很久沒看見了。」
「對了媽,妳記不記得⋯」還沒等婷婷說完,李媽就搶話:
「唉,那些老掉牙的事我早就忘光了,老了,記性也差了⋯在醫院待了一天,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你們聊。」
李媽起身,反常的連碗都沒洗,就回房了。立仁和婷婷一起把碗洗了,婷婷:
「我覺得媽剛好像有點不開心,我去陪她聊聊」
「好啊,也許是我說錯話了⋯」
「沒有啦,等一下再出來找你⋯」婷婷親了立仁一下,就上樓去陪伴李媽。
隔天一早李媽去買菜,立仁和婷婷閒著沒事,立仁提起想再去婷婷的老家,看看那口古井,順便幫忙整理一下院子,兩人開心的拿了一些除草剪樹的工具就出發了。到了古厝,他們先把樹木修剪了一下,然後就開始把滿地的樹葉和樹枝裝袋。兩人有說有笑的邊做邊玩,很快的就接近了中午。立仁清理掉了古井旁的落葉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整個庭院雜草叢生,但井的週圍卻光禿禿的寸草不生。這看起來絕對不像是近期有人來拔過草,而像是某種其他因素造成的。立仁挖了一些井邊的泥土,仔細的在手中撥弄察看。這時婷婷靠了過來:「喂你在幹嘛?」
「妳看,只有井的周邊沒草⋯」
「呃,真的,這麼奇怪⋯欸我肚子餓了,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再回來弄?」
「妳要吃什麼?」
「不知道,我想回去跟媽一起吃⋯」
「好啊,不然妳去吃,我繼續,妳吃完了幫我帶個三明治之類的⋯」
「好吧,那我先走嘍?」
「欸,等一下,妳先幫我開一下門,我等一下可以進去洗手,和上一下廁所⋯」
「鑰匙就在門墊底下,我吃完就回來。」婷婷騎著腳踏車離去。
立仁脫去了手套,打開鐵門,走進屋內開始四處打量。其實從一開始,當杜祺生說還有瓷壺可以賣,他就懷疑這可能跟李媽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因為以前父親和他的團隊在小琉球,屏東等地區田野研調多年,造訪無數,只有李家有這17世紀的瓷壺及銀幣,李媽肯定對它們的來歷略知一二,而她昨晚異常的表現,無疑讓立仁更加確信李媽在刻意隱藏。
立仁拿了一塊抹布,一邊擦著櫃子和家俱上的灰塵,一邊打開每個櫥櫃察看。櫃子裏的東西不多,有一些舊的鍋碗瓢盆,算盤,秤之類的。櫃子上有幾個相框和擺設品,立仁也順便拿起擦了擦。就在這時,立仁突然又感覺到了他那天和婷婷進來時那種奇怪的感覺,有點不太對勁,卻具體說不出所以然。而在立仁第一次在民宿做晚餐給她們母女倆時,初次進到內廳,也有類似的感覺。
立仁再次的巡視週圍,半空的酒櫃,牆壁上掛了一些李家人的照片和畫,桌子櫃子上的相框和各式的裝飾品,皆是一般普通家庭的擺設。立仁繼續小心的翻箱搗櫃,發現客廳內沒什麼東西,於是走進了主臥。
主臥房不算小,有著兩個連著的紅木衣櫃,一張大雙人床,帶鏡梳妝檯,和一個歐洲維多利亞式的古董沙發。牆上依然掛著一些家庭照,和木飾品。立仁打開了衣櫃,裡面空無一物,在打開第二個衣櫃時,發現底部有一個陳舊的木箱,像舊式的寶箱有著鎖扣,但並未上鎖。立仁興奮的打開木箱,卻發現只是一些舊照片和紙片類的東西,他隨便翻了一下就關了起來。但就在他準備關上衣櫃時,立仁突然怔住,慢慢的蹲下再次打開木箱,當他拿出其中一張照片後,立仁立刻跌坐在地!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了!為什麼總有著這種奇怪,卻又抓不著頭緒的詭譎。他盯著這張照片,瞬間毛骨悚然,回想從民宿的內廳到著古厝客廳的每一個畫面,和李媽及婷婷的所有對話,細思極恐,一股寒意漫佈了全身⋯⋯
照片上的是一個小孩,一個男生,一個立仁認識的人,他是立仁小時候和父親來李家時碰到的那個小男孩,李家的兒子,也就是婷婷的哥哥。雖然印象早已糢糊,也記不起他的名字,但立仁很確定,在他小時候來過李家的那幾次,每次這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都在,男孩叫李氏夫婦爸媽,立仁非常肯定不會有錯。但詭異的是,不論是在民宿,或這李家的古厝,為何沒有擺出一張有這小男孩的照片?!數十張的全家福,獨照,總有婷婷,李媽或李父,還有和親戚,祖父母的照片,但這小男孩卻沒在任何一張出現過。而在和李媽及婷婷的每一次的談話中,也從來沒提起過這個哥哥,現在回想起來,李媽總是避免談到往事,應該就是想避免談到這個男孩。然而為何這讓立仁感到如此不寒而慄?因為他判斷這絕對有一些很特殊的原因,如果只是像生病或意外導致早夭,一般人絕對不會做到如此全面性的抹滅他的存在,甚至可能還會特別的懷念,尤其是像李媽這樣虔誠的基督徒。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李媽竟刻意的把一切有這男孩的照片封存在箱內?
“碰”!的一聲,立仁嚇了一跳,他立刻站起奔向門口,只見剛進門的婷婷睜大眼睛看著他,以非常生硬的台語問到:
「你是看到鬼喔?」立仁呆呆的和婷婷互看著對方,她手裡的三明治突然掉到了地板上,兩人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彼此,然後笑了起來。
「你到底在幹嘛?」婷婷笑著問
「我剛進來上廁所,看櫃子桌子上都有很多灰,就想來擦一下,然後⋯不好意思我看到衣櫃有一個很酷的老木箱,就好奇打開來看了一下⋯」
「哦,然後呢?鬼就跑出來了嗎?」
「沒有啦⋯」立仁拉著婷婷的手走進了主臥:
「我先說,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應該亂打開櫃子,我只是想清理一下⋯」
「你幹嘛要清理?」
「⋯我想說萬一我們要再來這裡約會,幹淨一點比較好,然後這間的床也比較大⋯」
「哈哈,你這個變態⋯⋯」婷婷笑著推了立仁一下
「真的啊⋯欸婷婷⋯ 這個小男孩是誰?」立仁從木盒裡拿出了一張男孩的照片,婷婷看了照片後「哦⋯⋯」的一聲坐在了床邊:
「他是我哥。」
「我知道,我小時候見過他幾次,但實在太久了,忘了他叫什麼名字⋯ 怎麼都沒聽你們再提過他?」
「mmm⋯其實我對他也沒太多印象,他比我大十多歲,我大概兩、三歲的時候他就去了美國,然後等我去美國後,他只又待了一年左右就回台灣了。而且一起在美國的那一年多,他幾乎天天往外跑,也不太理我,BTW,他叫李晨。」
「哦,所以他現在,在哪?」
婷婷異樣的看著立仁:「他不見了⋯」
「啊,不見了?」
「嗯,失蹤了⋯」婷婷點了點頭
「怎麼失蹤的?」
「那時我還在美國,但有一年我暑假回來,媽就說他不見了。」
「怎麼會突然不見?」
「我這個哥哥,嗯⋯不是很好⋯」
「怎麼說?」
「他不太⋯聽話⋯」立仁越聽越覺得耐人尋味:
「所以⋯?」
婷婷深呼了一口氣:「他應該算是個rebel, 就是很叛逆,應該說是那種⋯teenage delinquent ⋯從小,就是不良少年⋯」婷婷抬起手,一前一後的試著表達。
「反正就常常惹事,在美國就很壞,但是他非常聰明,學校成績很好,但就很常翹課惹事,然後回來台灣以後,好像就不知道幹嘛,常常去警察局,偷啊打架啊之類的,然後好像還⋯ 會吸毒。」
「哇⋯」
「然後我爸過世以後,他就更沒人管了。」
「哦,就更過份。」
「嗯,對,好像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然後就不見了⋯」
「但具體是什麼妳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有聽媽說⋯ 罵他是⋯ 畜牲,做了⋯ 不是人幹的事⋯ 然後他就突然不見了,媽說⋯⋯當他死了⋯」
「哇,真想不到!」
「嗯,然後媽就把他的照片,和所有他的東西全都丟了,也不准我再提他,別人問,就說他死了⋯⋯」
「對不起⋯」立仁摸了摸婷婷的頭髮。
「沒有啦,我還好,和他其實沒有很親,我本來以為媽把他所有東西都丟了,沒想到還留了一箱,這是他很小的時候的東西,還沒去美國之前的,媽說,他就是去美國學壞的⋯」
「好啦,都是我不對,走吧,我清的差不多了,以後我們可以在這裡滾來滾去了⋯」
「哈!」婷婷打了立仁一下,兩人牽手走了出去。
祺生忍著痛,拉下鐵門,硬撐到店裏二樓的房間,倒在床上,直接昏睡過去。
祺生一直在床上躺到隔天中午,雖然小腹仍然疼痛,但已比昨天好多了。
他勉強的走下樓,把昨天桌上那碗早已冰冷的麵線吃了。走進洗手間梳洗,看著自己浮腫的左臉,越想越氣,越想越窩囊!剛看了看手機,居然沒有任何新的訊息或未接來電?!他面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頓時百感交集,那個自己,何時變的如此陌生?何時變的如此不堪?這鏡中人⋯⋯曾是個喜愛寵物的小學生,愛打球的國中校隊隊長,為了第一次高中舞會,噴了滿頭髮膠的大男孩。他曾是那鼓起勇氣當眾告白的男主角,抱著女兒在鏡子前互擠鬼臉的暖爸⋯⋯一樣是在這面鏡子裏最熟悉的自己,曾經多少的喜悲,多少錐心的悸動,皆單純浪漫,而今卻是為何徒惹塵埃,走到了這種地步?
水龍頭的水漸熱,霧氣瀰漫,矇朧了鏡面⋯⋯‘碰’ 祺生一拳將鏡子打碎,而那鏡中人,就此消逝在這時間的狂流。
隔天早上祺生的臉幾乎已完全消腫,他打了通電話發現杜老在醫院化療,還沒吃早餐就立刻趕了過去。一進病房,看見杜老憔悴的模樣,祺生心揪了一下,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故作輕鬆:「啊不是說打死不做化療?」
「啊對啊,就想再多活幾年,怕死啊!」
「哈哈⋯」
父子兩人難得在一起苦中作樂的笑了起來。祺生一直陪著杜老直到中午才離開。
這天是週五,隔天就是週六了,祺生知道明天絕對不能再出錯了,於是打了一個電話給李阿姨,確認明天下午兩點的約會如期,又再打給立仁確認,兩通電話打完後,祺生還去廟裏上了兩柱香,祈求明天交易一切順利,才又回了店裏。
店裡的生意,從下午一直到晚上都出乎意料的好,除了兩座紫水晶外,還賣了一只翡翠扳指,一幅畫工極為細膩,全尺寸高仿徐揚的[姑蘇繁華圖],以及[春江花月夜」的草書字帖。
祺生一直忙到十點多才發現自己還沒吃晚餐,看著手中的[快雪時晴帖]突然陷入了王羲之千變字體中的意境,是否眼前的這場雪,也將時晴⋯
他收拾了一下店面,離開時已經快一點了,這時終於收到了琦琦的賴{明天祝你好運,加油!}這是她從週二晚上拒絕了祺生後,第一次跟他聯絡。
祺生:{幾點下班?}
琦琦:{我已經在家了}
祺生:{去找妳?}
琦琦:{不要來了,發了一天的牌很累,你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早點睡吧,晚安}
祺生:{⋯好吧,祝妳一夜好眠}
躺在床上的琦琦看著祺生的簡訊,納悶的說:「奇怪⋯」
剛洗好澡的Stanley 從廁所裏走出來:
「怎麼了?」
琦琦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你看,祝妳一夜好眠?」
Stanley 乾笑了兩聲:
「幹,他知道了⋯」
他把手機丟到了一旁,琦琦向床邊的Stanley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