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亦芸 – 明日黎明的來到

亦芸踏出東寧死靈公司總部時已經將近午夜。加班了整個晚上,結果不死者燒起來了。

燒起來了,它燒起來了!啊哈哈哈哈哈,它真的燒起來了!

亦󠄊󠄀󠄃芸󠄎󠄊󠄀成󠄃󠄎󠄵功󠄀󠄀󠄂了󠄫󠄙󠄁,她󠄮󠄨󠄕終󠄇󠄰󠄭於󠄧󠄴󠄪成󠄏󠄷󠄚為󠄽󠄥󠄞在󠄉󠄩󠄻實󠄹󠄇󠄯驗󠄚󠄁󠄦場󠄐󠄝󠄌讓󠄫󠄚󠄳屍󠄥󠄫󠄹體󠄞󠄫燒󠄏󠄖起󠄰󠄲來󠄗󠄯的󠄕󠄪蠢󠄈󠄱貨󠄳󠄥了󠄢󠄂!這󠄓󠄎每󠄸󠄼一󠄔󠄹個󠄿󠄣符󠄗󠄟文󠄗󠄥都󠄜󠄁是󠄎󠄇照󠄂󠄙朱󠄒󠄔槐󠄀󠄀的󠄜󠄓指󠄙󠄤示󠄍󠄸寫󠄰󠄭下󠄓󠄦,希󠄉󠄯望󠄇󠄯他󠄃󠄖明󠄭󠄂天󠄢󠄀看󠄷󠄵到󠄨󠄞報󠄺󠄆告󠄑󠄋會󠄶󠄀滿󠄜󠄻意󠄙󠄲!實󠄇󠄛驗󠄂󠄬結󠄋󠄥果󠄠󠄤清󠄏󠄧楚󠄘󠄷告󠄠󠄇知󠄦󠄯朱󠄑󠄲槐󠄚󠄎他󠄤󠄙符󠄀󠄟文󠄩󠄓的󠄑󠄌效󠄙󠄂果󠄨󠄳!諸󠄹󠄓君󠄋󠄈啊󠄻󠄁!這󠄶󠄌東󠄀󠄄西󠄨󠄟會󠄾󠄖燃󠄺󠄵燒󠄟󠄡自󠄥󠄏己󠄔󠄮,發󠄖󠄏光󠄢󠄝又󠄗󠄗發󠄄󠄴熱󠄴󠄜!

唉,想當然耳一定會被刮一頓。會讓屍體燒起,絕對只會是亦芸的錯。她在想什麼呢?有功是長官英明,有過是下屬辦事不力,這不是帝國的唯一真理,理所當然的嗎?

亦芸把目光投向眼前冷光路燈下回家道路。

深夜的總部前大道還不至於完全冷清,成群的不死者趁著黑夜打掃。儘管這景象已經看了兩年多;儘管從科學和理智上來說不死者沒什麼可怕;儘管身為設計不死者的死靈符文術師;儘管不死殭屍是恐怖怪物的形象純粹出自近代之前的小說,看著街上的不死者,亦芸還是毛骨悚然。恐懼總是那麼不合邏輯。

她從側背包掏出鍍銀懷錶,發現今天在公司泡了十五個小時。這樣的工時,簡直和不死者差不多。如果這麼一想,她和不死者是同類,那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回想小時候,同樣是符文術師的爸爸還能準時上下班。但隨著不死者多年來逐漸普及,原本縮短人類工時的願景沒有實現,反倒是活人的工時漸漸延長得跟不死者差不多。

不死者的普及是讓生活日用品變便宜了,經濟看似蓬勃發展,但一般人的生活,除了多了更多大量生產垃圾般的產品,反倒變得更糟。幾十年來,社會的改變只有寧京的財閥變得越來越富有,以金錢買通皇室通過各種有利他們的法律,把活人也像不死者般對待。

這其中一定是搞錯了什麼。

亦芸按摩痠痛的肩膀。算了,至少白天下的雨終於停了,什麼時候停的她不知道。回家的路上不用淋雨。

但念頭才剛轉過,髮絲般的細雨忽然落在她鼻尖,接著細雨不久後化為芝麻粒似的小雨,小雨越來越綿密。神廟高大的輪廓褪入夜幕,在逐漸增大的雨勢中與的夜融為一體。

虛無和深淵,諸神之父的屁股!高興得太早。

亦芸翻找側背包,發現雨傘忘在辦公室。她回頭看了看公司總部,不死者在陰影中竄動著。她又往自己出租公寓的方向看去,猶豫片刻,決定就這麼淋雨回家。

她的公寓不遠,離公司只有三里路的距離,勉強在步行範圍內,是取了價格、治安和距離之間的平衡點。一房一廳獨立廚房衛浴,不用找室友分租,每個月『只要』四萬寧元,是她死靈公司的高薪能換來的小小幸福。

亦芸咕噥。現在雨水已經浸濕了她全身衣物。今天真是糟糕透頂,加班加到半夜,專案沒有進展,回家又被淋成落湯雞。回到家之後,大概也只是等待明天黎明的來到,迎接恐怕也是差不多糟的日子吧。

踏著被生活擊敗的步伐,亦芸轉過一個轉角,出租公寓社區終於映入她眼簾。四棟四層樓高的紅磚洋房包圍著一個中庭,佔據整個街區,入口有一棟小小的租賃辦公室。

社區是由白風投信的子公司經營,每棟公寓的產權都是由白風集團持有。類似這樣的社區寧京到處都是,由白風和幾個類似的地產集團寡佔供給,把持租金。

走進沒有情感的鑄鐵欄杆大門,亦芸頭頂上終於有個屋簷能遮蔽夜雨。亦芸擰乾及肩的馬尾,點點水珠滴落迴廊灰色地磚。都已經三更半夜了,這下她不只得洗頭髮,還得洗全身衣服,天曉得寧京的雨混了什麼化學物。

社區大多熄燈,只有兩三戶夜貓的窗口透出光明。她公寓樓下的通道走廊燈亮著,大概有人忘了關燈。

拖著疲憊的腳步,亦芸爬上頂層的四樓,走向她的出租公寓,眼角餘光瞥見迴廊彼端陰影搖晃,但沒有看見任何人。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亦芸實在太累了,繼續走向自己的公寓,只想趕快洗澡後倒在床上。

亦芸拿出感應符文打開房門,沒有太多家具的溫暖小窩歡迎她的回來。天花板上的符文燈自動亮起,這是她親手雕刻的設計。

她走進門,踏過一片刻印有符文的地板,門砰一聲在她背後自動重重關上,整座樓板震動。這門昨天也是這樣,希望沒吵到鄰居。自動門也是她親手打造的作品,但工作太忙,許久沒有保養,避震符文的墨水可能有些氧化或磨損。

門縫下塞著來自白風投信的信封。亦芸彎腰撿起,嘀咕一定沒好事。打開信封,信紙上是社區口租賃辦公室職員的字跡,潦草地寫著因為執行長遇害,高層下令本社區提高租金百分之十,還請住戶見諒。

「老闆掛了到底干調高租金他虛空的事。」亦芸的咒罵有氣無力。

百分之十,看準了這種調漲會讓這個社區,像亦芸這樣中高收入的住戶,惱火得恰到好處,心中雖不爽,但又都累得半死沒力氣搬家。

她三步走過小小的客廳,避開盡力整齊堆放的文件、書籍、與符文手工具,提醒自己等有空時要打掃。書桌上放著看到一半的奇幻恐怖小說《翡翠巫妖》,書皮上積了一層灰塵,上次翻開時主角正被玉雕中的巫妖追殺,即將被吸取生命替巫妖延續壽命。正看到緊張的部分,有空的時候想看完。

欸,有空的時候,那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就像那自動門一樣,她有空的時候要修理。

但她每天都好累,安於這一成不變的穩定日子,沒有力氣去修好任何東西。

客廳中唯一的淨土是角落的書桌、茶几和兩張單人沙發。亦芸考慮要把漲租通知撕碎,但不想製造更多小片垃圾,於是改而攤平放在「不確定有沒有用的」文件堆中。

她想在沙發上坐下,但衣服還是濕的,最後拿了條毛巾站著擦乾頭髮。

夜晚太短,黎明太近。天明之後,又得繼續行屍走肉般的日子。

她邊擦頭髮,邊胡思亂想人生的意義,幻想著著日子能有所改變。舉例來說,今天報紙上那伊夫傑宅邸的連續殺人魔出現在她家門口。這樣或許能為她一成不變的悲苦日子帶來的刺激。

而且被殺人魔幹掉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門鈴響起,亦芸放下毛巾。她繫上門絞鍊,轉動門把。厚實的木門開啟一條小縫。

門外是一個男人,大約四十歲,右腳跛腳,身高中等偏高,完全符合報紙上伊夫傑宅邸殺人魔的形象!

一語成讖,才剛妄想碰到殺人魔,馬上碰到殺人魔!

亦芸遲疑,忍住沒有尖叫,慢慢向後退開。那男人只是站在那裡,搞不好是鄰居,尖叫的話太失禮了。剛剛門關得那麼大聲,可能吵到鄰居了吧。應該吧,肯定不是什麼殺人魔的。

她從側背包的秘密夾層掏出摺疊傘當武器。

欸,雨傘,不對吧,為什麼剛剛找半天的雨傘出現在這?那她剛剛的雨是白淋了的嗎?

「如果是關門太大聲,非常抱歉,我下次會注意。」亦芸有些慌忙地說。

「請問是陳亦芸小姐嗎?抱歉這麼晚打擾。」那符合報紙上連環殺人魔描述的男人說。「是亞當斯教授介紹我來的,他說可以在這個時候找到妳。」

亦芸身體深深陷在柔軟的單人沙發,身前的茶几上還擺著一份剛簽屬過的保密協議,津津有味聽著木諾細說事件的來龍去脈。

這麼晚還讓陌生人進門很奇怪,但加班到這麼晚,也只有這時候有空。過往的同學朋友,都在不知不覺間漸漸失聯,因為沒人有想到可以大半夜來找她。大半夜才下班,這不是東寧帝國的基本嗎?怎麼都沒人想到呢?

而如果小小茶几另一端椅子上的中年男人真是連環殺人魔,那至少她明天可以不用上班,往後也再也不用上班。

這樣一想,似乎也沒什麼損失。

話雖如此,亦芸讓木諾進門,是因為對他有模糊的印象。在留學蒼木堡的最後一年,木諾曾出現在教授的實驗室,以帝國警官的身分聘請教授協助辦理刑案。同樣身為帝國人,當時亦芸多留意了那來自家鄉的警官一些。那時木諾還沒跛腳。

到頭來,今天不算太糟,一整天的厄運大概是為了要和這一刻的好運互相平衡。每天都想擺脫一成不變的苦悶日子,現在機會居然直接出現在她家門口。被動手腳的不死者、暗殺事件、賞金獵人、死靈公司內鬥,這像是小說才會遇上的情節,而她現在有身歷其境的機會。

而她也很驚訝亞當斯教授居然跑來了寧京,還經營著地下符文工坊。

亞當斯是亦芸在蒼木堡求學時的指導教授,憑他的經歷,那機械傀儡和符文智慧界的權威,在寧京……欸,在寧京好像也不能幹嘛。

寧京沒人重視機械傀儡,甚至許多符文術師甚至連機械傀儡都沒聽說過。想到就連亞當斯教授都可能像她一樣找不到符合專長的工作,得經營地下符文工坊,亦芸忽然有些釋懷。如果連亞當斯教授都這樣了,那肯定不是她沒有才能,是真的懷才不遇。

在把人變成不死者的城市,無論多耀眼的天分都被埋沒,哀傷得讓人感到適切。

「亞當斯教授說妳能破解這符文。」木諾掏出一本筆記,放在面前的茶几,作為他故事的結尾。

亦芸皺眉,手伸向筆記本,遲疑片刻後又縮回。她忐忑不安,嘴上說要想要擺脫一成不變的平凡生活,但實際上她還是個平凡人。之所以會捏著鼻子進東寧死靈工作,也就是認清自己平凡無奇。她連像亞當斯教授那樣開個符文工坊都不敢。牽扯進這事件,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亞當斯教授只跟我收介紹費。而他原本要收取事成酬勞的百分之二十五,如果妳願意跟我合作,那傭金就按比例歸妳。雇主沒有給確切數字,但我有自信能將總報酬談判到至少一千萬以上,最可能的情況是兩千萬。」木諾說,像是看出亦芸的猶豫。

亦芸眨眼,金額大得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是很在乎金錢,但生活在這世界上,總需要金錢換取餐桌上的食物、頭頂上的屋頂、生病時的醫藥費、和許許多多的日常所需。亦芸不喜歡這樣,但也沒辦法。這是世界的法則,她無可奈何。

夢想無法填飽肚子,無法遮風避雨,想要溫飽就得活得像個不死者。

但要是有了這筆錢,或許就能不用再天天去東寧死靈公司報到,能無後顧之憂改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的呼吸加快,怦然心動。

她忽然領悟亞當斯教授為什麼會開符文工坊的另一種可能。

他已經無後顧之憂了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創造各式各樣不確定賣不賣得出去,發明天馬行空的符文器具和工藝品,和亦芸的日子相比,教授的每一天肯定有趣極了。

如果是像那樣的生活,亦芸肯定會期待著每個嶄新的一天,不會感嘆夜晚稍縱即逝,在睡前抗斥著明日黎明的到來。那樣的生活,又是何等令人羨慕的自由呢?

「百分之三十五。」亦芸發現自己說。

「成交。」木諾像是早已預料到答案,沒有更多的斡旋。「真的像是會通靈。」他低聲咕噥。

亦芸不確定木諾指的是什麼,但有模糊的預感。

「這委託會碰到危險嗎?」亦芸問,現在才想起這重要的問題。

協助算是半個執法者的賞金獵人追查殺人兇手,應該是合法正當的行為,不會碰到危險吧。

「非常危險。」木諾說,觀察亦芸的表情,停頓片刻,「但危險的事交給我,這是我的專業。妳只要分析符文就好。」

亦芸遲疑,深深吸了一口氣,腦中閃過千百思緒,最後下定決心拿起木諾的筆記本。

為了擺脫這跟不死者沒有兩樣的日子,能在這壓抑的城市期待明天黎明的來到。

她皺眉閱讀,從書桌上搜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拆解符文矩陣。亞當斯教授的判斷沒錯,這的確是東寧死靈公司出品的符文,身為死靈公司員工的她對這些會比教授熟悉許多。

亦芸起身,從客廳一隅亂糟糟的書桌兼工作桌上搜刮紙筆和工程尺,回到茶几前,彎腰振筆疾書。符文的概略結構在亦芸筆下緩緩浮現。

核心部分一切按照標準結構布局,而接下來……

亦芸瞪大眼睛,再三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這太奇怪了,也太驚人了。真的有人成功對東寧死靈出產的不死者動這種手腳?

「我手邊沒有完整的加密金鑰,只能做到這麼多,但大致上的結構應該是這樣沒錯。」亦芸指向計算紙中央的符文矩陣。「主要的矩陣是東寧死靈標準的侍者型不死者,而次要矩陣有大幅度的更動,被摻雜很多不相干的東西。」接著指向中央符文矩陣旁的支援區塊。

「什麼樣的東西?」

「還沒解譯出來,不好說。」亦芸停頓片刻,皺眉研讀符文,「但就現在能解讀的部分,有一段符文絕對不該出現在侍者型的不死者中。」亦芸指向一行符文碼。「例如這段符文碼,會干擾核心部分不能傷害活人的限制。這常用在戰鬥用不死者身上,也只用在戰鬥用不死者身上。」

木諾低聲吹了個口哨。「有人在侍者型的不死者身上植入戰鬥用不死者的符文碼,在伊夫傑的宴會上殺死了與會的貴賓。」

亦芸點頭,吞了一口口水。「從證據來看確實如此。」

「看來……調查方向確定了。」木諾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亦芸也跟著呼出一口氣。她有些暈眩,有些無法置信。

白天才跟同事開玩笑說命案是公司派系內鬥,現在一切事件最重要的證據居然就在手上的筆記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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