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公爵與陛下之間的關係勢同水火──這是朗奴斯基和埃德基列聯手打造的對外形象,自然不允許被任何人出手干預。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今日,忘憂宮的玫瑰園綠蔭正盛,皮爾斯為神秘的來客添注新茶。
公爵卻對於眼前的精緻美點不為所動。
「別告訴我兄弟難得相聚,本公爵最寵愛的弟弟卻要為王太子他充當說客。」
埃德國王尷尬輕笑。
「是瓦麗她一直吵著要來──」
「倘若王后娘娘經由非正式的渠道拜訪忘憂宮,恕本公爵抽不出空餘時間款待。」
「換言之,用正式的渠道可以?」
「那就更沒可能。」
陛下笑得無事人一樣,脾氣好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而朗奴斯基一向對此沒轍。
此時唯有削眉嘆氣而已。
「我一向不看好這門婚事,我知道你也是。」公爵說。
「沒錯,我認為小安娜她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國王頓了一頓,「有時候,這孩子成熟得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公爵的眉頭添上不滿,悶悶地灌下半口紅酒。
「當然,這只是『梅里亞國王』的個人觀點。朕其實挺欣賞小安娜的靈透。她那種聰明勁兒,確實有成為一國之后的潛質。」埃德話鋒一轉:「只是為人父母之後,總是想心愛的孩子少走些冤枉路啊!」
朗奴斯基低低抱怨了句「溺愛狂」。
國王放下茶杯,從容一笑:「王兄你不也是因為擔心安娜她會受委屈,才一再拖延讓她入宮完婚之事嗎?」
「歪提結婚了!本公爵就一肚子氣。所以當初我怎麼會鬼迷心竅,相信修奈特那臭小子的滿嘴謊言。」
見國王愣著頭裝傻,狄考爾公爵愈發不客氣:「當初花言巧語哄得本公爵應允這場婚事,說會傾盡全力一輩子對這位『堂妹』好。結果呢?見面之後那股熱情,比澆潑冷水的火焰熄滅得更快。」
「每個人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那為什麼現在又要糾纏不休?」
國王自然答不出來。
「埃德,本公爵決不會一錯再錯。我不會把愛女的終生幸福,押在這種毛躁小子身上。」
即使他是你和瓦麗的親生兒子──朗奴斯基刻意強調。
國王陛下認為兄長對於王太子的態度未免過分嚴苛,但他決定捨棄王后對他耳提面命的傳授策略,單純以「弟弟」的身份進行誘導。
忽然,埃德基列對上皮爾斯的視線:「小安娜知道『另一位安娜千金』的事嗎?」
「回稟陛下,」執事語態恭敬:「大小姐對於前大小姐之事仍然一無所知。」
「是嗎?難怪……」捕捉到公爵疑惑的目光,國王笑道:「最近聽瓦麗她說,小安娜似乎陷入某種煩惱。她說自己有位朋友,愛上了所侍奉對象的未婚夫──」
國王的秘技之一乃是睜著眼說瞎話,擅長把捕風捉影講得煞有介事。
而公爵聞言,果然噴出一口烈酒。
「不可能!你是說,安娜她真的喜歡上修奈特?……」
點到即止便可。說太多,反而顯得造作。
「說起來,修奈特最近也變得很奇怪誒?」國王沉吟思索,「前陣子他去王家書庫,翻出自己以前所寫的日記,又問身邊的舊人還記不記得恩人之事。」
以上種種純屬瞎掰。但可怕的是,國王的直覺在某程度上很接近真相。
「鑽石鈕扣之類的零碎雜物頻頻丟失,但王宮的采辦人員偶然會在古董市集見到類似的東西。」
「那已經是盜竊吧……」
國王雖然笑咪咪的,但公爵覺得自己再繼續口沒遮攔的話,或許將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送他的東西拿去換錢,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修奈特一向不用他們兩夫婦操心,他說。
「朕是擔心這個固執的孩子會妄顧王太子的身份,做出失格的愚行。」
「比如……?」
「私奔吧。」
國王重拳出擊,公爵完敗。
朗奴斯基千方百計,只為將養女安全無虞地留在自己身邊。但埃德卻為他指出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他們是兩情相悅,那只剩下解開誤會……」
我什麼都沒說,別來問我──笑瞇瞇的國王散發出如此的氣場。
「說不定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他們的關係早已悄悄發生了轉變。」
「一切仍然言之尚早。」
「可是王兄,事情的出現往往伴隨著預兆。」
國王眼皮一抬。
「當年在外人看來,你和賽雅莉夫人的結合同樣事出突然。唯獨朕和瓦麗知道,在這場結果出現前,曾經發生過太多的往事。」
公爵頓時回憶起他痛失的摯愛,表情變得悲傷。
此並非埃德的本意,因此他急忙挽救:
「夫人她是笑著離開的。直到最後,賽雅莉夫人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因為與你一起的她,是朕見過最幸福的女人。」
埃德不擅長安慰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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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是他最疼愛的弟弟。
而且……
「『幸不幸福我說了算』。」
兄弟倆心知肚明,這是賽雅莉第一次頂撞反對自己和公爵婚事的繼母時,公開所講的說話。
「夫人她想必也會希望,你收養的安娜小姐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
直覺告訴埃德基列任務經已完成。
總要給兒子在未來岳父面前,留點自證決心的餘地。
他揭開懷錶的前蓋,瞅一眼又合上了。
「先失陪啦!十五分鐘後朕要會見財務大臣呢。」
「你去吧,小心別讓那隻老狐狸牽著走。」
公爵起來為國王整理著裝,陛下卻執起兄長的手。
「王兄,請你再給修奈特一次機會吧?」
「……那要看他的表現。」
國王像個孩子一樣笑了,隨即走入傳送魔法陣裡。
一切重歸寂靜,只有四周的夏蟬仍然叫囂不絕。
良久,公爵似有若無的說:「真有你的,竟然說得動國王陛下前來放屁。」
「感謝老爺的誇獎。」
「這樣好嗎?他們倘若兩情相悅,我們偉大的夜獸精靈不就要失戀了嗎?」
「精靈的壽命很漫長的,老爺。」皮爾斯說。「假若知道對方終將會成為自己的囊中物,還用得著細數她有過多少場露水姻緣嗎?」
不知怎的,皮爾斯的笑容感覺妖魅又危險。
(真的是,怎麼安娜身邊淨是這種奇怪的變態男。)
公爵不由得擔心起愛女的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