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先生，請問你9月18號凌晨一點在哪裡？」
「我不知道。」
「您見過這棟公寓嗎？」
「我不知道。」
「我們查到您有一台中古轎車，平常都是開車上下班，從中央警局到貴府大概是半小時車程，深夜會快一點，通常在凌晨零點十分到二十分之間回到家是嗎？」
「我不知道。」
「能否請問您，為何在9月17日深夜11點45離開中央警局後，你並未在往常的時間段內回到家裡，整個社區一共12台監視錄影機，都沒有拍到您，直到18號凌晨接近三點，才看到您開車回來……」童語將照片投射出來，放大後指著車子裡被擋住半張臉的人問：「這是您嗎？」
中村慎夫一眼都沒看向照片，語調毫無起伏道：「我不知道。」
童語沉默了數秒，這反正也不是他第一次沉默了，審訊道現在已經過去接近一小時，這段期間中村慎夫除了一開始的「我拒絕」外，就重複說「我不知道」。
這招很無賴也很有用，即使中村慎夫有嫌疑，但現階段他們其實沒有明確的證據把老先生跟AT2380案扯上關係，就算硬把人留下來問到底，那也只有24小時的機會，過了若是什麼都沒問出來，先別說浪費時間，他們還可能被中村慎夫投訴。
童語這一小時來換了各種問題，試圖找到突破口，結果就如現在所見，什麼都問不出來，中村老先生態度很從容，童語跟蘇小雅心裡卻有些急躁了。
「我們已經透過骨骼比對，確認駕駛者是您本人……中村先生，為什麼你這天會這麼晚才回家？」
「我不知道。」中村慎夫直直地凝視著兩個嚮導，不知道第幾次吐出這四個字。
童語深吸了口氣，翻了翻桌上的資料，側頭看了眼蘇小雅，收到示意的小嚮導端起水喝了口，他雙手都因為緊張冒了汗，小臉仔細看的話也比平時要蒼白許多，但整來說還算是很鎮定的。
他偷偷在心裡深呼吸一輪後，用一種偽裝得很好的平淡口吻道：「中村先生，我們不如來談談您兒子，中村明。」
這是他們先前就說好的策略，非到萬不得已，童語並不想用中村明來刺激中村慎夫，但顯然眼前已經不是他們能夠體貼對方，並努力周全行事的時候。
中村明，一個A階哨兵，卻並沒有進入過白塔。因為他的基因缺陷很嚴重，空有等級卻沒有相應的能力表徵，日常中與平常人完全沒有兩樣，而且身體特別差。
他是中村慎夫大約在四十多歲的時候生下的孩子，妻子在產下中村明後因為大出血死亡，等於這個孩子換走了母親的生命。中村慎夫與妻子感情很好，自然對妻子捨命換來的孩子疼愛有加，可惜這個孩子出生不久就被檢測出基因問題，連續幾重打擊並沒有擊倒這位新手父親，也沒有動搖過他對孩子的愛，甚至可以說因為這個缺陷，他花費更多愛與時間在孩子身上。
三個月前，中村明在過了21歲生日後，溘然長逝。
童語之所以讓蘇小雅拿中村明當突破口，就是因為他的年紀最接近中村明，恐怕也是中村慎夫夢想中，最希望兒子有的模樣。
年輕、有活力、單純得有些天真、不畏挑戰，並且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雖然蘇小雅年紀略小，但很巧的中村明就是在18歲時嚴重發病的，種種條件累加在一起，順利的話能夠在中村慎夫無懈可擊的防禦上鑿出一個破口也說不定。
在蘇小雅說出「中村明」三個字後，審訊室裡的兩個嚮導，包括監控室裡的馮艾保及岳景楨，都看到中村慎夫原本古井無波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根據病歷顯示，中村明先生罹患的是皮諾特氏症是嗎？也就是哨兵素紊亂及基因缺陷導致的自體免疫系統異常，目前沒有治癒的辦法，只能靠藥物舒緩症狀。」
中村慎夫看著小嚮導，緊緊抿著唇沒有回話。
「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知道中村先生清不清楚，不過您應該也知道AT2380案吧？畢竟，這個案子，總是發生在您任職的分局鄰近區域，其中有三案，直接就是發生在你任職的分局轄區。」
「我不知道。」
「但是呢，三年多年，準確來說是三年11個月又17天前，第二十案發生，也是從那案之後，AT2380就停止犯案，直到今年9月。」蘇小雅模仿何思過去的方式，將資料、照片一張張攤開來擺在中村慎夫面前，指著那封退休申請：「這是您的離職申請，從日期我們可以推算出，這個日期距今三年10個月又16天，非常巧合不是嗎？」
中村慎夫看都沒看退休申請一眼。
「當然，我們不能排除巧合的可能性，但是所謂巧合就是低概率事件，偶爾發生一兩次並不奇怪，可是……」蘇小雅拿出另一張文件，再次令中村慎夫瞳孔猛縮，這次連太陽穴都浮起一條青筋。
這是，中村明的死亡證明書。
蘇小雅彷彿沒看到中村慎夫的反應，指著上頭的日期：「5月26日，很遺憾中村明先生過世了。從管理組的出勤紀錄來看，您從5月20日開始請了一整個月的假，中村明先生的喪禮在6月13號，黃齊璋及費保羅都有去參加，那天你們也算久別重逢，有聊幾句嗎？」
「我不知道。」中村慎夫的語調沒有了先前的冷漠，隱隱流瀉出些許憤怒，可能還有傷心，彷彿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AT2380的第21案，發生在9月1日。這個日期很有意思，差不多是中村明先生的百日。童語前輩，世界上的巧合還真的很出人意料呢！」
「確實是。有句俗話這麼說『人生比戲劇還荒謬』，巧合大概也是同樣的意思。我相信，應該真的是巧合，畢竟誰會用殺戮作為心愛兒子百日的祭奠呢？」童語與蘇小雅一搭一唱，心裡卻很訝異，這並非兩人一開始說好的，完全是小嚮導的臨場發揮。
雖然年紀輕、經驗淺，但難怪馮艾保非讓蘇小雅當自己的搭檔不可，這個孩子好好培養，搞不好比何思還厲害。
「不過，我們還是必須確定中村先生您8月31日跟9月1日的行蹤。」蘇小雅說著調出照片，投射出來：「這是9月1日凌晨，也就是AT2380第21案女死者趙怡倩的推測死亡時間前半小時，這是您的私家車對吧？」
「我不知道。」
「沒關係，我們復原了車牌號碼，確實與您的車牌號碼匹配。我能請問，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安華區的樺林鄉舍腹地裡嗎？」
「我不知道。」
「就我們所知，中村明先生的墓地並不在這附近，而是在白塔附設的墓園，據說是中村明先生死前的心願是嗎？他明明是個哨兵，卻因為基因缺陷，從來沒有進過白塔，對他來說應該是一種遺憾吧？」
中村慎夫很明顯喘了口粗氣，他略垂下頭，第一次把自己的視線移開，雖然很快又抬起頭看向兩人，卻遮掩不了眼白上浮現的血絲。
童語心裡訝然，他真沒想到看起來緊張兮兮的小嚮導，進入狀況後是這種戰鬥力驚人的類型。難怪白塔案能打出那麼漂亮的驚人成績，並不是誤打誤撞的。
很明顯，中村慎夫的軟肋就是過世的獨生子，童語心裡清楚，但因為對方身分的關係，導致他有些束手束腳，狠不下心去利用死者。
蘇小雅卻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馮艾保帶壞了，他彷彿完全沒覺得用亡者來刺激中村慎夫有什麼不對，態度看似柔軟，實則咄咄逼人，也確實有效地在對方的防禦上敲出一個破口。
「我、不、知、道。」這次的四個字明顯慢了許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蘇小雅點點頭：「沒關係，我很樂意為您解答。」說著還露出一抹淺笑，帶著少年人的靦腆，最可怕的是……童語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瞄了眼中村明的照片。
那大概是中村明18歲左右，嚴重發病前的照片，和中村慎夫一起去某個海島旅遊的留影。藍天白雲下，日光眩目卻不刺眼，彷彿一件金絲織就的紗衣，覆蓋在青年被曬成古銅色的身軀上。
中村明的笑容中總帶著一絲靦腆，露出雪白的牙齒，眼尾彎彎的略往下撇，鼻樑稍稍皺起，明朗得讓人不敢相信他會在數個月後，被疾病狠狠擊倒在地。
拍照的應該是路人，中村慎夫站在一旁跟兒子比了個大大的圓圈，一人一半，笑得比海島的夏日陽光還燦爛，完全無法跟眼前這個面無表情到猶如機器人般的老人連想在一起。
而蘇小雅現在的笑容，幾乎一比一複製了中村明的笑容。
深愛兒子的中村慎夫自然也發現了，他幾乎再也維持不了冷靜，放在桌面上的雙手緊緊握起，關節的部分都泛白了微微顫抖。他的呼吸也沉重了幾分，額際浮出青筋，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咬著牙什麼都沒說，連「我不知道」都不說了。
「我們從白塔附屬墓園的管理員那裡詢問到，他在8月31日當天有見過您，您是與另一位友人結伴去掃墓的，後來對方先離開了，您直到夜裡接近十一點的時候才離開了墓園。您為什麼沒有回家，而是跑去了安華區的樺林鄉舍？」
樺林鄉舍就是第21案的發生地點，雖說與大嵐區相鄰，但這兩區的面積都不小，中村家與案發地點幾乎是對角線，開車也要半個小時左右，實在也不比來中央警察局近多少。
老先生依然不回話，他的雙眼盯著蘇小雅，又不像盯著他，眼神略有些失焦的感覺。
「四點四十三分的時候，我們又拍到你的車，從樺林鄉舍離開……又是很巧合的，第21案的男死者向英明的明確死亡時間，就是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蘇小雅用一種純真良善的表情，問：「中村先生，請問您從9月1日凌晨一點左右到清晨四點四十分之間，在樺林鄉舍做什麼？」
這幾張證據照片，其實是先前拖延的那一小時期間，傑斯、安潔琳跟羅啟恩找出來的，蘇小雅也是剛看到不久，可以說雖然中村慎夫是個難啃的骨頭，但也因為他的難啃，意外幫他們爭取到了一些時間。
只是，若中村慎夫還是什麼都不回答，一樣得在24小時後放人。
畢竟，就算能證明中村慎夫在案發時段身處於案發現場的社區，卻依然無法證明他是兇手，法律可沒限制人民不能在大半夜到處閒晃。
而顯然，這個道理中村慎夫比誰都明白，他看起來打定主意不再開口，甚至把眼睛給閉上了。
童語和蘇小雅面面相覷，事已至此，他們心裡湧現一股無力感。
然而，兩人的手機這時候同時震了震，這是有新線索出現了？蘇小雅連忙點開訊息，是馮艾保傳來的，簡單寫到：「暫停審訊，紅林區一棟拆除的公寓地基發現屍體，可能是蔣泰山。」
蘇小雅心口一震，抬頭也看到了童語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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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雜談：
今天被時間線搞得頭暈OTZ 然後還發現了一個大的時間BUG，要命喔><
不過還好修改一個地方就可以調整好了，就是費保羅發現案發地點的時間，我一開始寫下午，我真的腦殘，今天改成上午，這樣也更能體現黃齊璋的照顧病人的辛苦跟疲憊，重點是時間上才對得上><
雖然我標題寫保保帶壞了小雅，但其實小雅本身就是個暴衝起來很恐怖的小朋友XD
終於，第一案後消沉許久的小朋友，今天又發了一次威！
第三案確實已經在收尾了，雖然現在看起來線頭很多很亂，但相信我，整理起來很快也很一目了然喔！
希望大家今天也看得開心，喜歡的話幫我點讚、收藏並投人氣票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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