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正視一切了。」城隍輕笑著說道，但恨春只是痛苦地落淚。
「這裡是與現實相反的幻境，乘載著你們這些生者的遺憾，你最害怕的事情，會用相反的方式出現。例如，你不想要自己看見父母被烈火燒死，你就讓自己變成了孤兒，你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那些事情也能得到改變。」城隍解釋道，「你害怕面對愛人的死亡，所以你選擇讓自己死亡，這是加諸自己的懲罰，因為你沒有能力承受那樣的事實。」
「那為什麼要這樣做？」恨春詢問道，「讓他回國然後死去，這麼荒謬的事情為什麼應該要發生在他的身上？」他的聲音痛苦中帶著瘋狂，化作不可置信，「這世界為什麼總是這樣。」
城隍沒有解釋，他身旁的百露也僅僅是安靜地注視著，恨春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淚水無法停止，只能做到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他重新詢問道：「如果我們都醒來了，百情會怎麼樣？」
恨春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看向走廊的窗外，世界已然開始崩塌，楊渺作為幻境的主人早已發現，因此他拉起恨春的手，說：「恨春，百情會隨著這個幻境消失的。」
「我──」
「孩子。」
一道聲音打斷了恨春，是百露，他的身軀隱隱有崩解的趨勢，但他像是沒有發現一樣說著：「小春，想做什麼都去做吧，要跟大家好好說再見才行。」
「他很愛你，媽媽看的到。」
恨春多年沒有聽見這個稱呼，反而有些陌生。
「你應該也看到你爸了，其實我還沒來的及跟他見面，畢竟這也是要付出的代價之一。」百露笑了笑，有些無奈，「這該死的世界做什麼都麻煩。」
一旁被暗戳戳罵的城隍倒沒有反駁，只是垂首不語。
「百情是個好孩子，但媽跟你說過，有些人無法正視自己的情感，他知道自己會失去，選擇避而不談，但他還是在努力的，這樣的人，只是沒有人給他們訴說的機會而已。」百露說著這些話時，身體從腳開始，變成了細小的碎片。
恨春見到了，他有些慌張，但被百露重重地喝斥：「好好面對！」
「人確實會有離開的一天，但那不是結束，小春，媽跟爸每天都會告訴你，我們永遠愛你。」他看了眼城隍，男人輕輕點頭，百露便大步走上前，最後擁抱了自己的孩子。「永遠愛你的意思是，不論生死，我們都會掛念著你。」
他的身體已經崩解到無法成形的地步，聲音逐漸喪失，可恨春聽的清晰，百露對他說：我親愛的女兒。
百露在眾人的陪伴下完全消失了。
城隍對著三人，輕聲說道：「在這個夢中只剩你們三人還活著，而死去的人，還在最後的地方等著你，恨春。」城隍突然喊了他的名字，那雙眼仔細一看，是大海的藍色，深邃無盡。
「我也有話想跟阿渺說說，你去找他吧，想想他會在哪，跟他道別。」
恨󠄊󠄀󠄃󠄎春󠄊󠄀󠄃󠄎一󠄵󠄀󠄀󠄂愣󠄫󠄬󠄷󠄷，他󠄑󠄕󠄛󠄹思󠄭󠄜󠄊󠄖考󠄏󠄺󠄑󠄙著󠄭󠄘󠄈󠄂這󠄧󠄿󠄱󠄿些󠄕󠄍󠄔󠄚日󠄓󠄡󠄜󠄑子󠄀󠄐󠄮󠄝百󠄐󠄪󠄌󠄉情󠄶󠄬󠄃󠄧的󠄛󠄤󠄘󠄺狀󠄝󠄙󠄋󠄆態󠄋󠄙󠄅󠄣，直󠄢󠄕󠄺󠄝到󠄁󠄅󠄈󠄋想󠄧󠄨󠄁󠄽起󠄕󠄋󠄈󠄋了󠄣󠄿󠄘󠄿他󠄸󠄰󠄷󠄞那󠄡󠄚󠄛󠄃雙󠄦󠄿󠄦󠄈鞋󠄰󠄀󠄼󠄠子󠄗󠄬󠄆󠄙，這󠄌󠄞󠄁󠄽才󠄮󠄽󠄖󠄾有󠄭󠄆󠄐󠄐了󠄦󠄈󠄢󠄸想󠄮󠄌󠄱󠄧法󠄈󠄨󠄎󠄱，對󠄤󠄉󠄩󠄵著󠄹󠄐󠄲󠄷城󠄺󠄩󠄆󠄽隍󠄉󠄜󠄆󠄢說󠄚󠄊󠄣󠄁道󠄚󠄚󠄄󠄩：「當󠄿󠄱󠄏󠄆年󠄁󠄰󠄲󠄅那󠄅󠄈󠄥󠄒個󠄓󠄻󠄸󠄒海󠄏󠄋󠄱󠄙邊󠄉󠄵󠄪󠄃。」󠄫󠄥󠄮󠄘
城隍溫柔地點頭，大手一揮，他眼前的空間與人都扭曲起來，最後對上楊渺及吳立迎鼓勵的眼神，他來到了沙灘的入口。
戶外一片霧濛濛，眼前是寂寥的沙灘，海浪正拍打著岸邊，空空如也的，他正想上前尋找時，身後卻突然被一股冰涼擁抱，回頭一看，是百情。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與黑色的寬褲，腳上穿的是那雙有些舊的靴子，恨春這才記起，這是自己當年為百情買的送別禮物。
「來啦。」百情不意外恨春的道來那樣，只是牽起他的手就往沙灘上走去，來到了小時候經常待的位置，恨春想起他們幾個孩子下課放學時總是偷偷地對著公車表，到了海邊的車站，換上拖鞋，在帶著冷意的風中走向了沙灘，細碎的星子踩起來帶著癢意，他們會在無人的沙灘上放肆地奔跑大笑，然後奔向海水而去。
他們又重新站在了這塊地上。
「恨春，你小時候很可愛，明明沙灘上不會有鵝卵石，你偏偏拉著我跟阿渺，說什麼也要找，因為小時候姑姑跟姑丈帶你去的海邊都有，最後還被我們笑，說那才不是海邊，就只是帶你去溪邊看夕陽。」百情說著，臉上帶著笑，注視著即將碰到他腳掌心的海水，向後移了一步，他的腳乾淨，恨春卻已經被打濕了，沾上些沙。
恨春也不顧自己穿著的白色長裙，就這樣蹲下身，用有些冰涼濕潤的手觸碰百情的腳踝，讓他的腳也沾上海水，百情只是皺眉，但沒有制止。
「我們三個，只有你不愛碰海。」
「是啊。」
百情瞇起眼，他嘴角勾著，雙眼閃爍著光。「我不喜歡弄髒，弄亂，弄濕，什麼都不喜歡。」他這樣說著，海水重新打了上來，恨春沒有抓住他，讓百情躲著海水。
恨春的裙襬都被弄濕了，髮尾似乎也染上鹹澀的味道，他重新站直身子，看向眼前的百情，倏地笑了，說道：「你一直不告訴我為什麼。」
百情的呼吸聲被淹沒，他似乎連呼吸都失去了，只是如同娃娃一直看著恨春，就像家裡兩人都喜愛的那個黑貓娃娃，乾淨地，永遠地待在那個窗台邊，沾染不到一絲俗氣。
他們站的那麼近，卻有著遙遠的差距，恨春站在海中，百情站在岸邊。
「我害怕自己真的也變得不可控制了，所以從小到大才不敢告訴你。」百情突然開口，語氣淡淡的，「我總是看著你們那樣，我爸，你，或者楊渺跟他爸媽都是。我可能是嚮往平靜安穩的人吧，我不想要自己的生命被感情擾亂，就像現在，你看。」他指著兩人的腳，「你被打濕了，被一種既無形又受人渴求的東西碰上，你以為自己能沖乾淨，但不可能，他會滲入你的皮膚血肉，你就永遠為此紛亂。」
恨春的呼吸有些困難，他嘗試開口，「但你不可能避開的，百情......」
「我確實沒辦法避開，但我想保持這樣。」百情打斷恨春的話，又停頓了一會，溫柔地笑著，道：「我想在岸上等你們，為你們準備新衣服、新毛巾，讓你們乾乾淨淨的。」
「你們痛苦的樣子令我難受，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所以我想，也許是我還不夠聰明，我想學習更多，但去了外頭，才發現我真的救不了任何人，聽見你的消息時，我除了趕回來，什麼也辦不到，還讓一切變得更糟糕。」說完，他後退了一步，百情的身影離恨春漸漸遙遠，恨春有些慌亂，想上前，卻被百情喝止，「夠了，真的。」
恨春還呆滯著，淚水混雜在風中流下，就連他都不曉得自己為何而哭，只是看著百情重新走到自己眼前，擦拭了眼淚，「我雖然做錯，但也已經不會回頭，可你還有很多路要走，不能一直渾渾噩噩地活著啊。」他嗓音柔和，似是童年父母夜晚說著故事那樣，卻要他一個人醒來。
「恨春。」百情開口，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情，「我──」
恨春再度眨眼，百情已經不在了，沙灘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還有帶著海水的涼意，卻已經被擦乾的雙腳。
「我真的醒來了。」恨春小聲地對著眼前說道。
百情的聲音被春天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