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春已經連著許多天感到不對勁了。
他在市區時總會看見路上的人站在原地不動,天空似乎一直都是晴朗的天氣,每天早晨七點的天氣預報都說是三十度,但他明明覺得像是秋天的涼爽。
太怪了,他心想,於是趁著百情又出門工作時,他悄悄來到了楊宜君的店裡。「老闆娘!」他高呼著,卻沒發現有人在早餐店內,恨春看了眼手腕上的錶,早上九點,這時間應該是還沒關的,於是他又朝內廚走去,即將推開門時,卻聽見了林宜君與百思澤的聲音。
「小春他的狀態……小春?」林宜君還沒說完話,就看見推開一小門縫的恨春,恨春上前跟二人打了招呼,又有些疑惑:「百醫生怎麼在這?」
百思澤今天脫下了白色的大袍,只穿一套休閒的襯衫與長褲,眼鏡也拿了下來,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他對著恨春友好地笑了笑,才答:「我跟宜君是青梅竹馬,今天休假,我來看看他。」
恨春有些意外,他從來沒聽兩個老人家提過,反而好奇了起來,八卦地笑了笑。林宜君很是無奈,用力揉了揉恨春的頭髮才告訴他:「普通一起長大的鄰居而已,多大的人還想聽這些。」
恨春只是「嘿嘿」的笑著,然後又看向百思澤,他想起了些事情,也直接開口道:「醫生,百情看不見你是怎麼回事?」
百思澤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他吐出一口氣,朝自己的口袋摸了摸,又悻悻然收回手,看著恨春,他反問道:「你這段日子看到什麼?」
恨春沒想到會被提問,但他莫名地信任百思澤,於是也老實回答:「楊渺小時候跟我說過他看的到那些死去的魂靈,而一般活著的人看不到的。」他頓了頓,想著如何組織語言,過了段時間才繼續說:「我,楊渺跟老闆娘都看的到你,他們是因為有陰陽眼,但我沒有,我在想……也許我根本沒有活下來,對嗎?」恨春認真地詢問著,「我死了嗎?」
百思澤安靜地聽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漫長的恨春都有點毛骨悚然,百思澤突然溫柔地笑了出聲,爾後走上前,擁抱著他。
「原來這是你希望的啊。」他沒頭沒尾地這樣說著。
恨春最後還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宜君從未說過任何一句話,面對他的提問也只是笑而不答,他可能得不到結果,於是只好前往下一個地方。
他在路上晃悠著,又看見了那個給他一杯奶茶的西裝男人,對方也看見了恨春,便上前打了招呼,「你怎麼又一個人在路上啊,你的朋友呢?」
「嗯……好像去忙了。」恨春回答,男人也只是笑笑,便繼續拉著恨春到路旁,看著路上時而停下發呆,時而繼續移動的人群,恨春詢問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現在就像是遊戲卡了bug一樣,我現在也只看到你是正常的。」
那男人偏了頭,對著恨春笑,「不奇怪啊。」他說著。「我喜歡的人跟我說過,有時候面對無法承受的事情時,我們眼睛見到的世界是可能會崩塌的,每當這個時候,我們要想辦法脫離這樣的狀態才行。」
恨春點點頭,表示同意。
男人抬眼看了突然變的陰暗的天空,有些驚訝,他迅速牽起恨春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恨春無法拒絕,「跟我來!」他說著,就準備拉恨春走。
「要去哪?」恨春並不是不信任對方,只是連目的地都不曉得,他會擔心,而男人也知道他的想法那樣,一邊牽著一邊走向旁邊的大樓並推開玻璃門,「我的店舖,快進來。」
說著,男人自己先鑽了進去,留一道縫隙給他。店內大概開著很亮的光,恨春走進去時好一瞬看不清東西,眼前全是茫然的霧白,但似乎又不全是那樣。
遠處好像看到了三個小孩奔跑在草地的背影。
「那個!」恨春有些憂慮,他喊著,再度眨眼時,他卻已經離開了方才還透著詭異的城市,而是來到了前些日子跟百情一起來的咖啡廳。
咖啡廳像是有遮罩覆蓋住,這裡能看見的天空是正常流動的,雖然沒有其他的顧客在,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不存在了,恨春鬆了口氣。而男人也從咖啡廳內走出,他對著恨春友好地笑著,「沒事吧,還好我提早拉你來了。」說著,將手上溫熱的奶茶遞給了恨春。
紅色的杯子摸起來很舒服,緩解了恨春方才的焦慮,恨春先喝了一口後才詢問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嗯……黑貓先生怎麼樣?」
恨春低低地笑了笑,「感覺好可愛。」他吐槽著。
黑貓先生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解釋道:「因為我未婚妻非常喜歡黑貓,我以後要是有小孩,我會給他的房間放上小黑貓娃娃,一定可愛。」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出聲。「我也還沒問你呢。」
恨春反應了下才知道這是在問名字,便告訴他,「恨春,悔恨的恨,春天的春。」
黑貓先生感到有趣地沉思了許久,才對他展露笑容。
兩人還沒聊多久,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引擎聲,定睛一看,正是一大早就跑沒影的百情。恨春走到入口,看著百情的到來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他疑惑地問著,百情卻只是用力地擁抱著他,再次分開,又是平常的百情。「我是地縛靈啊,專門跟著你這種不怕死的人。」他佯裝凶狠地說著,還捏了捏恨春的脖子,但很快便放開了,與恨春身後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他的神情劇烈動搖著。
恨春沒有特別注意,因此開口向百情介紹道:「剛我在市區碰到很多奇怪的事情,是這個男生幫我的,他讓我叫他黑貓先生……對了,他未婚妻姓百,百情,說不定你也認識?」
百情收斂起表情,饒有興致地「喔」了聲,他穿的皮靴看著有些濕潤,還沾了沙子,他一步步上前,最後走到黑貓先生的眼前,站在山坡的較下方,所以百情只是抬頭注視著。
「叫什麼?」
「百露。」黑貓先生無懈可擊地笑著回應,那樣溫馴而無害。
百情深吸一口氣,他順著男人的目光緩緩轉頭,最後看見了只是等待二人結果的恨春。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當然,小朋友。」
百情緊緊握拳,那雙手又緩緩鬆開,放棄了掙扎。
他離開了黑貓先生,轉身又回到了恨春身旁,噙著笑告訴他:「百露是我的姑姑,恨春。」
⚜
等恨春理清思緒,他已經被百情再次載回家中了。
百情領著恨春坐在夜色中的客廳,他開了一盞落地燈,那燈足夠亮,將兩人的周圍照的暖了,百情找了條棉被給恨春蓋上,還是那種傳說中的外婆家風大紅色棉被,但很舒服,還有百情的味道。
「上次去的時候,楊渺還說那咖啡廳是他爸爸跟朋友合作的,我沒記錯吧?」
看著一直狐疑的恨春,百情上前揉了揉恨春的頭髮,才道:「對,楊渺父親合作的對象就是我姑姑的未婚夫,不過發生很多事,他們分道揚鑣了。」
「這樣啊……」說罷,恨春明顯地低落了下來,「結果三個人只有我是什麼都沒有的,嘿嘿。」
百情看著這樣的恨春,有些悲傷,但他還是竭力微笑,牽起了恨春蒼白的手掌,他執起那雙手,並將自己的額頭碰了恨春的手背。
「還有我在呢,別怕。」
恨春愣了幾秒,旋即笑了出來。他讓百情趕緊把手放下了,他看了眼客廳的落地窗外,滿月的光亮著,將外頭的水田包覆著的模樣,讓他欣喜。「百情,所以外面那些,很快就會好起來吧?」
百情點頭,如夢似幻地笑著,「會的。」
恨春說著說著,便向百情借了個空白筆記本,百情找了本大小適中的,但有疑惑,「要寫什麼嗎?難得看你需要這個。」
「經常看百情你寫筆記啊,感覺是很方便理清思緒的方法。」恨春答道,百情有些訝異,但還是沒說什麼,坐在了恨春身旁,看著他在上面寫下些什麼。
「你記得百露……你姑姑最後有消息是什麼時候嗎?」恨春說著,手上還流利地轉著筆,那筆在他的手上轉得飛快,百情瞄了眼,才開口:「我們十歲的時候。」
恨春準備下筆的手停頓住,「我們?」他喃喃道,但沒繼續糾結,而是把時間記下。他又繼續問道:「那你知道那個咖啡廳……是什麼時候開的嗎?」
百情笑著不語,一雙鳳眼微瞇,恨春呆愣地看著,與百情對視許久,百情敗下陣來,雙手一攤,道:「十歲。」
恨春驟然抬頭,這動作讓百情差點敲到了他的頭,連忙避開。
「同一年?」恨春有些不敢相信,百情沒有多說,只是轉移話題:「十一點了,我明天還有事情,恨春,我先去睡了,有什麼事情你可以直接進我房間,好嗎?」他說得柔和,但幾乎沒有恨春拒絕的餘地,因此他只是無力地點頭,就注視著百情上樓去了。
他獨自一人待在客廳,仔細思想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百情的名字。
百情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早就將自己的筆記本收了回來,書房內始終落了灰塵,不像有人休息過的樣子。他在書房的窗前放了單人沙發,於是坐在上頭,手裡翻閱著幼時所寫下的東西,他的筆跡更為稚嫩時,也充滿了煩惱。
百情不記得自己母親是誰,而他那偉大的父親也幾乎不提,見面都難,還是百露看不下去,帶著他拉拔長大的。
那時候的百露還是位育幼院的輔導員,生活上忙碌的很,但百露心甘情願。
「姑姑,你的女兒,我想跟他一起。」
「欸……姑姑記得你們前天吵架啦?」
小小的百情扭捏地扯著自己的衣角,臉頰紅紅的,彆扭地說道:「被楊渺罵了,說我誤解他,我、我知道我錯了。」說完,才五歲的百情眼眶通紅,百露見狀沒忍住笑了出來,連忙揉了揉百情的腦袋,一雙眼笑的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亮那樣明亮,「我的乖寶貝,小春怎麼會生氣呢,你這個性真不知道像誰了。」他將人一手抱起,哄啊哄的,才告訴百情,下班後會帶他去見自己的女兒。
那時候的百情寫下了心情,他很喜歡那個人,喜歡的不想看見人家哭,但又不知道應該如何相處,還是楊渺來到百家玩不小心翻開了百情的心事,小大人似地抓著百情講解了一遍他們班上那些精彩萬分的小孩戀愛劇情,最後氣勢洶洶地說了句:「我們可以一起玩遊戲但現在喜歡人只會被分手!」
百情那時候哪知道這些,被嚇得都不敢反駁了,但心裡還是有了想法。
他要變的更好。
百情翻開了後面的日記,彼時他已經十歲了,他看了看,似乎是他們所有人一同吃飯的日子,那時候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坐在百露身旁,而楊渺的父親跟他相談甚歡,兩人都十分開心,因為他們合資的咖啡廳蓋好了。
「小情,姑丈跟你說啊,我們的咖啡廳可是有這麼大!超級大!你們三個孩子可以從那個山丘上滾滾滾到底下,好玩吧!」男人已經喝得醉醺醺了,不曉得為什麼偏要拉著百情嘮叨,百情也只能痛苦地給人拉著,還是百露跟百思澤一人架一邊,把人按在桌上強制睡著的。
百情饒有興致地看著,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卻突然發現日記上滴下了水,將久遠的墨汁暈染開來。
「對不起。」
百情對著日記低聲說著。
也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門縫外推開的光。
恨春緩緩闔上了門,沉默不語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前,他聽見了百情自言自語的那些,有些不敢置信地握住門把,在聽見百情站起身的腳步時,他才迅速進了房間內。
他的腦袋開始出現了一些畫面。
年幼的他牽著誰的手,直直地走著,身旁都是陰森的東西,他有些好奇,但又害怕,牽著他的人看出了孩子的不安,於是低下身,對著恨春說:「這些都是別人深愛的人喔。」
「深愛?」恨春連字都不會寫,自然是不懂的,但女人還是耐心地解釋道:「你喜歡媽媽嗎?」恨春用力點頭,他知道喜歡的。
「那這些石頭門裡面就有別人的媽媽。」百露溫聲說著,恨春似懂非懂,但還是被人拉去了他們的目的地,墓地站著一個憔悴的男人以及一個跟他差不多身高的女孩,他臉上並沒有跟大人一樣的悲傷,更多的是茫然,直到看見百露與恨春,才終於笑了出來。
「小春,媽媽跟你介紹,這是百情,你們兩一樣大喔。」
百情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恨春,那雙眼帶著的感情太過純粹,並不冰涼,但也不滾燙。
長大的恨春當然懂那是什麼。
他在死亡的縈繞中沉沉睡去,他想,現在的一切或許也能輕鬆帶過的。
但事情出現了偏差。
隔天一早,恨春就急急忙忙地來到了醫院,他慣例來到了四樓,這裡是他剛住院時待的地方,僅僅隔了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快忘記路線了,不過在護士的幫忙下,他還是找著了405病房。推開大門,卻是一名少年。
少年看見恨春,對他露出友好的笑,「春姊!」少年朝氣十足,臉色虛弱但笑容開朗,恨春想不起他的名字,又看著熟悉,所以站在門口許久,他似乎發現了恨春的困擾,反倒主動走上前,抓著恨春的手臂自顧自地碎碎念:「春姊怎麼能忘了我,住院時都是你陪我聊天的。」
多虧少年的碎碎念,恨春才知道了兩人是很久之前認識的,恨春因為精神狀態崩潰而被送來吊點滴,旁邊就是少年,那時的他正準備自殺,手上全是傷。
「春姊告訴我要努力為了愛的人活下去才行。」少年笑得幸福,大概是脫離了陰霾吧,恨春也為他開心,不過還是很疑惑,因為他並不記得那些記憶。
「對了,你有看見楊渺護士嗎?他看著蠻兇的,不過很漂亮,身邊經常黏著一個這麼高的小男孩,是國小生那樣的年齡,很調皮。」恨春比劃著,抬頭卻見少年神色突然變得詭異,但他還是笑了笑,回答:「我不知道。」
「嗯……好吧,謝謝你啊。」恨春乾笑著答謝,趕緊回頭去找人,肩膀卻被一股力道壓住,他只好停下腳步回頭,是剛才的少年。
「春姊忘了嗎?」
「你指什麼?」
少年愣了愣,說道:「這裡不收兒童,你不會看到國小生的。」
恨󠄊󠄀󠄃春󠄎󠄊󠄀離󠄃󠄎󠄵開󠄀󠄀󠄂了󠄫󠄡󠄇病󠄅󠄜󠄔房󠄉󠄁󠄴,晃󠄖󠄦󠄋悠󠄏󠄸󠄸了󠄾󠄡󠄙幾󠄰󠄱󠄁圈󠄨󠄤󠄖後󠄵󠄑󠄼才󠄐󠄨󠄮終󠄲󠄕󠄨於󠄎󠄔󠄵看󠄈󠄾󠄜見󠄏󠄒󠄣了󠄠󠄟󠄌累󠄡󠄶󠄌得󠄇󠄉󠄷像󠄲󠄙󠄈條󠄏󠄦狗󠄜󠄹的󠄮󠄤楊󠄢󠄡渺󠄭󠄊,就󠄗󠄻這󠄱󠄵麼󠄣󠄻掛󠄫󠄈在󠄶󠄻護󠄓󠄉理󠄛󠄄站󠄫󠄚的󠄩󠄹椅󠄿󠄦子󠄏󠄀上󠄝󠄸,「……一󠄁󠄑坨󠄄󠄊爛󠄒󠄒泥󠄽󠄠的󠄪󠄷楊󠄉󠄨護󠄭󠄪士󠄐󠄓。」恨󠄯󠄛春󠄴󠄃不󠄈󠄻禁󠄑󠄬感󠄵󠄭慨󠄝󠄅著󠄹󠄲。楊󠄧󠄢渺󠄶󠄵發󠄼󠄮現󠄔󠄐了󠄏󠄆恨󠄞󠄋春󠄳󠄣的󠄻󠄊到󠄽󠄗來󠄝󠄌,連󠄀󠄯忙󠄓󠄫起󠄈󠄥身󠄊󠄗,「怎󠄉󠄎麼󠄒󠄾來󠄝󠄪看󠄶󠄈我󠄾󠄦了󠄐󠄺,不󠄂󠄮去󠄥󠄑跟󠄧󠄯百󠄓󠄰情󠄎󠄳一󠄐󠄅起󠄀󠄐?」
「……」恨春有些無言,「我想問你些問題,可以嗎?」
「當然,來這吧,去安靜點的地方。」楊渺站起身子,活動了下身軀,才領著恨春走到不遠處的休息室。休息室內有幾張灰藍色的沙發,坐起來很軟,恨春感覺自己都要陷進去了。
「那個……」
「你是想問我們父母親的事情吧。」
恨春的話被楊渺打斷,恨春也沒生氣,只是點頭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楊渺靜靜地待著,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才開口道:「他們當年,我母親林宜君跟百情爸爸是朋友,後來我父親出現了,他也跟百思澤混熟起來,兩家就這樣熟捻起來,後來我率先出生,再來是百情……」他的話音停頓,爾後道:「以及你。」
沒給恨春詢問的機會,楊渺繼續道:「我跟百情雖然打娘胎就認識,但我母親後來往南去,所以我很少見面,過了幾年,大概是我國小四年級吧,我爸爸跟百露的丈夫……我只記得他姓陳,陳先生跟我爸爸在生意上剛好意見相似,他們一起打算開了那個咖啡廳,但後來,我五年級的時候就沒有了。」
「為什麼?」恨春下意識地問道,卻對上楊渺幽涼的目光,他似是而非地笑著,等待什麼那樣。「恨春,我想告訴你,但只有在你想知道的時候才會告訴你。」
「你的意思是我想不想知道,你都能發現?」恨春半信半疑,畢竟,他連那是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況且我只是孤兒,你父親跟百露夫婦的事情怎麼會跟我有關。」恨春越說越激動,他甚至站起了身,神色中帶著慍怒。
楊渺僅是平靜地注視著,直到恨春喘過氣來,眼眶泛紅地重新坐下,楊渺確定恨春沒有什麼要說了,才繼續道:「事實是那樣,但我也只能說上一些,只要你願意正視,那這個世界很樂意替你把一切揭露的。」他說著,對恨春微微一笑,恨春這才發現,楊渺的狀態是真的肉眼可見地變差。
「那你呢?」
「什麼?」
楊渺愣著,沒想到恨春還會問起自己,只得回答:「我過得很好啊。」
恨春緊抿著唇,死死看著楊渺,反駁道:「我是說──你的事情,你從來沒告訴我,百情也沒告訴我,我希望你告訴我。」楊渺聽著,收斂起了微笑,只是冷漠地答:「那些事情可沒什麼好說的,聽了也不會開心。」他緩緩起身,又伸了懶腰,像是不在意恨春方才的話,「假裝不知道也是很輕鬆的事情,對吧?」
說完,他正打算推開門,卻在門外看見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少年就是恨春方才碰到的,他此刻面目顯露痛苦,像是哭的表情,卻沒有一滴淚水落下。他揪住楊渺的手臂,楊渺的聲音才傳來:「……阿迎?」
「這是阿迎?」恨春也有些不敢置信,他後面的話並沒有問出口,吳立迎方才假裝自己不是的事情。
吳立迎不再是一直幼小的模樣,這讓楊渺意識到了什麼,他雙眼有些睜大,喃喃道:「阿迎……」
「可以不要那樣喊我嗎?」吳立迎懇求地說著,少年長得高大,楊渺都得抬頭看著他,他說:「你說會給我取名叫楊幸的。」
他像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失去了對人的信任,但看見楊渺時,又露著盼望,期待這個人真的會帶他離開,帶他回家。楊渺自然是發現了問題,對吳立迎詢問道:「你是怎麼進入的?」
吳立迎沒有立刻開口,楊渺也不想強求,這才轉身對恨春道:「抱歉。」說完,他也沒看吳立迎,就這麼出了門。
吳立迎並沒有追上,恨春見狀,便走到吳立迎身旁,想稍微安撫他,卻也無從開口,最後只能問道:「你跟楊渺?」
吳立迎有些頹靡地看著恨春,思索再三,才開口道:「我是楊渺的親生兒子。」
他拉著恨春重新坐下,恨春還擔心著,就見吳立迎搖頭,視線看向了門外,他知道了楊渺並沒有離開,這才安心待著。
「這些事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那時候我父母……應該說養父母了,他們從來都不告訴我真相,有次我半夜沒睡著才聽見的,他們是領養我的這件事。」吳立迎說著時,面色平靜,不像是在訴說自己的過去,「後來我稍微找找,就發現了楊渺,也知道我的父親是強姦犯這件事。」
恨春是第一次聽了這些,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他震驚地看著,吳立迎苦笑了下,恨春才發現自己的問題,連忙道:「阿迎,我不是覺得你不好,就是,我擔心你們。」
「春姊,我很好。」吳立迎輕鬆地說著。
「但那時候,很不好過吧。」恨春連忙道,「你別怨自己。」
吳立迎的笑容不再苦澀,而是有些發自內心的開心,他笑了笑,懷念地道:「春姊這是第二次說這個話了。」吳立迎的身體放鬆了些,他繼續說著,「那時候找東西因為害怕,我還拉了幾個班上的朋友來幫我,結果真相大白,班上有些人隱隱看不起我。」
「他們說,我是強姦犯的兒子,未來也是。」
外面傳來一聲重重的撞擊聲,吳立迎假裝沒有聽見繼續道:「那時候我無法接受,加上家裡對我管的更嚴格了,我沒有朋友,我的養父母不是壞人,但他們選擇不談,不跟我說開,所以我受不了,嘗試自殺一次,被送醫院來了。」他說到這,語氣卻不再冷漠,「我在這裡碰到春姊的,雖然春姊忘了,但沒關係,我還記著。」
恨春呆呆地聽著這些,盡是他沒有的記憶,可他也清楚,吳立迎不會騙他。
「那時候春姊也因為呼吸困難送急診,結果就在我隔壁床,你一看到我割腕,你就問我會不會很痛,還一直往我身上塞白巧克力,你跟我說,這是你小時候你父母最喜歡餵你的,說完還自己哭了,我都來不及哭呢就要安慰你。」說到這,吳立迎開心地笑了笑,「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聊天,所以我告訴你這些事情,你就說了剛剛那些話。」
「那我為什麼去醫院,我沒有呼吸困難的病史啊?」恨春皺眉,他想了許久,他身體還算健康,相關疾病可以說是一個都沒有的。
此時,外面的門重新被推開,是楊渺,不過眼角有些紅,他開口道:「你沒有生病,但也沒說只有生病才會呼吸困難。」
「恨春,你是太過悲痛。」
恨春垂下頭,他的手撫摸上自己的心口,他感受不到痛苦,但那只是因為自己想不起來,他清楚。「聽起來確實是我會幹的事。」他自嘲地說著。
楊渺又轉頭瞪向吳立迎,卻見到對方的表情,還是不忍地收回了怒氣,「阿迎,我不是不要你,但我當時的狀態無法給你多好的照顧,我相信我不會傷害你,但我也知道我肯定沒辦法給你所謂的母愛,所以。」他頓了頓,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想找一個生活穩定也願意愛你的家庭。」
吳立迎點頭,他道:「我知道,但那個家庭不是我想要的,養父母對我很好,可他們太忙了,我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他們有了我,也不會生小孩,我只會一直是一個人,楊渺。」
「這時候就喊我全名了?」
「那你要同意你讓我稱呼你媽媽啊!」
吳立迎吼出這一聲,所有人都靜默了,他也緩緩低頭,悶聲道:「對不起。」
楊渺只是搖搖頭,他走上前,握住了吳立迎那雙比自己大的手,他緩緩抱住了吳立迎,並道:「你當然能那樣喊我,因為我沒有厭惡你,知道嗎?」
「恨不恨啊,愛不愛啊,那些都過去好久了,我沒有放下我的傷,但我看的到你長成了很溫柔的男生,我很為你開心。你只是你自己,跟別的誰都沒關係,我不想用楊幸喊你,就是怕你跟我牽扯太多關係,讓你只能困在那些不好的經歷裡。」他輕聲說著,如同夜晚的搖籃曲,能讓人放鬆,讓人願意卸下所有鎧甲。
吳立迎緩緩抬起手,他卻突然看見了門外的火光,心下一驚,連忙扶住楊渺的肩膀,「媽,這裡怎麼可能著火!」
楊渺也聽出了不對勁,連忙看向外頭,才發現這個房間以外全都是火了,煙味嗆鼻,吳立迎環視了一圈,連忙找了飲水機,拿了乾淨的毛巾弄濕交給楊渺跟恨春,「先墊著用,媽,你能壓下火勢嗎?」
「不,幻境不受我控制了。」楊渺不甘地咬唇,「這裡快要『坍塌』了。」
「楊渺,什麼是幻境跟坍塌,你到底做了什麼?」恨春還被嗆著,那熱度這麼真實,又怎麼可能是幻境!
楊渺握住恨春的手,並用眼神安撫著他,「沒事,我帶你衝出去,找個地方脫出。」就在他準備衝出去時,眼前突然閃過一陣光,爾後,火光都消失了。恨春連忙到走廊上,也沒看見任何人,身後卻傳來一個男人悅耳的嗓音,說:「沒事的。」
恨春回頭,就見一個衣著古袍的男性看著他,那雙眼令人印象深刻,楊渺與吳立迎也跟著走出,看見男人時,楊渺定住了。
「孩子,都不認我了?」
楊渺囁嚅著道:「城隍……」
恨春自然是聽見了,眼前的男人就是他們之前拜的城隍,而楊渺認識。「這裡真的是幻境嗎?」恨春連忙詢問道,很快便得到了城隍的同意,「是,楊渺做了一些交換,來請求我為你們製造的幻境,準確的說是夢,實際的你們還在睡覺。」城隍笑了笑,那雙含情眼看向了楊渺,「雖然應該是最後一次出來幫你,但這次是有人請我來的,你也認識。」說完,他側過身,城隍太過高大,所以身後的人直到剛才都被遮擋住。
恨春看見了,女人穿著熟悉的西裝,短頭髮,臉上是爽朗的笑容,他走到了三人身前,給了他們一個重重的擁抱。
「好久不見,還有初次見面!」
楊渺的聲音都在顫抖著,不論是吳立迎還是城隍都沒讓他慌亂,這個女人的出現卻讓楊渺崩潰地落下淚水,他聲音顫抖地說著:「百、百露阿姨……」
「嗯,是阿姨回來了。」百露笑著撫摸楊渺的後背,同時看向有些拘謹的吳立迎,對他友好地說道:「你的事我都知道啦,立迎小朋友,辛苦你了。」
說完,百露才放開了三人,轉頭對著恨春,他笑得更加開心了,拉著恨春好一陣觀察,滿意地道:「長得真好,我就放心了。」
說完,他重新退回城隍的身邊,恨春本想伸手,卻被楊渺給攔下了。楊渺這才重新看著城隍說:「阿姨他,還能繼續存在嗎?」
男人頂著好看的面容微微一笑,他似乎總是在笑,卻沒有悲痛的時候,他答:「沒辦法了。」他身旁的百露也調皮地笑了笑,補充道:「如果只是干涉夢境倒也不會啦,但阿姨是很貪心的人,所以跟你家城隍多要求了東西。」他的笑容平靜,對自己的結局欣然接受,「我不後悔。」
楊渺這下也無話可說了,他最後只是詢問道:「阿姨不打算跟恨春說嗎。」
女人的身子這下愣住了,爾後他有些苦澀地看著恨春,本想說些什麼,卻被城隍給按了下去,「安靜,你那張嘴別亂說。」
「……」
沒理會百露在一旁的喝斥,城隍獨自走到了恨春身前,問他:「你是在哪裡長大的?」恨春不曉得對方為何要問這個,只答:「育幼院。」
城隍挑眉,似乎淺笑了一聲,道:「再想想,一切都快來不及了,你真的不想好好說聲再見嗎?」
「我……」
他抬頭,越過男人的身子與百露對視到,他看見了女人那雙總是活力的眼,此刻卻盈滿了悲傷,方才的大火好像沒有消散,將女人照的耀眼。
⚜
他牽著母親的手來到葬禮,他不太懂那些規則,於是只是坐在一旁跟新認識的女生一起摺蓮花聊天。「百情?好奇怪的名字哇。」恨春說著,手上的蓮花又摺錯了,還是百情拿過去重新幫他處理好的,恨春便開心地說了謝謝。
「你的名字也很酷啊,尋春,姑姑的文學品味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我聽得到!臭小孩!」百露的聲音從遠方傳來,百情便悻悻然地閉嘴了,不再用天真爛漫的童言童語攻擊被社會摧殘的大人。
陳尋春只是害羞地盯著這個好像是表姊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往百情身旁挪去,又挪了一小步,直到兩人的身體都貼在一起後,百情才小大人似地說:「你是不是想要幹嘛?」
陳尋春連忙搖頭,搖的大力了,頭上的小辮子也跟著一起搖晃,他這才怯怯地說:「我,我媽媽說怕你難過,要我多給你抱抱呢。」說完,他就身體力行,給了百情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離開時,只見百情都呆住了,最後哭著笑著跟他抱在了一起。
「反正我媽都不回家,我,我不難過!」
「我媽媽說你以後可以來我們家,我們就是一家人!」
小小的尋春說著,更用力地抱緊了他。
那之後,他們都成了好朋友,他也在百家認識了楊渺,一個比他們都大一兩歲的姊姊,喜歡柔道,他們在學校碰到愛欺負人的男生時,都是楊渺拳打腳踢趕走的。
「小春春,小春春。」
「我不叫那個名字!」陳尋春有些氣憤,他已經國小二年級了,但楊渺還是成天逗弄他,百情也在旁邊看著,覺得好笑似地捧著肚子。
「你還記得我爸爸跟你爸爸談工作吧,我偷偷聽到了,明年他們的咖啡廳就可以正式準備,我們趁這一年給他們找好多個小配件,讓他們能放在咖啡廳牆壁上當裝飾,你們覺得怎麼樣?」
百情第一個點頭,「姑丈他們一定很開心,姑丈跟叔叔都最寵你們了。」楊渺聽得出百情話裡的意思,默默嘆了口氣,還是轉頭詢問陳尋春道:「你覺得呢?」
小小的陳尋春搖頭晃腦,最後用力地點頭,又說道:「但我想去海邊找石頭。」
「這樣啊。」楊渺笑著,悄悄地說道:「他們打算把名字取叫春柳的樣子,所以我打算去找棵柳樹來弄,那你們想找石頭,就可以用石頭排一個春字出來,不錯吧!」
百情跟尋春聽了感嘆地點頭同意,「還是渺渺姊最聰明了。」
放學時,陳尋春走得最快,只有百情與楊渺還在門口待著。
「百情,你喜歡人家吧?」楊渺突然的話讓發呆的百情連話都說不好,「啊,他是我表妹我當然,當然喜歡。」
「喔,你當我瞎子?」
百情這才安靜下來,規律地踢著腳,過了許久,身邊所有學生都被自己的父母牽走後,他才開口:「我不知道那麼多,只是,我想要他能一直陪著我。」
「我想跟他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只是這樣,什麼身份都沒關係。」
楊渺只是安靜地陪伴著,最後溫柔地摸了百情的頭,兩人站起身時,林宜君與楊晚月也一起來接他們兩人。
「姨,我爸又加班了嗎?」百情隨口問道,百思澤是外科的主治醫師,基本忙得不可開交。林宜君心有不忍,但還是笑著回答:「嗯,他說很忙,但會盡快回家的。」
百情點點頭,又從口袋掏出一個薄荷糖,放在林宜君的手掌心,「那姨把這個給爸爸。」
林宜君笑著將糖果收起,「嗯,姨姨幫你去涼死他。」
他們的咖啡廳談得很順利,在尋春與百情升上四年級時,就準備要開始動工了。
「百情,我爸媽今天好像跑去市區買了東西,我們要不要等等去海邊找個貝殼啊。」
「現在有貝殼嗎?」
「嗯……會有吧。」
兩人看了看彼此,相識一笑,今天楊渺是陪著林宜君去外地了所以不在,百情與陳尋春的家都是不太管他們,放養的狀態,因此兩人在放學後就健步如飛地搭著公車到了最近的海邊。今天是平日,海邊人不算多,他們背著重重的書包在地上挖著,今天的天氣有些陰冷,因此小小的尋春身體抖了抖,百情見狀,就將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別怕,還有我呢!」
尋春點點頭,正當他終於翻到一塊大貝殼時,他懷中的手機突然響起,尋春見到是百思澤,還有些茫然,「百情,你爸爸怎麼是打電話給我?」
「應該是有事情的,一起聽吧。」
尋春點點頭,他便接了電話,電話對面聲音吵雜,還有許多人的尖叫聲,爾後是百思澤的聲音,他盡力維持自己的聲音平靜,道:「市區有棟房子嚴重氣爆,你父母剛好在裡面,舅舅跟你發誓,舅舅會努力,等等你楊叔叔會去找你們,告訴他你們在哪,好嗎?」
尋春此時已經無法回應了,男人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懂,就這麼呆愣地坐在沙灘上,海風帶著鹹濕的味道吹拂過,還是百情連忙搶過電話,「我會照顧好他,你快去救姑姑姑丈!」
百情連忙抱起尋春,對方連哭鬧都沒有反而讓他更加擔心。百情只能自己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好,等到楊晚月來了後,他們也沒來的及拿貝殼就離開了。
陳尋春被百思澤與百情牽著手走到了葬儀社,百思澤只看了眼,又走了進去。
尋春是第二次來到這樣的地方,但沒有母親的安撫,他更加不安,只能緊緊攥著百情的手,百情剛哭過,也對著尋春輕輕地笑著,「別怕,我一直都會在。」
尋春點點頭,他們已經來到了靈堂前,女子及男子的笑容此刻被凝固在了最美的時刻,百思澤記著自己姊姊的脾氣,於是選的是他笑得最幸福的全家福照片。
「小春,給爸爸媽媽打招呼。」
陳尋春無法理解,因為他誰也沒看到,就只是一個勁地轉頭,帶著盼望地,他看向了百思澤,「舅舅,爸媽跟我玩捉迷藏對吧?」
「……」
「他們一定在哪等我吧?」
「……」
見男人不說話,尋春又將眼神看向了身邊的百情,幾乎帶著崩潰的笑意問道:「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百情哀戚地笑著,他用眼神示意父親放開手,自己獨自拉著尋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直到一個地方,他掀開簾子,平靜地告訴尋春:「找到啦。」
他緩緩走上前,兩個棺材中躺著夫妻二人,他們被畫了妝容,臉上的肌肉十分僵硬,一動不動。尋春半趴在了棺材上,想離百露貼得更近些,卻沒能做到。
「百情。」
「嗯?」
「爸媽不要我了,怎麼辦。」
百情聽著尋春自暴自棄的話,蹲下身擁抱住他,用力地像是要奪走他的呼吸,但讓他感到心安,這個擁抱很短暫,百情放開他,依舊平靜地說道:「他們會在的,還有我也是。」
尋春這才點頭,乖巧地跟著百情走了。
那間叫春柳的咖啡廳就這樣停止動工了,畢竟也還沒開工,就沒必要繼續下去。
尋春的監護人自然地由百思澤承擔,在來到百家第一天,他就請求對方帶自己去改名。
「我想改名叫恨春。」
百思澤皺眉,蹲下身告訴尋春:「這名字聽著很難過,你母親他們會難過的。」
他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百思澤也不好繼續勸阻,便帶著他去改名了,把姓氏也一起改成百,方便以後做事。
百情國中也帶著恨春一起讀同間學校,兩人下課時就會在房間待著,什麼也不做,直到晚上。
「百情,我想爸了。」恨春手上的書看一半,他突然對百情說道,百情一愣,旋即放下手上的筆記本,離開了書房沒多久又重新回來,手上還端著一杯溫熱的奶茶。
「現在入冬很冷,喝點熱的。」恨春乖巧地喝了一口,驚喜地看著百情,詢問道:「這是我爸經常給我泡的味道,你怎麼會?」
百情笑了笑,坐到恨春身邊,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因為我是天才啊。」他哼哼唧唧的,恨春也跟著笑了笑,吐槽了句:「白癡。」
百情沒有介意,只是笑了出聲,他將恨春抱住,還用力地蹭了蹭。
兩人相處的平靜時光並沒有想像的多,楊渺遭受侵犯的事情他們也都聽到了,那總是跟春風一樣溫柔的楊晚月失手殺人,不論什麼原因,他都注定會遭受審判的。
「姨,你真的要離開嗎?」恨春不解地問著,女人只是沉默地點頭,楊渺在他的身後,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到別的話語。
「恨春,百情,你們以後大學要來南部也能找到姨的,我們只是去避風頭,你們都是姨的孩子,知道嗎?」林宜君說著,自己的淚水忍不住落下,他們在百情家道別,百斯澤請了三天假,他的車上裝滿了母女倆的物品,但仔細一看,卻又沒多少東西。
「思澤,我們該走了。」
「不去看晚月嗎,他……」
林宜君只是搖頭,可他身旁的楊渺身軀卻抖動了一下,「媽,我想去。」
林宜君當然是不同意的,他便擁抱住楊渺,輕聲道:「以後探監再一起,好嗎?」
楊渺空洞地點頭,不再說話了,但眼神看向了百情與恨春。
他對著兩人溫柔地笑了笑。
「楊渺,你等我。」百情突然大步走上前,用力地抓住了楊渺的肩膀,最後,對楊渺露出了開朗的笑容,「你一定要等我!」
楊渺已經哭不出來了,但他也用力點頭,一旁的恨春見狀也上前擁抱住他,三個孩子都緊緊地擁抱著彼此,盡全力地給予彼此承諾。
他們似乎越走越遠。
百情在跟百思澤做了些爭執後毅然決然地出國進修,恨春則是去了南部讀書,他陪著楊家母女,自己卻日漸消瘦。
百情一直沒什麼消息。
恨春經常會去海邊踩踏,有時候是陰天,有時候是晴天,偶爾他能回去百家中,百思澤也不在家,恨春會獨自搭著火車前往沙灘。
火車上總是很多人,但又沒那麼多人,只是一個車廂沒有更多位置了。他並不想去其他車廂,就在原地站著,火車突然的急煞會讓他重心不穩,但總能好好站著,不至於跌倒。
他應該也比以前更堅強了吧,恨春忍不住這樣想著。
他重新回到了海邊時,努力翻找當年看見的,在光下絢爛的貝殼,卻從未找到過。
找不到貝殼後恨春生了場大病,從那之後落下了心病。
「恨春,你這樣……好好照顧自己,好嗎?」已經成為急診科護士的楊渺對著恨春說著,他經常要處理大量緊急事件,偶爾不忙時,總能在病床上看見曾經的好友。
恨春只是對他笑著,沒有任何辯駁。
沒過幾天,再次見到恨春時,卻是對方大量失血的模樣。
楊渺看著醫生與其他同事的協助下讓恨春生命穩定下來,他才走上前,坐在了一旁的椅子,撥打出那個三年都沒撥出的電話。
「喂?」
電話對面傳來一陣紙張摩擦的聲音後,才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緊張道:「他出了什麼事?」
「小春嘗試自殺,被救回來了。」
對面安靜了許久。
楊渺咬了咬下唇,隱忍著怒意質問道:「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還不如回來多陪我們,你說是吧,百情?」
「……對不起。」百情疲憊的聲音如此說著。
「你只是想逃避全部事情!百露阿姨或者你媽都死了的事情,你爸開始減少看你的事情,你甚至都不想面對自己喜歡自己的表妹,百情,你覺得你能逃多久?」
「我只是覺得,我還不夠格回去。」
「別說了,小春都這樣了你還想怎樣,快回來,拜託你。」楊渺的話突然變得哀求,「他需要你的,你也需要他,回來跟他一起面對這一切吧。」
對面沉默了許久,百情似乎站起了身,電話那頭傳來踱步的聲音,幾分鐘後,百情才應了聲好。「但我的飛機現在也不好買,一個月內我會盡快回去的。」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
恨春沒有睡著,他聽見了一切。他起身,想著去對楊渺說些話,卻發現床邊的男孩正在哭泣,「你怎麼了?」恨春上前關心道,少年長的英氣,身材也勻稱,但手上的疤痕與蒼白的臉色正說明了他的狀態。
「今天才看到姊姊,姊姊是今天新來的?」少年友好地笑了笑,「其實我也來幾天了。」
恨春點頭,倒也沒問些別的,就只是將包包裡的巧克力翻出,又放到少年手上,少年接過了,確戲謔地笑著問道:「不是有毒吧?」
「怎麼可能啊,有毒我自己早吃了。」說罷,恨春自己都笑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笑了。
「姊姊是想念著誰嗎?」
「嗯?」
恨春有些反應不及,少年就緊接著問道:「剛剛我……那個護士的話我也聽到了,我覺得那個人一定不是不想回來的,只是很想做好事情,我感覺啦。」恨春總覺得眼前的少年很樂觀,所以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對待自己,也僅僅是撫摸他的頭頂。
「我也相信他。」
只是回憶會無數次地凌辱著他,大火會燒盡他留存的希望,他與廢墟都被壓在漫長的痛苦下,如果沒有人來到他的眼前,親自將他挖出,他就會放棄一切地去死。
恨春還是好好地接受著治療,沒過幾天,那少年還是出院了,卻從沒看見他的家人到來,這讓恨春有些悲傷。他帶著點滴走到少年身旁,看著他獨自對著出院事宜,又看見了上頭的名字,吳立迎。
「春姊來送我的?」吳立迎回頭笑了笑,很是開心,他的眼神卻緩緩飄向了後頭,恨春跟著看過去,只見楊渺就站在遠處看著。
吳立迎還是笑著,卻很快回過頭,沒再多說什麼,簽好了東西就準備起身離開,恨春拉住他的手,力道很微弱,可吳立迎卻沒有任何掙扎。「阿迎,你母親就是楊渺吧。」
他依舊沉默著,但恨春能感受到對方的手臂緊繃的不行。
「是又能怎樣,我可能,只會讓他覺得丟臉跟痛苦。」
「他不是那樣的人。」
恨春努力為好友勸解,他極少聽過楊渺孩子的消息,不論是楊渺或是林宜君都一句不提,可恨春看的出來,不是因為丟臉。
「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說完,恨春自己都低下了頭,回答:「你也看的到我這樣,都自顧不暇了,他們也只會先擔心我,而不是告訴我的。」
他的聲音有些苦澀,吳立迎只是靜靜地看著,輕輕地擁抱了恨春,便決心離開。
楊渺這才走到了恨春身邊,恨春有些難過,他看著楊渺,卻見對方搖頭,便只好不再詢問,轉而問道:「百情有沒有聯絡你?」
楊渺點頭,告訴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恨春這才終於笑了出來,他又拖著沉重的身軀回到病床上,但楊渺的內心總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一直持續到恨春出院的那天,距離恨春被送進來剛好七天,他平靜地為恨春辦理出院手續,回頭時卻遲遲不見女人的蹤影,楊渺眼皮一跳,連忙撥通了電話。
「百情,我聯絡不上恨春,你快回來!」
恨春獨自來到了醫院的頂樓,他看見了父母在火海中逃跑的驚慌樣子,實在太過著急,所以拉著人,避開重重煙霧來到了頂樓,也不曉得哪來的力氣推開大門,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了平台邊緣。
「……媽?」
他回頭,沒有人在,倒是手機上跳出無數通訊息,都是三個小時前百情傳來的,全都是讓他立刻聯絡自己,恨春乖巧地打了電話,卻沒有接通。
百情也不要他了,他想。
腦袋一片混亂,連時間的流逝都忘卻,有其他醫生與警衛一同把他抓了回來,恨春此刻早已昏迷過去,他沒有跳下去,像是有誰死死抓著恨春的腳,釘住他,似乎是神明最後的垂憐。
可恨春再度睜開眼時,看著手中的,百情的死亡證明,才知道神明或許是有代價的善良。
「百情在回來的路上精神恍惚沒注意到失控的車子,百叔、沒救成功。」
恨春似乎再也聽不懂任何語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