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公司商量過後，裴育瑾來到試鏡的場所。雙腳踩上紅色地毯，在昏暗的空間，只有舞台上有燈光，也是他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光。
台下的觀眾席總共有三個區域，但只有正中央前面幾排是有坐人的。
裴育瑾停頓了半晌，正想向前走時，身後剛進來的人叫住了他。
他和對方點頭致意，袁可川來到了他身旁問：「第一個出場，會緊張嗎？」
「不會，我沒想太多。」
袁可川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彷彿能從他眼中看出一番深意。
「放空自己很好，但是你要記得，只有在鏡頭底下，你才能暫時忘記你自己。這是在課程的最後，我能給你的忠告。」
語落，袁可川轉身想離開表演廳，裴育瑾詫異地問：「老師不是來看試鏡的嗎？」
袁可川笑著搖了搖頭，「我今天來不是來觀摩也不是來加油的，只是想來看看我重要的學生。」
裴育瑾怔了一下，神色一鬆，「謝謝老師。」
在目送完袁可川的背影後，裴育瑾毫不猶豫地往眼前的光亮前進。
在後臺預備出場的他，思緒已經完全的抽離，此時此刻，在他的腦海中就只有一個念頭。
他低著頭，閉眼默念著一句話──「我是王愷。」
再次睜眼時，他的眼神變了。
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他一步一步踩上臺階，走到了舞台正中央。
站上舞台的這一刻，他已經不再是裴育瑾。台下數雙眼睛盯著他看，但他好像什麼也看不見。
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他腦中只有王愷這個人。
王愷的悲傷、王愷的遺憾、王愷的天真、王愷的歡脫，王愷和親人真摯的情感。他融入了劇情，幻化成角色，自然而然地表現出屬於王愷的情緒。
無論是細微的臉部表情、眼神裡的情感、說話時的語氣，這些，都是王愷該有的模樣。
他成為了王愷，就只是王愷。
直到最後一句口白落下，工作人員的旁白傳入耳，他聽到了臺下的掌聲後倏然回過神。
裴育瑾恍惚地走下了舞台，在台下看著舞台上的光亮，瞳孔映出舞台的燈光。
他終於找到能忘記自己的方法了。
剛剛在臺上的時間，他一直以來無處宣洩的痛苦就像找到了寄託一般。
他明白袁可川為什麼會說這條路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贖了。
唯有捨棄裴育瑾，現在的他才能夠繼續向前走。
即使，這是一條無盡的路。
✴
裴育瑾坐上了公司的車準備返回公司，上車後他才把因為試鏡關機的手機開機。
在欲到公司前的紅綠燈，他的手機忽然響了。在看到來電名稱時，他頓時失了神。
裴育瑾緩慢地回過神後接起了電話，耳邊傳來細微又帶點不確定的女聲，在聽到熟悉的聲音的瞬間，心臟驟然抽緊。
裴育瑾乾吞了口唾液，虛應了一聲：「嗯。」
應聲後，雙方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任由沉默蔓延，僅有耳邊傳來的呼吸聲讓他們知道對方還在。
此時此刻，于諾正站在裴育瑾以前的房間門口，聽著他的呼息聲，她頓時感到鼻頭一酸。
于諾強忍著鼻頭的酸意，垂下了頭，「過兩天我會搬回我爸那了，不久前媽媽跟我說她和叔叔分開了，在我搬回去後她打算搬回外婆那裡。」說到這裡，她喉嚨一乾，「雖然你可能不在意，但是我想還是告訴你一聲，畢竟……」
她的聲音漸弱，還是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是嗎？」他垂下了眼瞼，手指敲著膝蓋。
如于諾所言，他對於蕭然亞和于諾母親分開的事並未感到意外，也並不好奇緣由。
唯一令他在意的，只有……
「算一算我們也認識好幾年了，但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就像夢一樣稍縱即逝。你……也是。」
即使看不見對方的臉，他似乎也能從她的聲音中看到她臉上的難過，想到這，他不禁感到胸口一悶。
「裴育瑾，很久以前你曾經對我說過……你很高興認識我，我想問你，這句話現在還算數嗎？」
裴育瑾嚥了下唾液，好似能嚐到苦澀的滋味。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倘若那天他沒遇見她，裴育瑾會成為什麼模樣？
他想像不到，也無法想像。
唯一能看見的，只有閉上雙眼出現的黑暗。
「謝謝你……我也是這麼想的。」
心臟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然一緊，疼痛的頻率快得讓他捕捉不到，留下的是纏繞在胸口的窒息感。
他隱約能聽到她哽咽和吸鼻子的聲音，好幾次他張開了唇想說點什麼，但是最後他還是把這個問題吞回了肚子裡。
──即使遇見我讓妳這麼痛苦，妳也是這麼想的嗎？
于諾把手放在他房間的門板上，閉上雙眼的瞬間，眼淚從眼角無聲的滑落。
縱使對方看不見她的臉，她還是努力地揚起唇角，「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演藝圈發光發熱的。」
說完這句話後，于諾幾乎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抽了一大口氣，害怕他聽出自己的不對勁，她立刻把手機拿開，急著調節完自己的呼吸後，她才重新把溫熱的手機貼回耳邊。
「也希望你……」
她想說出祝福他戀情順利的話，但直到現在她仍舊無法違背自己的心意。
硬是吞了幾口唾液後，她艱難地吐聲：「你和那個女生……還好嗎？」
裴育瑾呼吸一沉，輕描淡寫地說：「我們已經結束了。」
「是這樣啊……你應該很喜歡她吧？」
于諾自言自語的低喃，還是被裴育瑾清晰的聽進耳裡。
他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了氣，仍覺得難以呼吸。
「她不是真心的，我也不是。」裴育瑾頓了口氣，抿了抿乾唇，「小諾，我就是這種人。妳的世界是美好的，但我的世界不是，所以無論是妳離開還是我遠離，對妳都比較好的。」
頓時，她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和變得急促的呼吸。
「忘了裴育瑾，我們都忘記吧。」
于諾伸手擦掉眼淚，但視線所及處仍染上一層朦朧，「……這是你希望的嗎？」
聽著她的抽泣聲，他握緊自己的拳頭，還是應了聲。
同一時間，她放在門板上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下來。她終究推不開那扇門，也無法進入那扇門──他的心門。
哽咽聲和沉重的呼吸聲透過彼此的手機傳出，倆人誰也沒有再說話。直到訊號斷了訊，這通電話才跟著斷訊了。
他們誰也沒有對彼此先說出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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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育瑾下了車，雨水正好落下，看著公司的大門，他的視線也變得朦朧。
在裴育瑾十七歲的這年，他捨棄了裴育瑾。
從今爾後，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的情緒、他的所有，都不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