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謝一宙的來信

路依歡其實是認識馮艾保的,或者該說他們在白塔裡的生活有重疊,她僅僅低了兩個年級。只不過相較起身為「黑羊」的少年,路依歡當年只是個普通的少女,毫不起眼,且沉悶低調,明明身為S級哨兵,卻全然沒有角逐領導者的想法。

可以說,對馮艾保的警惕跟畏縮,從白塔時期就存在了,可以的話她完全不想跟這個人在密閉空間裡相處,還是在研究所特殊收容中心這種兼具醫療與監禁功能,維持了白塔原始效能的地方。

「我以為面見不會被批准。」馮艾保剛沖了澡出來,鴉羽般的髮絲濡濕地服貼著,有別於剃短的後頸及兩側頭髮,頂端跟前髮略長,因為沾水而俏皮地彎曲著,搭配上他淺淡卻愉悅的笑容,路依歡有種自己身處某公寓客廳的錯覺。

「事從緊急,羅素中將也幫了大忙。」何思顯然沒有敘舊的閒情逸致,正如一路上路依歡的焦慮,他也遠沒有外表看起來的從容。「我開門見山問了,你恢復正常了嗎?」

這是個非常弔詭的問題,路依歡即使精神恍惚,依然對何思蹙眉。

陷入狂化狀態的哨兵是沒有能力自述精神圖景是否正常,任何醫療機構跟研究機構也絕不可能認同這樣的自述,根據大量案例來說,十個進入狂化的哨兵在沒有結合嚮導引領的情況下,十一個都會墜入靈魂黑洞,失去所有跟外界的感知,最終精神圖景消亡,精神力死去,變成植物人再也不可能醒過來。

她啜著先前馮艾保招待的熱水,驚疑地盯著看起來神采奕奕的哨兵,完全看不出一丁點陷入過狂化的痕跡,健康到讓人牙酸。

「我從來都是正常的。」馮艾保聳肩,把自己投進床邊的懶骨頭,懶洋洋地半瞇著眼打哈欠。「只不過有些人想懲罰我,所以把我關在這個可愛的地方長長教訓。」

何思短促地笑了聲,就連路依歡這個微醺狀態的哨兵都能聽出其中的嘲諷跟不滿,年輕哨兵想,自己還是假裝一盆觀葉植物好了。

「既然如此,準備準備,我要帶你回中央警察署去。」何思也不廢話,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是這個,至於合不合規定那是羅素中將承諾要負起的責任。

馮艾保聞言挑了下眉,路依歡本以為他至少會開口問為什麼,誰知道男人只是在懶骨頭裡用很詭異的姿勢舒展了下高大的身軀,隨即俐落地跳起身,搔著還沒乾透的黑髮拉開衣櫥,從裡頭拖出個約莫才20吋的行李箱,將為數不多的衣物全塞進去。

「走吧。」他踩著半舊球鞋,穿著略顯肥大的牛仔褲、貼身T恤,外罩不合身的大尺碼格子襯衫,又打了兩個哈欠。

雖然是住了三個月的地方,但馮艾保卻沒有衣物以外的私人物品,懶骨頭跟訓練用的沙包都是研究院給的,算是公共資產,他本人像是結束一趟小旅行,懨懨地準備回歸讓人痛苦的職場。

何思敲了敲房門,他們剛走進來接待員就從外面鎖上這扇門,依照規定半小時後就會直接打開把訪客請走,一秒鐘都不允許多待。若訪客想先離開──過去沒有這種案例,也不清楚外面是否有人守著。

很快「嗶嗶」聲響起,門彈開來露出接待員紋絲不動的臉,空洞冷淡地逐一看了何思、路依歡以及拉著行李的馮艾保。

「我並未收到外出申請。」

「這是羅素中將的擔保書,妳過目?」何思立刻用手機傳了擔保書過去,接待員的手機震動幾下,她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深深盯著何思片刻,接待員才低下頭去察看收到的擔保書,那是制式表格,工作用的手機可以識別真假,也能比對簽名的真偽,反饋的結果是一切沒有造假的跡象,雖然沒有申請書,但羅素中將願意為馮艾保擔保,依照規定她必須放行。

接待員抬頭看了眼對自己笑得親切的馮艾保,機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她瞧起來並不樂意放人離開,但礙於規定,似乎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退開。

「如果CR470在收容所外引起騷動,或出現不當行為,在場諸位都必須受連帶處分,請問你們確知這個規定嗎?」在何思踏出房門前,接待員不冷不熱的開口。

路依歡覺得自己的心臟又開始痛了,頭也痛,精神圖景也在痛,她原本只是個後勤輔助人員,被借去重案組就已經很過分了,生活卻好像沒打算放過她,繼續用鐵鎚朝她脆弱的神經末梢搥打。

可以的話她並不想承諾什麼,這件事她根本不知情,本來也反對找馮艾保幫忙,重案組那麼多S級哨兵嚮導還不夠嗎?

「請放心,我們都確知這個規定,也願意接受。」何思又率先開口,同時用精神力觸手討好地安撫路依歡,搞得年輕哨兵根本沒有辦法開口幫自己說點什麼。

「請放心,我很乖的,絕對不會惹事。」馮艾保還生怕不夠混亂,笑嘻嘻擺出發誓的手勢開口。

路依歡怎麼就這麼不相信呢……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幾個冷顫,白塔時代的馮艾保在腦海中甦醒,即使是低兩學年的疏遠關係,多年後回想起來依然令她胃痛。

但󠄊󠄀󠄃󠄎又󠄊󠄀󠄃󠄎能󠄵󠄀󠄀󠄂怎󠄫󠄑󠄝󠄀麼󠄇󠄢󠄎󠄥樣󠄎󠄹󠄆󠄦?她󠄫󠄉󠄚󠄞又󠄪󠄭󠄜󠄔沒󠄠󠄷󠄅󠄃有󠄢󠄛󠄬󠄴發󠄿󠄳󠄒󠄋言󠄔󠄄󠄲󠄔權󠄮󠄉󠄘󠄰……面󠄰󠄌󠄧󠄊對󠄒󠄞󠄃󠄼跟󠄁󠄏󠄜󠄷自󠄪󠄒󠄓󠄐己󠄗󠄊󠄟󠄌同󠄷󠄩󠄏󠄴等󠄝󠄗󠄒󠄐級󠄙󠄊󠄔󠄝的󠄔󠄫󠄣󠄶馮󠄹󠄙󠄻󠄚艾󠄿󠄎󠄽󠄣保󠄗󠄙󠄆󠄦,本󠄼󠄟󠄦󠄇能󠄔󠄊󠄊󠄅叫󠄒󠄭󠄐󠄔囂󠄳󠄽󠄗󠄫著󠄄󠄀󠄒󠄻服󠄛󠄙󠄬󠄤從󠄪󠄢󠄵󠄰,全󠄳󠄬󠄈󠄒然󠄀󠄤󠄬󠄼不󠄗󠄝󠄆󠄜可󠄌󠄘󠄻󠄘理󠄐󠄁󠄷󠄢喻󠄼󠄷󠄷󠄧。⁠󠄿󠄝󠄯󠄻⁠󠄻󠄖󠄠󠄇⁠󠄄󠄫󠄩󠄳⁠󠄐󠄨󠄐󠄞⁠󠄦󠄠󠄡󠄴⁠󠄹󠄔󠄖󠄻⁠󠄓󠄁󠄎󠄘⁠󠄿󠄤󠄗󠄰

頂著苦澀的表情,路依歡也點點頭表示自己確知規定,並接受一切,幾乎是落荒而逃。

上了車,她自覺癱在後座,把副駕駛讓給何思的前搭擋,她的前學長,目前還被停職的馮艾保警官。可以的話,她希望這個世界暫時遺忘她兩小時,等回到中央警察署再想起她。

「可以說了吧?」將副駕駛調整個舒適的角度,馮艾保很自然地拉開前置物箱伸手往裡面摸了摸,掏出一盒煙、打火機以及幾根棒棒糖。「阿思,我愛死你了~」

語尾的波浪符號幾乎要成為實質,後座的路依歡又顫抖了下。

「介意我抽菸嗎?」馮艾保從後視鏡對上路依歡疲憊又空洞的雙眼,笑得雙眼彎彎。

她搖搖頭,伸手按開了車窗,表示自己可以靠通風忍過去,請馮艾保自便就是。

輕笑幾聲,馮艾保也沒有客氣,他動作熟練地敲出一根菸叼在唇上,喀擦點了火,焰光因窗外吹入的風扭曲擺動,馮艾保的手卻很穩,絲毫不受影響很快點起了菸。

尼古丁被深深地吸進睽違三個月之久的肺管裡,順著血液擴散進肺細胞中,接著蔓流向全身──馮艾保喟嘆,瞇著漂亮的眼眸靠在椅背上,微微揚起下巴,緩緩朝車頂吐出一口菸。

「三個月都沒能讓你戒菸。」何思撇撇唇,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一出那道白色的大門就開始猛踩油門。「我要開警笛,沒問題吧?」

說著不顧這是條九彎十八拐的盤山公路,何思單手掏出警示燈,高難度地換手後伸出窗外扣到車頂上,精神力屏障彈出的同時,警笛也尖銳地鳴叫起來,在山林間呼嘯。

備受摧殘的路依歡已經半昏迷在後座上,馮艾保則把手肘架在車窗框上,指間夾著菸,任由山風把自己的頭髮吹得翻飛,瞇眼盯著森林枝椏間落下的陽光斑點。

「忘了把墨鏡拿出來。」他嘆道,眼眶微微泛紅。

「菸都掏出來了,沒摸到墨鏡嗎?」何思嗤笑,分出一根精神力觸手親暱又帶點不爽地在馮艾保腦袋上用力揉,直到把人揉到菸都沒辦法抽了,才勉強停下來。

「趁著回去的路上,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根菸抽完,馮艾保倒是難得聽話克制了,剝了根棒棒糖含進嘴裡。「蘇小雅找到了嗎?」

這個熟悉的名字彷彿一塊烙鐵,滾落在車內其他人敏感的神經末梢,何思的精神力觸手控制不住地痙攣數秒,要不是為了保護兩個哨兵堅持建立精神力屏障,他肯定會把精神力全部收回圖景中,避免流洩太多情緒影響。

路依歡不可避免地被何思的情緒感染,整個人陷入深深的憂傷中,雙目失焦地盯著某個不知名的點,看起來已經廢了。她僅剩的理智在想,早知道就在出發前問清楚何思到底要去哪裡,那她就不會硬要跟了。

「我們收到蘇小雅的消息。」片刻後,何思總算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也分神把路依歡安撫住了,年輕哨兵已經進入沉睡修復精神力。

馮艾保喀喀咬碎糖塊,等著何思接下來的話。

「情報來源據信是謝一宙,也就是前謝一恆警官,字跡檢定確認這個推測可信度極高。」

「所以,他寄了一封信來告知蘇小雅的消息?」馮艾保哼笑。「還真是個老派的紳士。」

何思瞥望他,隨即調開視線專注在盤山公路上。

「不是,他寄來的是一個網址,用手寫的,我們分辨了一個多小時才正確辨識出來,這算一種紳士的幽默嗎?」

馮艾保挑眉不回答,只是把嘴裡的糖全部嚼碎吞下,香甜的草莓味在山風中有些發膩,他舔舔唇,感覺自己還是需要尼古丁比較實在。

「那是一個直播空間,路線多重加密且跳轉了幾乎所有國家網路,我們完全追蹤不到信號位置。」

「所以,那是什麼樣的直播?」馮艾保懶懶地打哈欠,雙眼因為陽光沁出淚痕。他又拉開了前置物箱,找裡面的墨鏡。

何思深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方向盤的手用力了幾分。

「那是,蘇小雅的存活時間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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